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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山放出一山拦 第一节_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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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_暗室
暗室于我而言是未知的,其带来的恐惧远大于发现的尸体。我与宇文宣心紧跟着朱婧涵,但未至岔口她便停下,嘴里念叨着:“我是从这儿过来的吧……怎么……”
小朱的语气愈发呆滞,我有些怕向宇文宣心投以求助的目光。宇文伸手去拍朱婧涵的肩膀,手搭上她的肩头时,我竟有了触感,不过那手冰冷到不似活物。出于恐惧,我不敢发声,只能去拉宇文宣心的衣角。手已伸了很远,我却还是碰不到宇文宣心,崩溃的预感生出。我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猛地抽身向右前方,并转头寻找宇文宣心的踪迹。扫视后,我确定我的周围空无一人,宇文、小朱都已不在。
手电光亮有限,加之墓中时不时传来的滴水声,每一寸空气都与可怖的氛围密切交织着。转瞬间,我看见一个身影走来,似是刑陆昊。他走得很慢,和朱静涵呆滞的状态相似,有些不对。直觉告诉我,不能坐以待毙。思考逃向时。刑陆昊便拿刀向我刺来,我急忙朝暗室方向逃去。不知为何,跑至一个墓室门前时,身后追逐的脚步声忽然消失。随后,刑陆昊便出现在前方。我向后跌去,刑陆昊伸手却抓了个空。我艰难爬起,想刚向原来的岔口跑去,刑陆昊就将我扑倒,手肘虽先碰地缓冲了些许,额头还是撞在了粗糙的地面上。不过,幸亏不在原来那条窄道,这儿的地面至少没有未知成分的泥土。刑警力量大的概念在从前只是“耳听”,如今倒是“身感”了。
我试图用手将上半身撑起,可惜毫无改变。我祈祷他手里没有握着方才看见的刀,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闭眼前,我挣扎了最后一下,却于事无补。后脑的疼痛传来,我承认我心有未甘。
再次醒来,我已然身处朱婧涵所说的暗室,与墓道的地面和墙壁一样,都是石头,只是这儿没有壁画。正当我陷于怀疑时,刁凌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不用看了,这儿的壁画要用火烧才会显现。”
我问他是怎么发现的,他拿出一包烟敲了敲墙壁,答道:“我下墓会抽烟保平安都不知道,背调没仔细看啊。”
背调里有,但我没想到假释的情况下还会允许刁凌带烟。朱婧涵口中的尸体如今置于我的面前,不会动的东西果然没那么吓人。想起方才的刑陆昊我实在后怕,要是刁凌没有出手……刑陆昊呢?也许刑陆昊的存在对我有威胁,但他的消失意味着这里比他更危险。如果是环境我大可放心,毕竟眼前人下过二十余年的斗,能选择留在暗室,应是衡量过利弊。如果危险的是人……
看向刁凌,眼下也只能赌一次。我缓缓起身,后脑的疼痛仍在,眼前一黑所带来的不适感稍作停顿即可忽略。靠近那两具尸体,衣服不像近几年的样式,大概是以前的盗墓贼。其中一具尸体的眉眼有些像阿姐,不过是具男尸。
“不会是他弟弟吧?”我自言自语道。
刁凌放下不知从哪找来的地图,掏出一包烟靠在石壁上。考虑到氧气有限,我连忙提醒:“密闭空间就别抽了,待会儿好氧气耗没了,咱俩都得死这儿。”
他全然不理会我的建议,自顾自地点起一根,随着大团烟雾的出现,刁凌主动开口道:“你不好奇刑陆昊哪儿去了?”
“他消失了最好”我顿了顿,不知该编些什么,“反正……”
“我杀的。”
我没想到刁凌会把事态挑明,他想杀我灭口?那告知这一步是为了什么,防止我死不瞑目吗?凋零将手中的烟别在耳后,又拿出一支烟递给我。我想回绝,却看见他眉骨下的阴影愈深,怪事太多以至于当时的我考虑不到光源的问题。
未经思索,我便从口袋里拿出导师送我防身的刀,捅向刁凌的腹部,我动作不快,他应是能躲开的。但事实相反,刀进入了他的身体,没有鲜血流出,刁凌像被泼了强酸一样。开始融化,转瞬间四周石壁出现裂纹,耳鸣和疼痛随之而来。我蹲坐在地,却发觉是噩梦一场。
是噩梦吧?
猛然睁眼后,又是梦里身处的暗室,只是尸体不见了,刑陆昊完好无损地靠在墙上,注视着手里的魔方。我不敢出声,无论刚才是梦还是现实,都过于骇人。他转了两下魔方又停住,来回翻转几次,迅速复原,并放在一堆书背包旁。
刑陆昊抬眼注意到我醒着,便朝暗室外喊道:“刁哥,人醒了”
刁凌闻声走进暗室,身后还跟着朱婧涵。小朱从冲锋衣的侧兜里掏出一个小罐儿,放在我身旁。
“吃一颗。”
说罢又在书包里翻找着什么。见我没吃,朱婧涵拿出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说道:“避免幻觉的,没啥副作用。”小朱的底细我也算是了解过,除开通灵和家族不过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我应该可以相信她,而且……我确实需要抵抗幻觉的手段。
中药与西药不同,开罐时苦涩便涌入空气,拌水下咽药味更是浓厚。我想到朱婧涵提到的尸体,便问道:“尸体呢?”
“原来那个暗室。”刁凌坐在我的对面准备慢慢答疑。
“那我们现在在哪儿?”
“更深处”他指着我的左边,“你和宇文不知道幻境里看着啥了,一个劲儿地跑,刑陆昊都差点儿没抓着你俩。”
我转向左边,宇文宣心还没醒,手背上多了块淤青。后来刁凌说那块“淤青”可能是中毒所致。经过一段时间的惊恐,我分不清如今是否是梦。周围的一切如若重演,即便只是幻觉,我的心也难招架。再者说,后脑的疼痛和额头的擦伤表明,这幻觉或许会对我产生实质伤害。刑陆昊将腐萤陵的地图铺在地上,指着最中心说道:“你刚才是朝这儿跑的”他抬起头,“没有犹豫,最快的路径,像来过一样”
刁凌和朱婧涵没再唱红脸,估计也需要一个答复。
“能先出去吗?”我不愿回答,故事太长,从头说起,谁能保证先面对的是故事的结局还是我的结局?
刁凌看了一眼宇文宣心说道:“等他醒吧,道儿挺窄的,背个人过不去。”
我点头回应,众人又陷入沉默,各有心事。
第二节_未曾设想的凶险
朱婧涵摆弄着背包上的挂件,毛茸茸的,说不上可爱。她这个年纪出现在这儿,看着和这挂件似的,与环境互不相容。不过看着而已,人不可貌相。
我在背包的侧口袋中翻出一盒糖,用以开启对话再适合不过。
“你自己愿意来这儿吗?”
“愿意”朱婧涵接过糖,“这儿比学校舒服。”
“这么夸张吗?”我笑着问道,只是有些假。
“你是不是太闲了?想打发时间就想想怎么出去。”她把糖递回来,“别没话找话。”说完低下头去。
我看了一眼手表,才过去一个小时,小朱的情绪已变了许多,难道她的身后现在也有灵附着,和我当时一样。朱婧涵再抬头时问道:“你对这个墓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许是现下几人中最多的,但相较真相实在太少。
朱婧涵没等我回答,就自顾自讲起故事:“应该是中世纪,某个教会需要一名恒在的祭司……”
在前祭司死亡时出生的女孩儿,经挑选成为新祭司。新祭司会被剥夺本名,成为被食者“阿尔哈”。并从小训练,直至能记住古墓的每一个弯道,摸黑爬行和正常行走无异。
“你猜让她记墓道是为了什么?”朱婧涵问道。
“The Tombs of Atuan的情节,对吧?”说实话,我不太喜欢小孩自作聪明,“你放心,我有自己的名字,这个墓也不需要我来守。”
语毕我却觉着话太重,补充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跑得那么……顺利?可以这么说吧。”
朱婧涵把玩着那颗糖,没有吃,只是攥在手心里摩挲着糖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接住我的话。“不是巧合。”她把糖搁在旁边,“你在墓道里跑的时候,眼睛在看什么?”
看路......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她在问什么——跑的时候我确实没看路,每一步却都踩在最合理的位置上。那种感觉太顺了,顺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朱婧涵收回目光,“我姥姥说,有些人生下来就带着前世的印记。那些东西埋在骨头里,三魂七魄换了八百遍都洗不掉。”
“朱婧涵......”刁凌制止道。
小朱将没说的话说完:“对了,你身上的颜色也不太一样。”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刁凌补充着。
我还想说点什么,刑陆昊忽然从墙边站了起来,魔方被他单手拧了两下塞进背包侧袋。他朝暗室入口的方向偏了偏头,压低声音说:“有动静。”
刁凌按灭了手中刚点燃的烟,火星在指尖碾过。他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安静下来的那一刻,我才真正听见那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也不是水滴。是一种很轻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贴着石壁在移动,偶尔夹杂着类似布料拖过地面的窸窣响动。声音从暗室外的墓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不急不缓,仿佛那个东西知道我们就在这里,不需要赶时间。
宇文宣心这时醒了,他猛地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瞳孔有一瞬间的涣散。我赶紧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用气声说:“别出声。”他没问为什么,顺着所有人的视线看向暗室的入口。
那东西出现了。
人形,四肢俱全,比例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身上穿的破破烂烂的,隐约看出是交领。但它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被遮挡也不是藏在阴影里,就是一片平滑的、模糊的皮肉,像一面没有五官的白墙。
它站在暗室的入口处,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像是探头往里“看”的动作。没有眼睛,可我清楚地感觉到它在注视着我。那种感觉极其具体,同时绷紧了心脏和四肢。
我想动,但动不了。
那东西朝我走来了。
刑陆昊的反应最快。他侧身横跨挡在我面前,右手已经摸向腰间的枪套,拔出一把黑色手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子弹打在那东西的胸口,撞击声沉闷得不像是金属入肉,倒像是打进了湿透的泥墙里。那东西的身体晃了一下,胸口出现一个黑洞洞的创口,边缘的皮肉翻卷开来,却没有任何血液流出。它没倒,甚至没有后退,只是顿了一秒,那张空白的脸转动了一下,像是重新确认目标,然后继续朝我走过来。
刑陆昊咬着牙说:“别让它近身。”
刁凌已经绕到侧面,从地上抄起一根短镐,镐头锈迹斑斑但分量足够。他一镐抡在那东西的膝盖窝上。那东西的腿弯了一下,身体重心偏移。
刑陆昊抓住这个空档,瞄准它的肩关节。枪声在狭小的暗室里炸开,我的耳膜感受到未曾出现过的疼痛。那东西的右肩被轰出一个窟窿,整条右臂垂了下去,在半空中晃荡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但它好似没有痛感,也没有恐惧。它用剩下的左臂横扫过来,手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刑陆昊的肋骨上。刑陆昊的后背撞在石壁上,枪脱了手。
宇文宣心从背包里翻出一把折叠铲,短柄,铲面边缘极薄。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但他还是挡在了我面前。
“我拖住它。”
“我才认识你几天!?你没了我怎么跟你姐交代?”
“跑!”
他没等我回答,双手握紧折叠铲的柄,拼尽全力抡向那东西的胸腹之间。铲刃嵌进去了,嵌得不深,但确实割开了它的外层。一股暗色的、不像是血的东西从伤口里渗出来,黏稠缓慢,闻起来没有任何气味。
那东西低下头,“看”了宇文宣心一眼。然后它用那只完好的左臂抓住折叠铲的铲面,硬生生把铲子拔出来,连带着把宇文宣心甩了出去。宇文的肩膀先着地,然后是头,撞在石壁上。
“宇文!”不知是谁喊的。
刑陆昊挣扎着想爬起来去够枪,但动作明显慢了一拍。刁凌从侧面又是一镐砸向它的后颈,那东西单膝跪地,但仅仅停顿了两秒就重新站了起来,颈骨歪向一侧,以一种怪异的姿态继续运转。
它已然不管其他人,目标从头到尾都只有我。
它伸出手抓向我的脖颈,收紧的力道像铁钳合拢。我的气管被压迫,眼前迅速漫上黑雾。我用最后的力气把手里的刀捅进它的手臂,刀尖刺进去的触感像捅进一团冰冷的淤泥。没有任何效果。
朱婧涵从侧面冲上来,一把粉末撒进它后背的枪伤里。那东西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愈合停止了,但它没有松开手。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一声枪响炸开了暗室的死寂。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我的耳膜像是被一根针从两侧同时刺穿。那东西的身体猛地一震,肩胛骨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暗红色的物质从窟窿里涌出来,溅在我的脸上和衣服上。
它松开了手,踉跄了几步,窟窿在缓慢地愈合,边缘的暗色物质像活物一样蠕动着往中间聚拢。它的动作明显变慢了,但并没有倒下,那张空白的脸依然朝向我。
我被刁凌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往暗室的角落退。视线越过他的肩膀,那东西在刑、朱两人的围攻下依然没有倒下,它的身体被打得变了形,关节错位,衣服、躯干上全是裂口,但它还在朝我的方向移动,一寸一寸地挪。
我的感官一点点被抽离,最后残留在视网膜上的画面,是刑陆昊终于捡回了枪朝我冲过来的身影,和朱婧涵双眼中映出的火光。石壁上的壁画随刺眼的橘色冲进视线,从四周一直蔓延至顶部。
那些壁画我好像见过。不是在这儿,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再睁眼时,是白色的天花板。
日光灯管的冷白光铺满整个房间,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远处隐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一切都正常到让人恍惚。
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传来被单的触感。
后脑还是有些疼,但已经被处理过了,缠着绷带,额头上的擦伤也贴了敷料。病房门开着一条缝,走廊里有人在说话。
“……各项指标都正常,再观察两天就行。”这是陌生的声音,应该是医生。
“谢谢大夫。”这个声音我认得,是刁凌,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尾音里夹着异常的疲惫。
脚步声远了,门被推开,刁凌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他看见我睁着眼,若无其事地走到床边坐下,将其中一瓶放在床头柜上。
他把另一瓶拧开喝了一口,说道:“你睡了两天。”
“其他人呢?”
“刑陆昊有点儿软组织挫伤,小朱没事,就是手被她那个药粉烧了几个泡,包完就活蹦乱跳了,这会儿下楼买吃的去了。”刁凌把水瓶递给我,又将床摇起。
“宇文呢?”
刁凌没回答。他把水瓶搁下。
“刁凌。”
“活着”他终于开口,“身上擦伤比较多,锁骨骨裂,有点脑震荡。人醒着,就是——”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就是不太爱说话。”
我想去看他,刁凌把我按回去了。
“你俩当自己是金刚狼啊?没恢复呢就瞎跑,他没事,真没事。就是这两天喜欢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要不你去试试?反正是你把他弄成这样的。”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我在腐萤陵中摸到了他说话的习惯,吊儿郎当的样子反而是话里有话。我看着他,忽然注意到他的指关节上有好几处破皮,已经结了痂,像是在石壁上用力砸过。
“你手怎么了?”
“搬人的时候蹭的。”他回答得太快,快到我根本不信。
下午朱婧涵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和一包糖。她把苹果放在我床头柜上,把糖塞进自己的兜里,然后在床尾坐下,双腿晃了两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欠我一句谢谢。”她说。
“谢谢。”
“不客气。”她从兜里掏出糖,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宇文宣心还是不跟人说话,我去看了他三次,三次都装睡。”
刁凌靠在门框上,闻言带着嘲笑的意味说道:“还不是你墓里恐吓他,说什么出去之前敢晕,就把用在怪物身上的药粉,撒他脸上。”
“所以......晕了吗?”
“撞那么重,不晕才怪”小朱回答道,“还是刁凌给他弄出来的。”
“你不是说道儿窄吗?”我想起那是没及时出去的原因,“你蒙我呢!?”
“没有......”刁凌反驳了,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朱婧涵替他道出事情:“他抱着宇文宣心出来的,面对面的那种。”
再看向刁凌,尴尬因发红的耳根而显露。
“行,我去看看他吧。”我说。
这次刁凌没拦我。
宇文宣心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坐着。他听见门响,转过来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醒了。”他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你都这样了,我能不醒吗。”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他打着石膏的右手,“还疼不疼?”
他没回答,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重新落回窗外的某个虚空的点上。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我们中间,沉甸甸的,挪不动。
“你当时不该挡的,你好歹是个大学生了,怎么还想着逞英雄?”
他忽然转过头来,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活气,但那种情绪我说不清楚,像是生气又不像,更像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往外冒。
“你管得着吗?”
我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回什么。门口传来一声轻笑。刁凌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斜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介于嘲讽和促狭之间。
“哟,终于肯说话了?”他慢悠悠地走进来,在宇文宣心床尾站定,“我还以为你哑了呢,白瞎我这两天天天给你倒水端饭。”
宇文宣心没看他,刁凌也不在意,伸手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搁在床头柜上——是刑陆昊在墓里玩的魔方。上面沾了点灰,但完好无损。
“刑陆昊让我还给你的”刁凌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好点儿了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不一样了。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也不是刚才那种半开玩笑的嘲讽,而是很平实、很认真的语气。宇文宣心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宇文宣心先移开了目光,伸手去拿那个魔方。他的左手没有受伤,拧魔方的时候却磕磕绊绊的,转了两下就卡住了。刁凌叹了口气,在他床边坐下,把魔方拧至最后一步。
“技术不行啊”刁凌调侃着,“等你手好了,再玩儿吧。”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便从宇文宣心的病房里出来,朱婧涵正站在走廊里,看见我出来,把糖纸揉成一团塞进兜里。
“他俩要过二人世界?”她问道,“刑陆昊还说宁可回去跟那个没脸的东西再打一架,也不想再看见刁凌端着粥在宇文门口转悠又不敢进去了。”
我忍不住笑了,等意识到这是我从墓里出来后第一次笑,后脑又开始疼。这不是什么好征兆,至少在我看来不是。
第三节_虚假的劫后余生
与腐萤陵的首次碰面并不顺利,原以为将阿姐与宇文宣一困住的是作祟的人,可这次经历看来,人鬼参半。我的伤势不算重,出院后立即回了鳞大。导师早就端坐于办公桌前等我,应该是刑尚宇告诉他的。我将腐萤陵中的经历全盘托出,不求他能解惑,只是想从参与者的角色中跳脱,成为客观的叙述者。
可惜清晰的记忆婉拒了叙述者的身份,说到那怪物的外表,我便不自觉地发抖。导师倒了杯热水给我,开始分析我口中的经历。
“我不确定你对于现实和幻觉的感知有没有出现差错,或者说记忆顺序错乱。因为你现在的经历太过于片段化,因果关系不大。幻觉嘛......你目前分辨出来的部分,都是因为结局或人物行为异常,如果说你的某段幻觉里没有出现常识性错误,也许没有被你归类于幻觉。”导师靠在桌边说道,“你们可以相互分享一下记得的事,信息共享,对项目进展也有帮助。”
我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能把人再聚在一起。刁凌和刑陆昊的时间比较灵活,宇文宣心过两天差不多能出院,小朱好像快期末了,请假......只能找刑尚宇帮忙了。正思考着说辞,导师工作时用的手机突然响了,电话备注只有一个“宇”字。导师给每个人都只备注一个字,实在难分辨。宇文姐弟的备注我之前见过,剩下名字里有宇的,只剩刑尚宇
“刑尚宇来电话了?”我试探着问道。
导师接起电话,没说几句便开始皱眉。又出了什么情况。导师将手机平放至桌面,打开免提,并告知了电话那边的人。我有些担心,在腐萤陵被惊吓数次的心脏是否能再承受一次坏消息。
“记得本来要和你们一起下墓的人吗?”刑尚宇问道
我不确定是否算记得,毕竟素未谋面。
“记得......”
“跑了......”
“什么!?”导师几乎在听到结果的瞬间发出声音,“刑尚宇你那些下属是干什么吃的?不是说二十四小时监管吗?”
刑尚宇拼命解释,可惜太过苍白,断断续续的话语没什么说服力。从他口中得知,那人也是鳞大的学生,做过背调,是个彻头彻尾的乖学生,没有任何问题。但一个从小埋头苦学的优等生,凭着从未经过训练的身体竟然能从腐萤陵全身而退,还带回来一堆“线索”。导师没有说明便挂断了电话,看来怒气已经占据大脑的主导权。
我向导师讨要来一本便利贴,将脑中关于腐萤陵的记忆分段写下,贴在身后的墙上。不断调换顺序后,幻觉最初的起始点还是很模糊。我拿起手机想给宇文宣心打个电话,参考一下他的“经历”,却发现我还未曾加过他的任何联系方式。我们其实并不熟,不仅宇文,其余几人的联系方式我也只是在简历上窥视过。某个疑虑涌出——宇文宣心为什么挡在我前面?将问题抛给导师后,导师走回工位,给我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气喘吁吁的阿姐,撩起前额那缕头发的手与我记忆中的完全不同,泥土、鲜血、伤口掩盖了手的原貌。亮度太低,我不太确定阿姐手上的暗色是否真实存在。如若是,大概是中毒了,宇文宣心手上也有相似的痕迹,这几天已经淡去。
阿姐有气无力地叙述她眼中的腐萤陵,她说:“这儿有很多符合《长生者记》的痕迹,它们不是平铺开的,而是有顺序的,时间跨度很大。我不敢下定论,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她抿了下嘴唇,“《长生者记》的作者们自腐萤陵建成,就......”
我按下键盘的空格键,为什么会用“们”?虽然《长生者记》由一人完成确实有些玄幻,但阿姐的语气如此笃定,这应该不是她口中不敢下的定论,或许是前期研究的结论。导师对我暂停视频的行为感到不解,问我缘由,我则将心中所想尽数讲出。
“营地有另外的文献工作组,信息不对外公开,我们不知道很正常。”导师说罢,又按下了空格键。
“就定期出入,时间一直延续至二十世纪五十年代。”
阿姐简单介绍过墓中的环境后,就将话锋转向我,“李云苏可以下来,不过......你们必须给她找最好的团队,保证她的生命安全。只有她能看到腐萤陵的真相。”
“她以前......从来不让我碰的......”我小声喃喃道。
她定是看到了什么,才如此笃定我的特殊。我开始回想曲折的墓道,壁画——火光——石板......
“火光!”
导师被我的喊叫吓住,他顿了许久才问出一句:“你没中邪吧?”
“我昏迷前看见过火光!”我激动地说道,“但我们几个都没有被烧伤的痕迹,难道火也是幻觉?”
“那你现在应该?”
“找他们核对!”
导师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终于开窍了。”
宇文宣心出院后,刁凌在鳞大附近找了一家火锅店,是我和他提的。
“我来组局太刻意了。”这是我的原话
我到的不算晚,只不过上到二楼时,朱婧涵已经占好靠窗的位置,刁凌坐在她对面,打着游戏。我找不见刑陆昊和宇文宣心的身影,便问询小朱,她指了指自助调料台前站着的刑陆昊,并补充道:“宇文宣心没来。”
“不坐包间吗?”这样的环境太容易泄露消息。
“你不懂,包间多容易被盯上啊”刁凌倒了杯茶,放到身旁空位前的桌面上,“人不还跑着呢嘛,他要是有坏心思,在这儿离远了听不见。”
“行”我在那杯茶水的位置上坐下,“这几年□□儿是没白混啊。”
我把带来的便利贴和记号笔放在桌上,又拿出手机,把那晚阿姐在视频里说过的话当背景音放了出来。声音不大,但足够每个人都听清那几个字:"只有她能看到腐萤陵的真相。"
刁凌放下手机,几秒钟的沉默后,先开了口:"你打算怎么核对?"
“把你们记得的事都写下来”我把便利贴分出去,“从进墓开始,到我昏迷结束。凡是你们记得的,不管多奇怪都要写。”
朱婧涵拿起一支笔,几乎没有犹豫就开始写。刁凌也开始写,只是中途停了两次,皱了一会儿眉。刑陆昊写得最慢,写完一张又换了一张,直到其他人都放下笔,他还在写。
几张便利贴贴到桌面时,我们同时沉默了。
朱婧涵写的是:“岔口分开走,我和刑、刁选了左道,不久发现暗室。刑陆昊说里面有东西,我们进去后看见两具现代人尸体。我去叫李和宇文,赶到时他们状态不对。没说几句李云苏就开始往墓道深处跑,宇文也追上去,我们其余几人追过两个拐角才勉强赶上。宇文宣心不知道被什么绊倒,晕了过去。刑陆昊将李云苏扑倒,刁凌击晕了她。”
刁凌写的是:“我走左道,不久发现暗室,两具尸体。小朱去叫了李云苏和宇文宣心。后来李云苏突然往前跑,宇文也跟着她。我追过去时宇文宣心已经被晕倒在地,刑陆昊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李云苏,为了保证她不在瞎跑,我只能把她敲晕。”
刑陆昊写的最长。他的字迹小而密,像是用力把每句话都压进纸里:“岔口分开走,我选了左道。暗室里有两具尸体。然后朱婧涵就去叫李云苏和宇文宣心,我和刁凌在暗室等待。五人聚齐时,李云苏和宇文宣心目光轻微失焦。后来他们两人先后跑走,我赶忙追去。半途宇文被绊倒,开始昏迷。随后我扑倒李云苏,刁凌将其敲晕。”
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我也把我的便利贴贴上去,“岔口分开走,我和宇文选了右道。看到壁画和石板,然后小朱来找我们说有暗室。去暗室的路上我突然和小朱失散了,宇文也不见了。然后我遇到刑陆昊,他拿刀追我,我被刁凌救下。刁凌说他杀了刑陆昊,然后我醒了,其余人说我一直在跑。”
便利贴并排贴在桌上的时候,整个包间安静得像另一个墓室。倒不是因为这些记忆完全对不上,而是它们对得太整齐了——整齐到分歧点恰好卡在同一个时间段。
朱婧涵先打破了沉默:“所以,岔口分开走之后,你们就进入幻觉了。”
“宇文宣心写过吗?”刁凌问道。
我愣了一下。这两天我几乎没见到宇文宣心,去病房时他有时在睡觉,有时盯着天花板不说话。我确实没有问他要过记忆记录,刁凌这句话像是提醒,又像是质问。
“他还在恢复,”我说,"等他好一些再问。"
刁凌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但他不打算现在说。朱婧涵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其实那天我把宇文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他嘴里在念一个名字。我刚开始没听清,后来才知道他在说‘李凄绰’。”
“李凄绰”这三个字从朱婧涵嘴里说出来的瞬间,我后脑的伤口忽然跳了一下。阿姐在视频里说她还在墓里,但朱婧涵看见宇文宣心昏迷时喊她的名字——宇文宣心怎么会知道阿姐的全名?他就算从宇文宣一那里听说过李家的事,也不该认得阿姐的长相。除非他在墓里见过她,或者,见过什么足以让他认出她身份的东西。
我掏出手机想给导师打电话,刚滑开屏幕就看见一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时间显示是刚刚,内容只有一行字:
“想见李凄绰就来北溪中学,今晚七点半,走停车场。别带太多人。”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久到刁凌凑过来问我在看什么。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他看完之后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把烟盒重新摸出来,抽了一支叼在嘴上,没点。
“谁发的?”朱婧涵问。
“不知道,”我说,“号码没见过。”
刁凌把烟拿下来,在指间折成两段,丢进桌上的烟灰缸里。“这不小朱的学校吗?”他说,“朱婧涵你不会在学校大肆宣传腐萤陵了吧。”
刑陆昊忽然开口了:“墓里逃出来那个也是北溪的。”
包间里没人回答。
刁凌把折成两段的烟从烟灰缸里捡起来,重新捋直,放进外套口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争取思考的时间。“先不管那个跑掉的人,”他说,“短信的事——你打算去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的最后几个字:“别带太多人。”发信人知道我会跟谁同行,甚至可能知道我身边所有人的底细。如果是阿姐发的,她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我的手机?她有我所有的联系方式,从小到大从未断联过。如果不是阿姐——
“去。”我说,“刑陆昊也得去,毕竟他说的是不让带太多人,又不是不带人。”
走廊尽头有一扇打开的窗,晚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便利贴哗啦作响。刁凌在我身后说了最后一句话:“有事儿电话。”
我没有回头,走到一楼时,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第二条短信:
“循规蹈矩才对嘛。”
我停在一楼台阶最下面那一级,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意识到发信人知道我此刻刚走出包间,知道我听从了他的劝告。
那个人在看着我,一直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