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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从众 第一节_朱 ...

  •   第一节_朱家

      朱家的姓是帝王所赐,族谱的始端是位方士。传闻这方士能闻心语、观明日,深受嘉靖帝宠爱。可世道不好,昏君怎会在意方术之真伪。一群假方士用着害人性命的丹药,诱嘉靖帝一同学道修玄。朱家方士观其大势已衰,辞了掌管祭祀的官职,隐至渝州府。三代朱家人靠着古董买卖和祖宗短暂受宠攒下的家底,在渝州府扎了根。

      渝州府坊间传闻,隆庆年间朱家发过一笔横财,狭小的古玩铺子一夜间被秦汉的陶、铜器具填满。古董的来历无人过问,买家只问真假,牙人撮合,山人掌眼,这生意就算做成了。

      到底是赐过国姓,朱家在渝州府的根系到了某种限度,每多一寸皇城便起一分疑心。时间长了这疑云就难散,如瘴气般裹挟着朱家。幸好皇城中生出一种比疑心更为险恶的东西,宦官专权推动明朝走向亡国之径,皇帝的手再也伸不到远在渝州府的朱家。

      朱家借着这股乱势,将铺面做得愈发隐蔽。那些秦汉器物不再明目张胆地摆上台面,而是藏于暗格,只待懂行的主顾上门。那时的朱家话事人常言,乱世藏金,盛世买古,如今这世道,人比古玩更假。他告诫子孙,切莫再与官场扯上半分干系,只能做个寻常商贾。如今的朱家没有食言,古玩铺子迁了一次又一次址,民国年间甚至闭铺休整。

      古董不断,来源未详,诈骗一般的经营模式竟让朱家在现在的渝州小有名气。存于渝州的铺子仅是老宅的门面,为掩其宅院的秘密而保留。

      如若朱家的势力有朱婧涵的背调上写的那么庞大,这么些年政府不可能没有行动,至少会控制住朱家的发展。但实情是朱家的新经营的拍卖行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坍塌的迹象。政府部门的人难道和朱家有“生意”往来?建国后大概发生不了这档子事儿,况且政府要是与朱家有勾结,刑尚宇哪敢把朱婧涵请来,腐萤陵的凶险从阿姐的队伍失联甚至更早就已经显露。

      想越过刑尚宇和那些项目高层,最好的办法就是上朱家这条贼船。不过只有我一厢情愿可不够,要让朱家现在的话事人也就是朱婧涵的舅舅松口,必须带着小朱。朱婧涵可以作为隐形的筹码,用以和朱家谈合作。计划中到了朱家后才是重点,结果这“到”字却是最难迈的坎儿。

      鳞州和渝州相隔一千四百多公里,去一趟可不容易。黄叔给我的生活费暂且能支撑我一人的行程,朱婧涵一个高中生哪来的钱买飞机票,兜兜转转还是要找刑尚宇。幸好刑陆昊按住了我的想法,宇文宣心将费用揽下。小朱的困难解决了,刁凌的假释状态又挡在这唯一出路上。

      “考验期内离开所居住城市都需要申请,等监督机关批准”刑陆昊向我解释,“刑尚宇肯定会知道,再说了他还要定期去社区报备。要不你们去吧,我和他留在鳞州。”

      “嗯。”这样也好,鳞州总归要留些人,不然刑尚宇的动向不好把握,“你也多留意下我在鳞大的那个导师,他呛过刑尚宇好几次了。”

      “他你就不用担心了,刑尚宇不会对他不利。”

      “我知道刑尚宇不是公私不分的小人,但他像是会记仇的小人。”

      “我能理解你对刑尚宇开的那一枪非常不满,但是他对林老师真的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我没有问,刑陆昊便答了。

      “你想想我那天只给刑尚宇打了电话,他一来就说你导师担心你”刑陆昊盯着我,却没等到我的顿悟,自顾自说道,“大晚上的,刑叔还是从家里赶来的,你猜猜看你导师当时在哪?”

      他说完拍拍我的肩膀:“知道就行了,窗户纸别捅破了。”

      次日,刑陆昊开车送我们到机场。刁凌坐在副驾,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直到下车时才转头看了我一眼。"到了那边,有事打电话。"他说完这句就闭上了嘴。

      宇文宣心已经值好机,把登机牌递给我和朱婧涵。

      “咱俩才刚把行李搬到云弘公馆,现在又收拾出来......早知道当时就拿行李箱当衣柜了。”朱婧涵无端发着牢骚。

      候机厅里人很多,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宇文宣心在看手机上的渝州地图,朱婧涵靠在椅背上盯着航班信息屏。我主动问她:"你姥姥知道我们今天到吗?"她点头,说前天打过电话。

      “她说什么?”

      朱婧涵想了想,说:“她就说‘嗯’。”

      登机之后朱婧涵坐了窗边,宇文宣心在过道的位置。飞行途中没什么交流,宇文宣心合眼休息,我翻杂志,朱婧涵一直带着耳机。

      落地后我们先是去酒店办理了入住,然后按导航找到了朱家的古玩铺子。除我们外,铺内还有一行人,面相不似善类。

      朱婧涵的瞳孔骤然收缩。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柜台后的伙计不过二十出头,面色如常地擦着一只青花瓷瓶,仿佛面前这几个凶神恶煞的人只是来问路的。领头那人四十来岁,左脸一道刀疤从颧骨划到下颌,穿着件不合身的夹克,腕上挂一串紫檀佛珠,偏生指缝间夹着根烟卷,烟气熏得佛珠都失了光泽。

      “小崽子”刀疤脸把烟头碾在柜台上,“你们朱家是没人了吗?老子今天来谈正事,就派你个看门的?”

      从他们口中我们也知道了朱家老太太突发重病的消息,朱婧涵的舅舅正急于找寻医者为老太太治病。朱家旁支众多,大把人想着日后在古玩铺子的股份和这满屋子宝贝中夺利。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在真金白银前显得苍白,内讧使往日的合伙人都想在这闹剧里分一杯羹。

      伙计抬眼,目光从刀疤脸身上扫过,落在柜台那几道烟头烫痕上,没说话。

      “跟你说话呢!”刀疤脸身后一个高高瘦瘦的打手猛地一拍柜台。

      朱婧涵呼吸一滞,手指攥紧了我的袖口。她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几支平放的毛笔上,脸唰地白了。她后来与我说,朱家铺子内的毛笔是有区别的,架着的用于正常书写,平放的用于驱赶闹事者。这种毛笔是特制的,笔杆是空心,内藏有毒针,毛笔飞出有毒针伴随,撞上人的那一刻毒针因具有惯性从毛笔内飞出,刺入人体,片刻即可致人死亡。

      “他......”她声音极轻,只有我和宇文宣心能听见,“那个人身上的颜色不对......他想杀人。”

      宇文宣心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将我挡在身后。我这才注意到那打手的手已经摸向后腰,鼓囊囊一团,不知是刀还是别的什么。

      刀疤脸环顾四周,忽然笑了:“老子跟你家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今天来,就想先挑几件‘借’去玩玩。你一个跑堂的,拦得住?”

      说着他伸手去够博古架上的一只铜鼎。伙计终于开了口:“放下。”

      那打手把手放在一只清代茶碗上,瓷面顿时洇了污渍,他用力一砸,茶碗碎裂一地。伙计的眼神变了。他的手按在柜台内侧,指节发白,蓄了一瞬的力,忽然掌根一横,拍在柜台向自己那一侧的边沿。台面上平放的那支毛笔如离弦之箭,直冲打手。

      朱婧涵几乎是同时动了。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拇指一弹,撞在那毛笔的笔杆上。力道不重,却恰好将笔杆打偏了半寸。笔杆里甩出了什么东西,没入身后木柱,"笃"地一声轻响,柱面上旋即浮起一圈青黑。

      “是毒!”

      打手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又看了看柱面上那一圈正在扩大的青黑,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谁?”伙计猛地回头,目光撞上朱婧涵,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人,语气缓了些许,“......小姐。”

      门外传来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朱家铺子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撒野了?”

      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跨进门来,他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刀疤脸身上,“赵老板,你是想趁我母亲病重,来收点‘旧账’?”

      刀疤脸脸色变了又变,强笑道:“朱老板说笑了,我......我就是来看看......”

      “看完了?”朱老板伸手一指门口,“那就请吧。”

      刀疤脸如蒙大赦,叫手下拽起打手,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朱老板这才转向我们,目光在朱婧涵脸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地上的糖纸,嘴角微微一扯:“你倒是学了点有用的。上楼吧,你姥姥等着呢。”

      他话音落下,转身推开柜台后一道暗门,露出一截向上的木梯。我跟在朱婧涵身后,经过那伙计身边时,瞥见他正将那几支毛笔收拢,笔杆中的毒针已经空了。他动作极稳,仿佛刚才险些取人性命的人不是他。

      木梯尽头是一道月洞门,跨过去,便是另一重天地。并不是想象中的老宅,至少说不上老。朱老板在前头引路,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赵老板身后还有人,今日只是来探路的。你们来得不巧。”

      绕过庭院,会客厅出现在大家的视野,同时——“病重”的朱家老太太端坐于前,轻吹杯中的茶水。

      “姥姥你……”朱婧涵跑近些,蹲在老太太身旁,“你们放假消息?”

      朱老太太满脸欣慰,将茶水放下说道:“我们涵涵就是聪明。”

      “到底发生什么了?”

      “最近朱家不太平……”

      “外婆……是不是表舅他们又惹上麻烦了?”

      朱老板接下话,说道:“你表舅的麻烦就没断过。”

      “算了,有客人在就不要聊这些不愉快的了”朱老太太起身,“你们都是从鳞州来的,应该不太能吃辣吧。外面饭店不好调整,今天就在家里吃,我叫小张做点清淡的。”

      晚餐确实清淡。几道蒸菜,一碗菜心豆腐汤。朱婧涵坐在她旁边一直给老太太夹菜。饭桌上再没提表舅的事,只聊渝州的风土人情,朱老板偶尔应和两句。我们吃得快,主要是心里有事。放下筷子,我们起身告辞。朱老太太点了点头,忽然说:“去小吃街逛逛吧,顺路的。”

      我愣了一下。我们没跟她提过酒店在哪,老太太怎么会知道“顺路”?朱婧涵抿嘴笑了笑,似乎早料到外婆会这么说。

      我没多问,道了谢,和宇文宣心出了朱家。夜风一吹,脑子清醒几分。我们十分听劝,沿街往小吃街走。买了些灯影牛肉和怪味胡豆,打包拎着,朝酒店方向拐进巷子。巷子不长,但中间那截路灯刚好坏了。这里黑得只能看见前面几十米的出口有光,若不是没有其他路通向酒店,我定不会走这儿。刚走至最暗处,侧边忽然蹿出两道影子,刀光一晃就朝宇文宣心劈去。

      他侧身躲了,但动作明显慢了半拍。一人朝我挥拳,我挡了几下就已有些喘不上气,该好好锻炼了,宇文宣心那边也落了下风。

      完了......

      这时从巷口冲进来一个人影,身形利落,两招踹开围着我的人,又转身架住刺向宇文宣心的那一刀。几个来回,那两个人见讨不了好,骂了句什么就跑了。

      他转过身来,我才认出是白天铺子里的伙计。我喘着气问他怎么回事。伙计低了低头:“老太太料到了。她说白天你们跟朱家的人走得近,怕有人盯上你们,拿去威胁朱家。让我跟了一路。”

      说完他朝巷口一指:“顺着光走,两百米就到酒店。”

      他转身消失在暗里。我和宇文宣心对看了一眼,没说话,拎着胡豆和牛肉,继续走。

      “以朱家的现状来看,真的能帮你吗?”宇文宣心有意无意的提起。

      “走着看吧,反正刑尚宇这条路是断了。”

      “你研究腐萤山就是为了找身世?”

      “对。”

      宇文宣心用着说教般的语气,问道:“你找了朱家的人,不还是得下墓?为了个身世,死在里面值吗?”

      “你不懂”我停下脚步,“如果你从小就知道有个地方和你联系紧密,但所有人都有拦着你,不让你去......”

      “这不是激将法吗?”

      “这激将法挺有效的......我一定会下去,把身世挖出来。我不想当个石头里蹦出来的人”我长舒一口气,“死在山里,也算落叶归根了。而且你不想找你姐吗?她还在墓里呢。”

      “我姐已经死了。”

      “我知道你想说丧气话,但是......”

      宇文宣心打断我,重复方才的话,只是语气重了许多:“我姐已经死了!”哽咽显现于眉心,“她真的......扣子是她的,那个人给你那颗。听老一辈的讲,寄不回来完整的衣冠冢,就拿颗扣子代替。是我老家的习俗。”

      我陷入沉默,不知道能说什么。

      “但你放心,我会陪你下腐萤陵,你有你的身世要找,我有我的事要做。”

      第二节_玉镯许是转机

      旦日我和宇文宣心再次来到朱家的铺子,按计划朱婧涵应该在昨天晚上和朱老太太提起过我,腐萤陵的故事也应说的是添油加醋后的版本。伙计认出我们,说道:“小姐今天不在,改天来吧。”

      “我们找朱老板。”

      “朱老板也不在。”

      宇文宣心觉察出异样,与我对视一眼,说道:“我们今天是不是想见谁,谁就不在啊?”

      “怎么会呢?只是今天——不太是时候。”

      伙计的话如一盆冷水。宇文宣心还想再问,我却拉住了他的胳膊,对伙计点点头:“那我们改天再来。”

      往回走的路上谁也没说话,偶尔有摩托车从身边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热风。酒店大堂的冷气扑面而来时,我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你说‘不太是时候’是什么意思?”宇文宣心刷卡开了房门,忽然转身问我。

      我靠在走廊墙上,想了想才开口:“朱家那个老太太,昨天吃饭的时候你注意到没有?她看我的眼神不是打量,是衡量。”

      “衡量什么?”

      “衡量我值不值得帮。”我推开自己的房门,“而且朱婧涵昨天自进朱家都没单独跟我们说过话。她姥姥一直让她坐在旁边,像是在……看着她。我这么不可信吗?算了......”

      宇文宣心沉默了几秒。“那明天还去吗?”

      “去。”

      好不容易出了鳞城,今天这人见不到,时间总不能浪费。我进房间拿上充电宝,便和宇文宣心开始渝州一日游。晚饭后在渝州的酒吧一条街逛了逛,按理来是挺累的。但夜里睡得不太安稳,迷迷糊糊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朱婧涵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七点,朱家后门,我姥姥要单独见你。别告诉宇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为什么不能告诉宇文宣心?是老太太的意思,还是朱婧涵自己的决定?我把手机翻扣在枕边,定了个闹钟,没一会儿又睡去。

      六点四十我就到了朱家铺子的那条街,早晨的渝州跟夜晚是两副面孔,早点摊的油烟从巷口漫出来,混着辣椒和花椒的气味。朱家铺子还没开门,但旁边的窄巷里有一扇墨绿色的铁皮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朱婧涵正靠在门后的墙上打哈欠。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看见我就做了个“跟我走”的手势。朱家后院比想象中大得多,穿过一条悠长的廊道,朱老太太坐在黄葛树下的藤椅上,膝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披肩,正慢悠悠地剥一颗橘子。

      “坐。”她指向一边的石凳。

      我坐下,朱老太太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我。

      “你小时候吃过这样的橘子吗?”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鳞州的橘子和这个不太一样。”

      “我说的不是鳞州”她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远处,“你出生那年的事,你的养父跟你讲过多少?”

      我攥着那半橘子,指尖陷进果肉里。“他只说是从山里把我带出来的。”

      “那你有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带你出来?”她转过头看着我,“李云苏啊,你有没有想过,你养父当年不过是个十五岁的愣头青,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座山里头?”

      我确实没问过。黄叔从不主动提那段往事,而我似乎也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仿佛一旦问了,某种岌岌可危的东西就会碎掉。朱老太太没有等我回答。她从手上摘下一直镯子,搁在藤椅扶手上。

      “你拿着。生死关头敲碎了它,能救你一命。”她把镯子递过来,“原理我不清楚,祖上传下来的物件儿。”

      我接过镯子。

      “朱婧涵留在我这儿几天,你不用管她。”老太太把剩下的橘子瓣放进嘴里,“你该回去了,鳞州那边有人等着你。”

      “您是说——”

      “城北有个疗养院,你该去一趟。”她站起来,披肩滑落到椅面上,“朱靖坼在那里。去之前,把镯子戴上。”

      我刚想开口问更多,廊道那头传来朱老板的声音:“妈,铺子开门了。”

      老太太朝我摆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侧过头说了一句:“二十多年前有人来过渝州,问我朱家有没有关于腐萤山的东西”老太太的声音很平稳,“我告诉他,有。但我没给他。”

      “为什么?”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摇了摇,那动作像一个模糊的告别。廊道的阴影吞没了她的背影。朱婧涵从廊柱后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外婆让我给你的。”她把纸袋塞到我怀里,里面是几包灯影牛肉和怪味胡豆,“她说路上吃。”

      我低头看着纸袋,再抬头时,朱婧涵已经跑回屋里去了。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回到酒店已经快八点。宇文宣心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翻手机,看见我进来,什么也没问。我坐到他旁边,把老太太给镯子的事简单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回去吧。”

      从渝州飞回鳞州只需要两个小时。飞机上我一直摸着腕上那只玉镯,指腹一遍遍碾过内侧的纹路。隐隐约约的,像是一个“朱”字。

      鳞州的机场比渝州冷清得多。出口处刁凌靠在护栏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我们出来,他拿下烟,闭眼凑近闻了一瞬,就丢在一旁的垃圾桶里。刁凌接过我手里的背包,说道:“刑陆昊在车里。”

      回云弘公馆的路上,我把渝州的事讲了一遍。刁凌听完没说话,倒是刑陆昊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朱老太太说城北那个疗养院?”

      “对。”

      刑陆昊打了一把方向盘,拐上匝道。“我知道那个地方。政府名下有块地,名义上是精神病疗养院,实际上收容的都是些……特殊病例。”

      “朱靖坼就在那里”我说,“五感通灵到极限之后,人很难分清现实和魂灵。朱婧涵说他扛了两年才住进去。”

      刑陆昊没再说话。车窗外鳞州的街景一格一格地后退,熟悉又陌生。我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反复过朱老太太说的那句话:“二十多年前有人来过渝州,问我朱家有没有关于腐萤山的东西。”

      二十多年前......阿姐找过朱家?她知道我出生那年的事。她让我下腐萤陵。她弟弟死在腐萤陵里。那个人死前说,她找到了她弟弟的尸骨。

      每一件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可每一条线索都像在兜圈子。

      云弘公馆楼下,刁凌拍了拍我的肩膀:“先别想太多,明天去疗养院问问就知道了。”

      我点头,电梯门合拢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镜面厢壁上。镜中人眼里有种东西,大概是固执。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那个人临死前说的话:“你把她活着带出来好不好?”我对着镜子里的影子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极小,但足够让自己听见:“好。”

      第二天上午,刑陆昊开车带我和宇文宣心去了城北。疗养院比我想象中偏僻得多。柏油路开到头,变成砂石路,再开几百米才看见一片灰白色建筑群。围墙很高,顶上拉着带刺的铁丝网,大门旁边挂着一块褪色的铜牌,字迹几乎磨没了。

      刑陆昊报了名字,门卫核实了将近十分钟才放行。接待大厅里弥散着一股消毒水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翻着记录册,抬头问:“你们找朱靖坼?”

      “对。”

      “他最近状态不稳定,你们只有二十分钟。”她递过来三张访客牌,“六号楼的房间,走廊尽头左转,别在走廊里停留。”

      六号楼比主楼老得多。楼梯间的水泥台阶被磨出了凹痕,墙皮一块块地鼓起来又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走到走廊尽头时,我听见某个房间里传来低低的人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门虚掩着。刑陆昊在门口停住,朝我点了一下头。我推开门,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床上坐着一个人,瘦得颧骨高高支起,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他靠着枕头,眼睛半睁半闭,嘴唇翕动着。

      这就是朱靖坼。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纸落在水面上。

      我走近几步,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瞳孔微微散着,像在看我,又像在看我身后的什么东西。他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开口问。然后他忽然摇了摇头。

      “你不能继续了。”他说,“你再往下走,就回不了头了。”

      “什么意思?”

      “你现在看到的只是表相。”他的目光忽然聚焦了一瞬,直直地盯着我,像两根针扎过来,“挖出来的不一定是谜底。那底下才是”

      他喘息了一下,“你所知道的对立面……太狭义了。你所认定的亲人也许只是在利用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有更大的敌人。你见过的。但你对他身份的判断有误。”

      “朱靖坼——”我往前倾了倾身体,“你知道是谁,对吧。”

      他忽然剧烈地摇头,一只手捂住嘴,像要把什么话生生按回去。我看见他指缝间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血,是一种我看不清的颜色,像烟又像雾,从他喉咙深处涌出来又被他自己咽回去。

      “我不能说……”他几乎是咬着牙把字一个一个挤出来的,“说了……就……”

      他松开手,后脑重重地砸回枕头上。床头的灯光晃了一下,他只剩气音,几乎听不清:“走还是退……你自己选……”

      我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玉镯的边缘硌着腕骨,冰凉的触感一路渗进皮肉里去。

      门在身后轻轻响了一声。我回头,宇文宣心站在门口。他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看了一眼床上的朱靖坼。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他说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知道一件事:朱靖坼说的“更大的敌人”,我见过。我见过的人里,谁被安上过没有证据支撑的身份?更大的敌人......那我现在认定的敌人是不是不算在内?

      朱靖坼说我对他的身份判断有误。

      不会是阿姐吧......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一截,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宇文宣心伸手按住我的胳膊:“你怎么了?”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先回去。”

      走出疗养院大门的时候,六月的阳光砸在脸上。我眯起眼,看见刑陆昊站在车旁,正在看手机。他抬起头来,见我来了便拉开车门。

      “上车吧。”他说。声音一如往常,听不出任何异样。

      但我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和刑尚宇的眼睛很像。我弯腰钻进后座,手腕上的镯子磕在车门边沿,发出一声清亮的响,我赶忙握住,很可笑的亡羊补牢。车驶上柏油路,后视镜里疗养院的灰白色建筑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段弯道后面。

      我闭上眼睛,把朱靖坼最后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走还是退……你自己选……”

      可我好像从来就没得选。从我二十五年前被黄叔从腐萤山里抱出来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铺好了。

      第三节_敌人

      两天过去,朱婧涵被送回鳞州,附加那个古玩铺子的伙计——刍灵。等待的这些天,宇文宣心把自己关在鳞大的实验室里,偶尔露面就是去腐萤山采集土壤样本。

      朱婧涵回来的那天,渝州下了场雨,飞机晚点了将近三个小时。我和宇文宣心在到达大厅的显示屏前站了许久,看着那班航班的状态从“延误”跳到“登机”又跳到“到达”,最后屏幕闪了一下变成绿色的“已抵达”。

      出口处先走出来的是刍灵。他还是那副模样,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双肩包。看见我们,他点了一下头,步子没停。随后朱婧涵才走出来,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她看见我们,抬起手摆了摆。

      回去时,朱婧涵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刍灵坐她旁边,目光一直落在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上。我没问他为什么会跟来,朱家老太太既然让他跟着,总有她的道理。朱婧涵倒是先开口解释了:“外婆说鳞州这边要是有什么事,他比我们熟。他以前在鳞州待过几年。”

      我看了刍灵一眼,他从后视镜里回了一下目光。

      到了云弘公馆,刁凌已经等在楼下。

      “刑陆昊今天有事儿,来不了。你们的行李我搬上去吧。”他说着扫了一眼刍灵,目光多停了一瞬,没多问,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朱婧涵带着刍灵去了四零一,我回到四零三,推开门时闻到一股淡淡的土壤气味。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手写的笔记,页边用铅笔写满了批注,是宇文宣心的字迹,旁边还放着几个自封袋,里面装着颜色深浅不一的土样。四零三的客厅已经成了公共会议室。

      他坐在沙发角落,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见我进来便把笔记合上搁到一边。“这几天腐萤山的土样算是测了个遍”他说,“pH值比鳞州本地土壤低很多,有机物含量也不太对。表层以下大约两米的地方有一层灰烬沉积,时间跨度很大。”

      我走过去,拿起一袋颜色发暗的土样对着灯光看了看。“灰烬?”

      “像是大规模焚烧留下的。而且不是一次。至少有三到四个不同的沉积层。间隔时间很长,最长的一段可能有几百年。”

      我放下土样,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这两天除了实验室,还去过哪?”

      “没去哪。白天在实验室,晚上回来整理数据。”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解释。

      我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收拾茶几上的笔记和样品袋,动作利落,把自封袋一一封口,在标签纸上记下编号,然后摞在一起。刁凌端着两杯水从厨房走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我手边,另一杯递给了宇文宣心。

      “刑尚宇下午来电话了”刁凌说道,“他说上面的意思,腐萤陵的项目不能停。李凄绰那边的物资储备最多再撑一周。”

      我把水杯端起来,问道:“他知道朱靖坼的事吗?”

      “他只知道我们去过疗养院”刁凌看了我一眼,“具体聊了什么,我没说。”

      我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宇文宣心从桌边走过来,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刑尚宇有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再下去?”

      “两天后进山”刁凌说,“啥时候下斗不知道。”

      “改改你之前说话的毛病。”

      “想挑刺儿也没你这么挑的。”

      “你现在是假释,不想被关回去,就别把干过的违法行当带进项目。”

      客厅安静了片刻。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玉镯。朱老太太说敲碎它能救命,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那天晚上没有开会,各自散了。我回到房间里,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是车流和一栋栋灯火通明的写字楼。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点开黄叔的名字看了几秒,又把屏幕按灭。“二十多年前”像一根刺横在咽喉处,

      “她一定知道些别的——”我自顾自说着,但她不告诉我。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宇文宣心发来的消息——“聊会儿。”我打开微信,拨通语音通话,

      “刑尚宇说两天后,但我打算明天去一趟”他说,“我跟刑尚宇说过了,他答应了?”

      “你一个人?不符合规定吧,咱们上次能下去也是钻了空子。要不是阿姐他们团队失联的消息被刑尚宇摁着,我们都没办法顶着他们团队的名。”

      “那你觉得这次刑尚宇会找新的人凑出个团队?项目性质都不一样了,怎么可能受同一条规定束缚。”

      “什么时候重新定性的?”

      “不知道,刑尚宇说的。”

      “哪有这么快的?再说了,古墓摆在那儿,怎么重新定性?”

      “他杀人也不合法,有人抓他吗?”

      我陷入沉默,这项目无论发现什么,都没办法以合法途径甩掉“古”字。当然,从刑尚宇开枪的那一刻起,项目也许就不合法了。

      “就我们两个。”他说,“除了刁凌,不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时间不够。李凄绰只剩下不到一周的物资。到时候再下去,就算找到了,人也不一定还活着。”

      后来我才知道对阿姐的担忧,不过是他骗我同去的幌子。

      我想起朱靖坼的话,又想起那个被他反问后脱口而出的怀疑对象。我告诉自己,这份怀疑应该放在黄叔身上,放在阿姐身上,放在那个死去的“那个人”身上。宇文宣心才认识我不到一个月,他没有理由害我。

      “明天几点?”我问。

      “五点。负二楼。我开车送你。”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我到厨房时刁凌已经在了,他靠在冰箱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手铲。看见我,把手铲递过来:“拿着。”

      我接过,握在手里很称手。“送我的?”

      “不都说这个牌子的好用嘛,我给宇文买的顺便送你一个。”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他昨晚敲我门,说是交代后事。”刁凌说,“我看他那架势就知道劝不住。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犟。”

      “你不怕他真死了?”我打趣道。

      “人各有命。”

      我背上包的时候,刁凌在身后说了一句:“看好他。”我回过头,他已经转过身背对着我,在烧水了。后门外面,宇文宣心靠在一辆深灰色越野车旁边,看见我出来,拉开车门。

      到营地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有散尽,腐萤山笼在一层青灰中。宇文宣心把车停在营地,刑尚宇如期出现。

      “地图放你们这儿,这次你们有更安全的路可以走。”

      我们沿着上次的路走了一个多小时。清晨的山林很安静,露水打湿了鞋面,偶尔有鸟叫从高处传来,声音在树冠间折了几个弯才落下来。走到那块巨大的岩石旁时,宇文宣心停了一下,拨开一片垂下来的藤蔓,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缝。

      “这是什么?”我问道。

      “上次出来以后营地的人发现的。”他说,“不是主墓道,可能是以前的工匠通道。从这里进去,能绕过那个无脸怪物活动的区域。”

      我侧身挤进那道石缝,肩膀蹭着粗糙的石壁,背包被卡了一下,用力一拽才过去。石缝里的路很窄,走了大约十几步,前面忽然开阔起来,头顶出现了一段坍塌一半的拱顶,缺口处透进来微弱的天光,照在满地碎石和尘灰上。

      宇文宣心打着手电走在前面,光照范围不大,光束在石壁上晃动。这里的石壁比外围平整,虽然没有壁画,但每走一段就能看见有人工雕凿的痕迹。那不是纹饰,是类似于记号的东西,刻痕较浅。

      “这些记号应该是同一个人刻的,”宇文宣心蹲下来,用手电照着一处刻痕,“刀痕的角度和深浅一致,而且间隔很有规律。”

      “谁会在这里刻记号?”我弯腰凑近看,那些记号排列得很整齐,每组之间隔着大约相同的距离,看起来不像随手的涂鸦,更像是一种标记系统。

      “可能是修建陵墓的工匠,也可能是后来进入的人。”宇文宣心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不管是谁,他应该认识路。”

      我们沿着这条通道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中间经过两处岔口,宇文宣心都会停下来用手电照墙角的记号,判断方向后再走。这让我怀疑他是不是来过,或者是提前研究过这里的布局。但他没有解释,我也没问。

      通道在某个拐角后陡然收窄。手电的光扫过去,前面是一扇半开的石门,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风,带着淡淡的金属味。宇文宣心在门前停住,侧耳听了片刻,然后伸手推了一下那扇门。石门沿着地面缓缓滑开,摩擦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带着尖细的回音在通道里来回弹跳。

      门后是一个穹顶墓室。比我想象中大得多,直径大约有二十米,顶部最高处至少七八米,手电的光扫上去根本照不到顶端。墓室中央有一块高出地面的石台,周围散落着几具尸骨,大部分已经零散不全,有几副保持着完整的姿势,像是倒下去就再也没起来。

      宇文宣心走到最近的一具尸骨前蹲下,用手电照了照骨架周围的泥土。“这个不算太久”他说,“最多也就三四十年。”他指了指骨架右手边地上的一件东西,锈迹斑斑,形状已经模糊了,但仔细看还能分辨出是一把短柄铲——和我们在墓里捡到的那把很像。

      我的目光落在石台上,那上面铺着一层深褐色的东西,像是干透的草席残留物,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石台边缘有一条浅浅的凹槽,从台面一直延伸到地面,凹槽底部也积着同样的褐色沉积物。

      宇文宣心走到石台前,用手电仔细照了一圈。

      “洗魂池。”

      “什么......池?”自进来宇文就不大对劲,一个刚学完一个学期中国通史的人,来这儿怎么跟回家是的。

      我站在石台旁边,没有上去。手电光落在台面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上——划痕、刻痕、还有几道颜色更深的、像是液体干涸后留下的印记。不能是血吧......我忽然有点想吐。脚步向后退了半步,鞋跟碰到一块凸起的石头。

      “怎么了?”宇文宣心转过来。

      “没事”我把手电重新举稳,“这里不是中心。”

      “应该不是”他说,“石台后面还有通道,被碎石堵了。但能清。”

      他放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一把小号折叠铲,开始在石台侧面的碎石堆上清出一条路来。我站了一会儿,也蹲下来跟他一起搬石头。手电放在旁边的地上,光照范围有限,我们的影子在石壁上晃来晃去。

      搬了大约十余分钟,碎石堆被清出一个可以弯腰通过的缺口。宇文宣心先钻过去,我把手电递给他,然后跟着爬过去。那边的空间比穹顶墓室小得多,像是一条狭长的耳室,两侧的墙壁上都是壁画。

      和外围那些褪色的赭红色壁画不同,这里的颜色保存得更完整——深蓝、墨绿、暗红、褐黄,颜料像是刚从管子里挤出来一样鲜艳。我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近。

      壁画上画的是一列队伍。最前面的人穿交领长袍,手里举着一盏灯,后面的人跟着他,呈纵队排列,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队伍的最末尾是一个单独的人,被其他人远远甩在后面,手里什么也没拿,脚边有一团模糊的黑色色块。

      “这就是《长生者记》里写的那支队伍?”我问。

      宇文宣心用手电扫了一遍整面墙壁,光束在队伍末尾那个人身上停了一下。“应该是。开头的方士走在最前面,后面是第一批被带进来的人。”他指了指那团黑色色块,“这个会是什么?”

      我的视线沿着队伍前进的方向移动,发现壁画延伸到墙壁的尽头处就被凿掉了。一大片墙壁被人工剥离,留下一个粗糙的凹陷,边缘还能看到凿痕。像是有人故意把后面的内容毁掉了。

      “后面还有什么?”我盯着那片空白的凹陷问道。

      “不知道。”宇文宣心说,“可能是画完了,也可能是不想被看到。”

      我盯着那片凹陷看了很久。手电光里那些鲜艳的颜色像是要从墙壁上浮起来一样,每一笔每一画都带着非常明确的目的性。这支队伍不是在走,他们是在被带向某个地方。

      我正要转身去看对面的墙壁,脚边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竖在地上的断骨,大约小臂长,一端削得很尖,插在泥土里。旁边还有几段同样的骨头,排列成一个不规整的圆圈,圈心放着一件东西。我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圈心。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石牌。表面非常光滑,隐约能看出有字。宇文宣心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用手拂去石牌表面的灰尘。

      “看着像墓志铭。”他终于开口,“写给他自己。”

      “他被方士带进腐萤山,死在了这里,有人替他立了这块石牌?这也太扯了。”我被自己不过脑子的推断逗乐。

      宇文宣心从背包里拿出相机,拍下石牌的照片。

      “还有别的吗?”他问。

      我在耳室里又走了一圈,用手电扫过每一面墙壁和每一个角落。除了那些壁画和那块石牌,剩下的只有碎石和灰尘。但当我走到耳室最深处的时候,脚下踢到一块松动的地砖。我蹲下来敲了敲,声音是空的。

      宇文宣心把折叠铲递过来。我用铲尖撬开那块地砖,下面是一个浅坑,坑底放着一只陶罐,罐口用蜡封着。撬开蜡封的时候,一股极其清淡的香味飘出。

      罐子里是半罐液体,浅琥珀色,很清,没有沉淀。里面卷着一张薄薄的帛书,宇文宣心用竹片将其捞出。

      “诶!你打算干完这票就跑啊?我跟你说过了,这儿无论怎么重新定性都是文物。你不想进去吃牢饭就安分点儿。”

      他无视我的呵斥自顾自读起帛书的内容:“吾乃贾人,为长史所征,入山修陵。同役者六百一十三人,死于此者不计其数。每至夜中,闻啼哭之声,不知是人、是鬼。后数月,见一白衣人出,状若疯癫,言山下有池,能洗人魂魄,不复为奴。余等信之,欲往,中道遭伏,唯余得脱。走三日,出山,见天日。今录此事,以告后人。山中有妖,勿入。”

      “哦,这还有一句,‘后闻,白衣人为方士所扮,言洗魂者皆死’”他补充道。

      他把帛书小心地卷好,放进背包里层的防水袋里。“今天就到这里”他说,“再往前走也没个头儿。先出去,回去整理这些信息。”

      “宇文宣心你疯了吧,你想干这些犯法的事儿能不能别把我拉上。”

      “你想活着出去吧?”

      我被这一句怔住,这还是宇文宣心吗?

      “你威胁我?”我问道。

      宇文宣心皱了皱眉,装模做样地环顾四周:“这个地方......死个人应该是常事儿吧。”

      “行啊”我承认我真的害怕了,毕竟生理上的力量悬殊摆在这儿,“刑尚宇那边你怎么解释?你把我杀了,去他那儿拿自己的命抵罪,值吗?”

      “少跟我贫,咱俩现在就是共犯。”

      “你别以为我不懂法。”

      “你懂吗?”他带着嘲讽的意味说道。

      我确实不懂法......

      争执不下,宇文宣心还是带我穿过碎石堆、穿过穹顶墓室、穿过狭窄的通道,回到那条工匠通道。他默认我听之任之。

      走出石缝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窄窄的入口。藤蔓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从外面看几乎不可能注意到这里有一条路。宇文宣心走在前面,背影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我跟着他的脚步走在林间,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土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回到营地时天已经黑透了。刁凌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光照着他的脸。看见我们走过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什么也没问,只是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吧。”

      我坐进后座,宇文宣心坐副驾。车发动的时候,我靠着车窗,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腐萤山轮廓,朱靖坼的话又浮上来了。

      “你有更大的敌人。你见过的。但你对他身份的判断有误。”

      不是吧......宇文宣心你......为什么偏偏害我啊?

      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排副驾的头枕上。宇文宣心靠在椅背里,似乎在闭目养神,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从我这个角度,能看见他袖口下露出一截手腕,皮肤上有一些很浅的痕迹,像是旧伤。

      那些痕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我不记得他以前有过。

      越野车拐上柏油路,路灯的光一节一节地从窗外滑过,明暗交替着打在他的脸上。他始终没有睁眼,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也没有动过。

      敌人貌似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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