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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 天道剑痕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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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什么意思?”
江不允话音发颤,脑子嗡的一声,骤然一片空白。方才眼底那股憧憬的光,猛地僵在了原处。
他下意识看向阁主望向的那座孤坟,指尖微微收紧,连呼吸都忘了放轻。
开玩笑的吧,那个天下第一、一人可当百万雄兵的人怎么可能就躺在这小小的土堆里呢。
一种荒诞感席卷全身,江不允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脚下微微踉跄,身子不由自主晃了晃,连忙抬手扶住一旁的亭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谢云川去而复返,“师父,有贵客。”他轻声道。
老阁主望着脸色发白、身形摇摇欲晃的江不允,转头对身侧的谢云川吩咐道:“江少侠一路奔波历险,定然许久未曾好好歇息。你先带他去偏院安顿,备些清淡吃食,让他休整一番。”
谢云川点点头对江不允道:“江兄弟,这边请。”
江不允麻木的跟着谢云川往偏院走去,直到褪去外衣躺在床上,他的脑袋还没有恢复清明。
眼中起了一层水雾,江不允抬起胳膊搭在眼睛上,喉结微微颤抖着。
室内安神香燃得很足,再加上江不允这几日都没合过眼,没一会儿困意就上来了,江不允沉沉睡了过去。
等他终于睁开眼时,窗外已是次日午后。浑身紧绷的酸胀感消散大半,体内被老阁主渡入的内力缓缓流转,舒服了不少。
可空了许久的肚子猛地传来一阵强烈的空腹感,咕咕地响了两声。
江不允揉着发胀的额头坐起身,胃部空空落落的,饿意顺着四肢漫上来。
他穿好鞋袜起身打开房门,碰巧遇到准备敲门的谢云川。
两人皆是一惊,谢云川最先反应,举了举手中拎的食盒笑道:“江兄弟你终于醒了,我正准备敲门叫你用膳呢,睡了这么久肯定饿了吧。”
江不允肚子适时发出一阵咕噜,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道:“有劳谢兄了。”
说着让开路来,谢云川走进去将食盒放到桌子上打开,一碗米粥,两碟小菜。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江兄弟莫要嫌弃。”
江不允连连摇头:“怎么会,怎么会。”
“江兄弟这一路受苦了,就在这多住几日吧。”谢云川道。
江不允实在是饿得厉害,没空抬头,大口大口喝着粥,夹菜的空隙才朝人点点头。
待到江不允吃完饭,满足地拍拍肚子时,谢云川才笑着收回碗碟,说道:“若是江兄弟觉得无聊,可以到外面转转,云渺阁很大的。”
“好,谢谢谢兄。”江不允道。
谢云川点点头拎着食盒出去,江不允后脚出去。
看着这四周,总有一种做梦的感觉,江不允双手拖着后脑勺,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到谢允长大的地方。
可下一秒脑中又闪过那座孤坟,江不允眼中的光暗淡了下去,低着头叹息,要真是做梦就好了。
“江少侠在想什么?”
老阁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不允忙不迭回头,抱拳行了一礼道:“阁主叫我江不允就好。”
老阁主笑着走过来,轻轻拍拍江不允的肩膀道:“不允?”
江不允挠了挠脑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老阁主摸了一把胡子道:“不允,可愿随我来一个地方?”
江不允点点头,坚定道:“自然是愿意的。”
老阁主笑了笑,在前面领路,江不允跟在后面,好奇地四处看。
走过弟子们练剑的演武堂,千百道剑影起落如一,招式齐整,气势磅礴。
江不允眼中是藏不住的激动,老阁主笑道:“他们的剑法之前都是允儿盯着呢。”
江不允点点头,再往前走穿过回廊,一阵花香扑面而来。
转出廊口,眼前豁然铺开一座偌大庭院。
满园繁花层层叠叠开得肆意,粉白、浅紫、鹅黄的花簇挨挤在青石路径两侧,枝桠低垂,风一拂过,细碎花瓣便悠悠扬扬往下落。
“好美!”
看着眼前的景象,江不允有些呆了神,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叹。
老阁主领他走到院中央的小亭中坐下,石桌上早已摆好白瓷茶盏,杯中泡着方才院中的鲜花,清浅茶汤浮着半卷柔瓣,是云渺阁独有的自制花茶。
老阁主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不允依着石凳坐下,指尖轻触微凉杯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柔润,先是淡淡的甘,后漫开清雅的花香,没有半分涩意,顺着喉咙滑下,连胸腔里残留的淤闷都舒展开来。
“当真是好茶!”江不允抬眼肯定道。
老阁主摸着胡子笑笑道:“允儿生前也酷爱此茶。”
他笑着目光扫过整个院子道:“这便是允儿生前居住的院子,院子种的花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都是允儿出门带回来的野花,随手种在院子中,不知不觉就种了一院子。”
江不允没插话,坐得端正认认真真听着。
老阁主继续道:“他是个不省心的孩子,我越不叫他干什么,诶!他偏要干什么。”
“就像这满院子的花,各种名贵的、难得的、漂亮的、他都不要,偏喜爱一些半死不活的野花。我说他,你若是喜欢野花,寻些长得茂盛的来种,寻这些快要死的做什么?”
他说着看向江不允道:“你猜他说什么?”
江不允皱着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白瓷杯沿,认真思索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谢前辈的想法。但我觉得,野花的根扎得极深,眼下枝叶枯萎,不过是一时蛰伏。待到一场大雨浸润泥土,或是经几番烈日淬炼,便能破土抽芽,涅槃重生。”
老阁主闻言微微一怔,望着院中随风轻晃的花枝,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他仿佛在江不允身上看到了那少年的影子,少年虽满手泥泞但脸上笑容洒脱又坦荡,声音高扬地回答:“区区枯萎算得了什么?不过蛰伏,一场风雨,便能卷土重来。师父活这么大岁数了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见老阁主久久不应声,江不允好奇出声:“我说的不对吗?”
老阁主回神,轻声应道:“说得不错。人亦如此,一时受挫落败,从不算真正的绝境。”
“那……后来呢?”江不允问道。
老阁主微不可察地叹气,“后来啊,就是你们耳熟能详的故事了。那时的东夷国兵力强盛,试图强占我朝,短短一月便连攻八城。那时候允儿天赋极佳,又一心救国便将自己关在剑阁,日夜修剑,终于在敌军来犯时修成剑仙,破关而出。”
江不允满心激动,连连点头:“谢允一人将东夷敌军击退,打得他们不敢来犯!”
老阁主摇摇头,道:“一人抵百万雄兵,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是不可能的。”
江不允猛地坐直了身子:“那、那雁门关一战是怎么回事?话本上都写了——”
“话本只写了他一人退敌,没写他付出了什么。”老阁主指尖轻轻叩着石桌,目光落在远处花枝上,声音放得很慢,“早在那一战多年之前,允儿便已修成剑仙。可剑仙之道,终究有限。一人一剑,难挡天下兵戈。”
江不允张了张嘴,没说话。他从小听着剑仙的传说长大,从来没想过,剑仙也有“做不到”的事。
“那时候他有几个过命的兄弟,偶然寻到一卷上古残篇,说世间尚有凌驾剑仙之上的力量——天上之力。几人一同参悟,想找出突破的法子。”
老阁主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凉了大半。
“可东夷铁骑来得太快,一月连破八城,根本不给他们慢慢琢磨的时间。”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江不允忍不住插嘴,声音有些发紧。
老阁主没答,只是反问了一句:“若是你,为了救天下人,要你亲手杀了你这辈子最在意的人,你下得去手吗?”
江不允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为了天下苍生,或许可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老阁主看着他发白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那便是那天上之力的枷锁——要勘破天道,必先斩挚爱。”
“允儿下不了手。”
“可仗还在打,他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死在战场上。到最后……”老阁主的声音哑了一瞬,“到最后,是那个人自己走到他剑下的。”
江不允呼吸一滞。
“那个人说,天下不能亡,你若不杀我,死的就是千千万万的人。”
风吹过满院花枝,花瓣簌簌往下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里。
江不允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堵,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一剑之后,他当真得了神力,击退了东夷百万大军,保住了这万里山河。”老阁主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远很远的事,“可亲友爱人都没了,这天下……也就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大战结束的第三年,他走了。”
江不允猛地抬头:“他——”
“是自绝。”老阁主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他怕自己死讯传出去,东夷会再起兵戈,便让我对外谎称他隐世不出。这一瞒,就是十六年。”
满院寂静,只有风吹花叶的沙沙声。
江不允坐在石凳上,浑身发凉。
他心心念念想要追上的那个人,原来早就不在了。
而且走得那样……惨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握着茶杯,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原来天下第一的代价,是这样的吗?
“所以那个木匣里……”他声音发涩,好半天才挤出后半句,“就是他留下的那道神力?”
老阁主缓缓点头:“他死后,那道神力没有消散,化成了一件器物,就是天道剑痕。寻常法子毁不掉,我只能用秘术暂时封印。”
江不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阁主,那剑痕……怎么会流落到外面去?”
老阁主端着茶盏的手骤然一顿。
他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过了许久才低声道:“当年我收到剑痕后,一直在找法子彻底毁了它。几年前好不容易觅到一丝线索,却被剑痕之力反噬,重伤卧床。就在我调息静养的时候……阁里一个弟子偷了木匣,跑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派人追了好几年,那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落到了你手里。”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着石桌,目光落在江不允脸上,语气听不出情绪:“也或许……不是阴差阳错。许是与你有缘。”
江不允低头看着茶盏里漂浮的花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缘吗?
他下山是为了追谢允的脚步,结果误打误撞,接住了谢允留在这世上最危险的东西。
像是命运开了一个不好笑的玩笑。
老阁主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忽然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江不允愣住了。
他下山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找谢允、学剑法、争天下第一,可现在……谢允不在了,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了。
老阁主看他一脸茫然,不由得笑了笑,抬手往东边指了指:“不如去那去沧澜城。”
“沧澜城?”
“江湖第一大城。”老阁主道,“天启是庙堂之巅,沧澜是江湖之渊。运河穿城而过,南北货船日夜不停,铸剑炉的火一烧就是一整夜。听风阁在那里,五大榜单从那里发往天下,论剑台上天天有人打擂,就为了搏一个惊锋榜的名头。”
他看着江不允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道:“那地方龙蛇混杂,宗门、商行、独行侠各占一方,官府都管不住。有最热闹的酒肆,有最厉害的剑客,也有……最多的秘密。”
江不允的心跳慢慢快了起来。
他刚才还空落落的胸口,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谢允不在了,可江湖还在。
他猛地站起身,朝老阁主深深一揖:“多谢阁主指点!我——”
话没说完,江不允忽然瞥到院中的衣角。
就在不远处那丛开得最盛的花树后面,一截淡黄色衣摆露了出来,布料垂坠感极好,几乎跟花瓣融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
江不允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手下意识按上了剑柄。
他没出声,也没动,只是眼角余光死死盯着那片衣角,心跳骤然加快。
这人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和老阁主说了这么久的话,竟然半点动静都没察觉到。
风拂过花枝,花瓣簌簌往下落。
那截衣角动了一下。
江不允猛地转头,直直望过去。
花树后面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地上落着几片新鲜的花瓣,像是被什么人刚刚踩过。
“看什么呢?”老阁主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江不允皱着眉,又看了两眼,确定那里真的没人,才慢慢收回手,有些不确定道:“……好像有人。”
“哦?”老阁主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云渺阁弟子众多,许是谁路过吧。”
不对。
江不允心里很清楚,不是普通弟子。
普通弟子不会有那样的轻功,站在那里半天没被发现,说走就走,连脚步声都没有。
而且那衣料……一看就不是寻常弟子穿的。
他都察觉到了,那老阁主就自然不必多说,思来想去江不允也只以为自己多想了重新面对老阁主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