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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突变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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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几人将两个伤者移到亭中。那老者脸颊抽搐不断,牙关紧咬,神情痛苦。参静师太从包袱里摸出一丸解毒丹,捏着脸颊喂在他口中。再看那青年人则神思昏昏,手脚冰冷,就要昏死过去一般。两个僧人神色焦急,一左一右夹着他肩膀,勉强扶他坐直了,其中高瘦黝黑的那个道:“他二人是少林俗家弟子,同我们以师兄弟相称的。我们四人入城时,南面的城门口有两个身穿彩衣的男子正在叫卖,卖的是些竹条编织的物件,做工精巧,价格也还算公道。他二人见了便上前问价,那两人却忽然作色,说不卖给和尚,还说了好些难听的话,骂些秃驴贼僧的。我这师弟按捺不住性子,两头动起手来,那二人动用暗器,将我师弟打伤,却不料上面竟喂了毒药!师太,你看这伤……”
霍兰心见他手臂上的确有一镖伤,流血不止,四周的肌肤已经乌黑了,便有了几分猜测。却听参静摇头道:“贫尼虽略懂些医理,对毒理却所知甚少。他二人一个伤在臂膀,一个伤在肩头,都是血行近心之处,十分凶险。贫尼不敢贸然施救,还是派人去请齐州的大夫来更为稳妥。”
那僧人急道:“几位同行的师兄弟已经去了,只可惜也不知哪个大夫会治这伤。此处到齐州城中,少说也要半个时辰,这该如何是好。”
几人正焦急间,见人群中钻出一个小个子青年,面目清秀,举止文雅,对众人说道:“在下略读过一些毒经,不如让小生瞧一瞧罢。” 正是霍兰心乔装改扮而成。
那两个少林僧人大喜过望,道:“阁下尽管一试,若能将他二人救活了,少林派自有重谢。”
霍兰心将那伤口上下一看,又掀开那男弟子的衣襟,见他胸膛、胳膊上隐隐有红斑点点,说道:“这并非一般毒药所致,乃是五步蛇毒。许是那偷袭者把新鲜蛇毒涂在了镖上。你瞧那伤口处紫黑一片,身上又多有淤血,若不是蛇毒,断不可能是这副模样。这样的伤万万不能割开施救,否则流血不止,悔之晚矣!”
参静师太道:“阿弥陀佛,果然如此!山中也常有人被蛇所伤。除去巴蜀百越一带,只有魔教药部的弟子会如此歹毒行事。”
霍兰心道:“那蛇毒不好保存,遇热则解。要喂出这样的毒镖,想来他们那些竹筐当中,必然有几个藏着毒物。”
众人听得毛骨悚然。只听那高瘦僧人道:“竟然如此么。那魔教远在太行,此时派弟子到齐州城中,恐是要扰乱大会!”
霍兰心抬头,见文简之正在人群中望着她,微微摇头,这才想起自己说得多了,恐惹怀疑,便低下头专心救治,用铁针将两人的伤口烙了一烙,又叫那几人把两人扶起,让伤口低垂过胸。其余几人去城中采买蛇药,内服外敷,又请了两位擅长蛇咬伤的郎中。那男弟子夜里吐了两口鲜血,早晨竟张开眼睛,能够说话了,到第二天晌午,那老者也悠悠转醒,众人心中这才卸下块石头。
霍兰心对二人叮嘱了一番,从房中出来,却见比武擂台早已搭好,各派弟子围着那木台或站或坐。那擂台高一丈有余,东西两面分挂一张牛皮大鼓、一面黄铜响锣,北面插着青、白、黄、朱、黑五面大旗,上面绣着二十八星宿。擂台四脚各设一高桩,台面上交叠错落三层木板,两道阶梯通向台下。今日乃是大会第一擂,各大派均有人到场,台下人声喧哗。只听空中两声爆竹,两个飞暄阁弟子走到台前,将一只天青色投壶在脚下放了,手持纸笔,唱了日子时辰,又问今日第一擂谁来挑战。话音未落,只听叮铃一声,已有一支花翎箭投到壶中。
蓝永卿在台下道:“妙云山庄愿与飞暄阁比试。”
他身边几个弟子窃窃私语,蓝永卿转头安抚道:“你们几人谁能夺魁?”见那几个弟子纷纷摇头,笑道:“是了,便是这个道理。你们都入门没几年,不到争那魁首的时候。还不如头一天将要输的都输了,咱们好去各处游玩一番。你们常年在江南,来一趟这齐鲁之地,也是舟车劳顿,不可辜负了此行。”
谷仪君对大师兄黎朔道:“若被庄主知道了,不知又该怎么数落咱们。”
那黎朔悄悄笑道:“庄主风度翩翩的,我看他也讲不出什么重话,让师父听他训一阵便是了。我是师父的开山弟子,一会儿我先去,若我输了,你们也不必去比了。”
谷仪君道:“师父果真没看错你。只是他未必就肯!”
说罢两人吃吃笑了起来。文简之也不住莞尔,道:“你同他两个,总有一天将你们路庄主气死过去。”
谷仪君笑道:“那还不是因为我们师父年纪轻,没收几个弟子,也没教许多年,输了不丢人。若是路庄主门下那几位输了,回去可是要对账的。”
霍兰心正背着药箱、猫着腰经过,在妙云山庄的人群中寻着文简之,要她身边坐了,赶巧听见二人言语,奇道:“这是什么赎罪的法子?”
黎朔道:“山庄里走镖为业,账房里才是最苦的活计。只消丢给他们几本账册,一个算盘,教他们核对,保管算得头昏眼花、怨声载道,没人敢再犯的。”
四个人聚在一处嬉笑了一阵,便听台上一声锣响,一个身穿紫衫、头戴银冠的青年翻身上台,对妙云山庄一拱手道:“飞暄阁魏智晏,请教妙云山庄哪位同辈?”
围观众人议论纷纷:武林大会除了遴选青年才俊之用,也是其他弟子历练一番、崭露头角的契机,飞暄阁不让掌门之子压轴或最后出场,大概是只愿捧他一人的意思,连陪衬也免去了。黎朔吃了一惊,想起与师妹的约定,也仗剑上台,抱拳道:“妙云山庄黎朔,领教魏公子高招。”
二人在擂台两侧排开阵势,一声鼓响,黎朔率先使了个白鹤亮翅,脚步斜踏,剑光闪闪,撩向他咽喉。魏智晏抬手一格,将那剑荡开,左手捏个剑诀,右手一招嵯峨夏云,拦腰扫出。两人剑上功夫相当,燕子十一式剑走轻灵,太极剑连绵相扣,只见一道短促的剑光在无数的大小圆圈中飞转,转眼间便过了二十来招。只见黎朔转身跨步,一招揽雀尾直刺而出,魏智晏举剑相迎,不料那是虚晃一招,只见黎朔左掌劈下,竟以掌代剑,朝他手臂削去。魏智晏后退一步,却见他右手剑光又至。
霍兰心头一次看到这般武功,惊道:“呀,黎师兄这功夫真是妙极。”
文简之解释道:“这非剑法,乃是双刀演变而来,想来是那白姑娘教的,庄中只有她一人使双手兵器。常言道,单刀看手,双刀看走,他下盘功夫、步伐根基都不错,因而才使得此招。这一招乃是武当双刀化用而来,取太极云手之势,丝劲缠绕,绵绵不绝,同蓝副庄主的功夫也算同宗同源。”
二人望向台上,黎朔一招未老,一招又至,魏智晏虽能招架,被他绕进那缠丝功之中,不免有些被动,二人在擂台上踏出一个圆圈。忽见魏智晏眼中精光一闪,脸上浮起一层青气,手中长剑竟嗡嗡作响起来。文简之总觉得此情此景熟悉无比,忽的想起十三岁那年在衡阳火场所见,那黑衣青年手中软剑也是这般无风自动,只是那飞暄阁的精铁剑不知比软剑硬多少倍,也能被内力催得如此震动!她想着,只感到脊背上窜起一股凉意。只听台上叮的一声,两剑相触的刹那,黎朔手中长剑竟从中折断了。那断开的剑尖斜飞出去,叮在木板上兀自颤抖。
霍兰心看得真切,叫道:“那是什么邪法儿?”
蓝永卿皱起眉头,往场中望了一阵,皱眉道:“他如此年轻,手上剑招还有几分粗疏,怎么有如此深厚的内力?”
几人疑惑间,只听台上当啷一声,竟是魏智晏又将黎朔的长剑崩断了一节。黎朔见他得胜后还不停手,非将长剑寸寸削断,叫自己狼狈万分不可,急忙后退三步,抱拳道:“魏公子胜了。”
魏智晏点点头道:“承让。”
他神气傲慢,台下有观者不平,叫嚷起来:“比武便比武,将旁人兵刃寸寸折了,便好风光么?”另有人反驳道:“魏公子武艺精深,有脾气不足为奇。倒是有些人武艺低微,火气还盛,实在可笑。”
妙云山庄众人平日里被路在渊管着,倒是蓝永卿作风随和,也爱嬉笑怒骂,这次随了他出来,各自松了筋骨,此时见飞暄阁的拥趸如此猖狂,纷纷叫嚷起来。只可惜这一年门中高手都随路在渊去了北方,追踪商时素和那新上任的魔头季小鸢,蓝永卿此行只带了几个年轻弟子,各个羽翼未丰,只教他们来历练一番、见见世面罢了。众人都生怕再输一阵,让师门蒙羞,声量再高,也无人敢与魏智晏一战。
双方喧哗不休,文简之见那魏智晏目中无人,心中窜起一股无名邪火来,手掌在腰间长剑上摩挲一番,环顾四周,将衡山派的座位仔细一看,见皇甫榆不在此处,便欲上台挫一挫他的锐气,又想起蓝永卿来:她已是正派弃徒,背着人命官司,万一叫人看出来,追查她事小、连累了妙云山庄的名誉事大。却不想蓝永卿朝她微微一笑,使了个眼色,朝台上一努嘴,颇为鼓励似的。文简之一摸腰间,才想起自己还佩着衡山派打的精铁剑,便问谷仪君道:“谷师妹,长剑可否借我一用?”
谷仪君道:“小妹哪有不借之理?文姊姊,你给师父争一口气,把我的剑弄断了也不打紧。”
文简之将那剑在手里掂了一掂,见那剑柄上系着一个银做的平安扣、挂着粉白流苏,想来她对这把剑爱惜异常,便笑道:“借人东西,哪有损坏的道理,必当原样奉还。若不成,我赔给你就是了。”
谷仪君连连摇头,道“不必不必”,妙云山庄众人见她乐意为师门出头,喜不自胜,纷纷赞她有情有义,唯独霍兰心一言不发,抱着药箱,在一旁替她暗暗担忧。
文简之借了长剑,翻身上台,粗声粗气道:“俺姓廖,贱名不足挂齿,叫俺廖麻子便好。俺也没什么江湖名号,在妙云山庄做帮工,学了点微末武艺。今日来会会魏公子。”
魏智晏望她两眼,说道:“好吧,廖大侠,你我一决高下便是。”
霍兰心听她又一通胡编乱造,不由想起那日在金陵的场景,又是感念又是担忧。谷仪君见她身子绷着,便挪到她身边,摸摸她紧绷的手背,小声安慰道:“文姊姊旧日里是江湖奇侠,怎么会打不过他这朱门里的公子哥呢?”
二人摆开阵势,文简之只是不动,待魏智晏一剑刺来,她将剑下撇,要格挡似的,脚下却向左首一闪身,剑锋绕着他剑尖打个转儿,避其锋芒,从上方直刺心窝。
台下众人都咦了一声,不只这是何等招式。峨眉派明廖道:“诸位,此乃西洋剑的招术,峨眉山上有个番僧修行,他出家前在西域走商道,颇通拳脚,我才因此得知。”
文简之向后腾挪,手腕翻处,也照他对黎朔的样儿使了一招绝壁寒云,一剑刺出,哧哧有声。魏智晏见她学着旁人的招式,不肯露出师承门派,心下焦急,想使内力压断她宝剑,奈何文简之剑法精熟,专门避其锋芒,手中的一道白虹似龙蛇飞动,魏智晏即使用些大开大阖的招式,一时间也无法同她剑刃相触。两人在台上过了三四十招,攻防转换,竟无一点儿刀兵相接的声响。万里晴空下,只听两人袍袖翻动的风声、踩着擂台的吱呀声、吐纳的呼吸声,待走到五十招上,魏智晏的身形便有些迟滞,文简之心中暗喜,料他只是内力高深,不擅剑术,却不想他丢开长剑,呼的一掌朝她剑身上拍来。文简之却不接招,也撒手丢开长剑,凌空跃起,左手以剑鞘使了一招夕晖普照,兜头刺下。
她对衡山派剑法烂熟于胸,几乎本能,情急之下便以左手使了出来。魏智晏哎哟一声,那剑鞘已凝在他颈边三寸,直指咽喉。台下众人沉默不语,半晌才爆发出一阵喝彩。文简之待要收势行礼,那魏智晏却不领情,叫道:“廖大侠,还没完呢!”
只见他一掌将那木剑鞘击碎,又一掌朝文简之头顶劈下,掌风虎虎,竟似要使杀招、取她性命。众人皆是骇然,霍兰心也不管手里抱着药盒,便要往台上去,却见一道蓝影闪过,只听啊的一声,魏智晏腾腾倒退三步,险些掉下台去。却见蓝永卿站在台上,朗声道:“比武点到为止,不可失态。”
文简之在台上看得真切,方才蓝永卿飞身而来,用右掌外侧格住他小臂,画个半圆,魏智晏便如打上一团棉花,被卸了力道,那便是太极中四两拨千斤之法,刹那间,将那刚猛霸道的内力消弭于无形。蓝永卿轻轻一推,他便站立不稳、向后跌去。
魏智晏见他是长辈,收了脸色,拱手行礼道:“蓝副庄主教训得是。”
蓝永卿看他一眼,对文简之笑道:“走罢。”
文简之对台下一拱手道:“俺早非甚么青年俊杰,也无意争那魁首的位置,便是见魏公子功夫漂亮,忍不住手痒,今日便比到这里,叨扰叨扰。”
她下得台来,便被霍兰心一把揪住,听她道:“你倒爱逞英雄,要是他打伤了你,你还陪不陪我回家、陪不陪我去忻州了?”
文简之道:“我全须全尾的,又赢了一阵,不是两全其美吗?”
霍兰心叫道:“好啊!我偏不要你两全其美。要是你死了,我便昭告天下,说你跟一个魔教妖女混在一处,并且失信于我,坏你名声,这样才好呢!”
文简之早没了刚才冲动的火气,听她质问,知道她心中担忧才出刻薄之语,歉然道:“小霍,是我不对。下次我再不冲动了。”
两人正瞪眼看着彼此,却听谷仪君在一旁小声笑道:“文姊姊!我把你的剑还你,你也把我的还我吧。”
文简之脸上一热,悄悄瞥了霍兰心一眼,将那剑递过去,对谷仪君道:“实在惭愧,将你的剑鞘弄坏了。”
谷仪君道:“回去叫人再做一个便是,今天你给师父长了脸,师父要请你吃饭呢!方姑娘医术又高,真是江湖奇人。我一个无名小辈,何德何能认识你们两位呢?”
霍兰心刚才发了脾气,不禁也脸色微红,咂舌道:“可不敢可不敢,这几日哪天不叨扰你们?那一顿不是花的你师父的银子?”
三人话音未落,台上魏智晏又赢一阵。他凭着内力,竟将一少林俗家弟子的长棍折断。众人正错愕喝彩之际,只听远远传来一声呼哨,那环绕擂台的院墙上飘来两个人影,手持长剑,衣袂飘飘,一黄一绿。眨眼间,那二人便到了台上,魏智晏正依着场边歇息,见了他二人也站直了。那两人收了长剑,走到台前,原是李流月与皇甫榆。在李流月臂下还挟着一个身染血污的男子,头低垂着,看不清面容。皇甫榆朝台下一拱手,朗声道:“诸位同道,城中有魔教妖人作乱,用毒伤了几人,今日我同李掌刑前去探查,杀了一个,绑回一个。不知着城中是否还有其他魔教妖人,请诸位留心,若见了,便立即传出消息,待我等追查,若有隐匿私藏的,与之同罪!”
霍兰心周身打了个寒战,方才的欣喜担忧刹那间化为烟云。她自加入魔教以来,总躲在山谷之中,只偷摸在总坛见过师父两面,从未参与过正道与魔教的争端,不想竟如此惨烈。她恐惧万分,一刻也不想在此停留,脚下却挪不动步子。台上李流月对魏智晏说了些什么,那魏公子只是摇头,不多久,他师父朱至仁也上得台来,将他劝了一劝,这才将他带下。待他下去,李流月将那魔教教众向地上一贯,对众人道:“此人见了我同皇甫前辈,竟放出蛇虫,咬死咬伤百姓数十人,其中还有五岁小儿,实在可恨。今日便为武林除去这祸害。”
只听地下那人嘶声叫道:“贱人!你飞暄阁杀了我兄长,我岂能与你善罢甘休。我管甚么老头小儿,若不是你们……”
台下众人叫道:“休叫他在此胡言乱语、妖言惑众。”李流月见他伤人后并无悔过之意,已经入了魔障,哪肯听他分辩,举剑就刺,忽听台下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且慢,不如待我将他问一问,看看背后有无阴谋。”众人循声看去,乃是前掌刑钱则海。李流月与他虽无师承,却也接了他的位置,不好违拗,手中一滞,朝皇甫榆看了看。皇甫榆道:“钱兄说得有理,便将他带下去,问上一问。”
听得此言,几个飞暄阁弟子正要上台绑他,却见那人挣扎着抬起身,忽向前一扑,正撞在李流月的剑尖之上。李流月未料到他会寻短见,撤手不及,只听噗的一声,长剑穿胸而过,那魔教教众倒在地下,鲜血长流,不多时便气绝身亡了。台下众人一片欢呼,只道今日除了妖邪,又祛了一重隐患,唯李流月一个站在台上,面色不善,若有所思。
霍兰心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肩膀一抖,没来得及开口,文简之便抓住她胳膊,将她拉到人群之外,低声道:“别看这些事。”待到了无人处,霍兰心正要开口,却觉得心口憋闷,血气翻涌,一张嘴又呕出一口鲜血来。文简之扶着她在台阶上坐了,摩挲她的肩膀,急道:“小霍,小霍,你还好么?”
霍兰心喘了口气,低声道:“还是那老毛病。我心神震动,疼一阵子就好了。”
文简之道:“哪有教你忍痛的道理,我带你回去,你吃些闻香果膏。”
霍兰心低声道:“可是,你师父不是来了么……”
文简之不容她分辩,将她背在身后,运起轻功便往客栈中去。霍兰心服了药,躺了两三刻,那疼痛才稍稍缓解。此时天色已晚,擂台那边的动静也歇下了。蓝永卿同众弟子回程时,问了问“方姑娘”如何。霍兰心只道是日头太大,她身体虚弱,受不得暑热,因此提前回来。待他离开,两人商议一番,决定明日一早便辞别蓝永卿,离开这是非之地。
两人仓促地收拾起行李,文简之缠好包裹,见霍兰心那把宝剑同她的长剑摆在一处,不由得心下怅然,想道:小霍有一把好剑,却不精通剑术,我虽精通剑术,却再也不能将旧日的长剑示人;又想起李流月在台上的情形,在心中惋惜道,我当年见她时,她多么温柔可亲,如今却变成这副模样,一时间遗憾非常;正待与霍兰心说说自己的心事,皇甫榆几句“隐匿私藏,与之同罪”又在耳畔响起了,心道,若她知道我正和一魔教女子一路同行,不知是否也会将我当做那邪魔外道一同诛杀了。想到这里,她放下手中的包裹,霍兰心见她满面忧愁,只道她此行未能与师父说上一句话,料她心中难过,不免有些自责;却忽的想起文简之过去行侠仗义时,未必没有对魔教中人下过狠手,若非自己救了她性命,难保也死在她剑下。想到此处,她便觉心痛难忍,原以为自己早已在朝不保夕的流亡躲藏中看淡生死,不料此时却妄念丛生。
两人各怀心事,默默相对间,却听夜色中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玄春楼上传起灯火,一层层次第亮起,刹那照得夜空一片明亮。
霍兰心朝窗外一看,立即关紧窗户,低声道:“不知出了什么事!趁众人都朝楼中去了,你我二人赶紧离开。我、我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难保有什么不测。”
文简之却道:“若发生了什么不测,你我离开,反而受到怀疑,不如去看上一看。”
二人随着蜂拥而来的人群到了楼下。却见各派掌门、弟子都已到了,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文、霍二人随众人上了楼,那引路的弟子举着灯笼,将众人带到第三层楼上,同另一个弟子交谈了几句,叫众人先在此歇息。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传话,将人群往楼上带,还未到顶层,众人便先闻到一股血气,又见几个面色惨白的飞暄阁弟子从厅堂中出来。待进了厅中,只见雕梁画栋之下满地鲜血,有几点竟飞溅到房梁上,四面窗户敞开,随着夜风摆动,十分诡异。霍兰心以为有人受伤,拉着文简之向前排去看,却见那飞暄阁老掌刑钱则海倒在地下,脖颈被齐刷刷地斩为两段,身首分离,双眼圆睁,死状极为可怖。霍兰心见了,呀地一声,吓得直往后缩,握紧文简之的胳膊,却听有人叫道:“咦,这里的台子上有一锭银子,一封书信。”
众人围拢过去,那飞暄阁弟子那银子倒在地下,拨了一拨,正好五两,又将书信展开,众人见了,勃然变色。那信中没有只言片语,唯有一个血红的小篆章印在正中,刻着一个“季”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