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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秘闻
霍兰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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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兰心咳了约莫一刻钟,呕出一口暗红的血来。文简之手足无措,在一旁扶了她肩膀,细细拍她后背。待霍兰心喘匀了气,她去包袱中取了闻香果膏,和水调开,喂了她几口。霍兰心经了这一番波折,话也说不出,靠着软枕从下午直躺到深夜。文简之听她呼吸声不像入睡之人,却又不敢惊扰她休息,不知她面对着墙壁、心里在想些甚么;想伸出手摸摸她的脉搏,记起刚才所见,又想,小霍若转过脸来、我该对她说些怎样的话才好?
她想不出个所以,只好将霍兰心换下的衣裳洗了洗,挤干了水,搁在椅子上摞成一堆。霍兰心的衣裳剪裁得体,只是洗得有些旧了,针脚发毛,不知她在何时置办的。文简之将衣裙挑到窗前挂了,又将那贴身小衫一抖,展开拉平,晾在屏风上,忙碌间,见到木桌脚下一筐五彩斑斓的油纸伞,想起二人入城时欣喜期盼的光景,不由叹息,暗想道,若我不曾撞破她的秘密,我二人尚可如从前一般相处,多么亲厚,只可惜时光不能倒流。小霍比常人心细,她已吃了那样的皮肉之苦,被我一问,不知该多么伤心?想到这里,她心中涌起一阵不清楚的情绪,不知是苦恼是急切,起身走到窗边,见外头灯光闪烁,心中没来由的厌烦,又只好踱回桌前,望着架子上的铜镜。她这样闷头走了几转,却见霍兰心已转过身来,双眼红红的,坐在床边望着她。
文简之讷讷问道:“小霍,你身上好些么?今日午后那事,你别往心里去,是我——”
霍兰心道:“文女侠,今天是你帮了我,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哪里敢要你道歉?”
文简之听她说得忧愁,只道她心中郁结、出言讽刺,急道:“小霍,若你烦了,我便如约送你到忻州,之后不再出现在你面前,行么?”
霍兰心脸色变了变,沉吟半晌,低声道:“文女侠,若你不想跟我同路,也不必送我北上的。我就算去了总坛,也未必能求得解药。咱们就此别过就是。”
文简之听得她话中的苦涩之情,才知自己会错了意,急忙道:“谁嫌弃你?谁不想与你同路?我只道自己说了冒犯你的话,没脸在你跟前站着。若你肯跟我再走一段,我高兴还来不及。小霍,你又聪明、又漂亮、又体贴、又讲情义、又……” 她说得急切,想再挤出几句夸奖的话儿,竟一时语塞,说不出来了。霍兰心这才转忧为喜,勉强笑了笑,说道:“文女侠,我知道你是好心,多谢你啦。是我生性如此,总爱把事情往坏处想,有时候妄自菲薄、自怨自艾,还望你多担待些。我嘴上虽那样说,但你,你没有看不起我,我心里不知有多么高兴……”
文简之见她说得诚恳,心中也是一阵狂喜,坐到床边,握住她双手,连声道:“小霍,你不嫌我笨拙就行。这地方不好,我点个炭盆,替你烤干衣服,我们今夜就出发,快些向北面走罢。”
霍兰心被她暖烘烘的双手握着,心里一阵宽慰,又一阵说不出的欣喜,垂着眼点点头,身子向里厢挪了挪道:“文女侠,就让衣裳在那烘着,你也来榻上休息片刻罢。我先前……我先前不是有意总叫你睡在地下。除了在村中茅草上,我总不肯和你同床共枕,是怕你我只穿着小衫,你发现我……我身子同旁人不一样,心生芥蒂,不认我这个妹妹了。”
文简之架好炭盆,依言在她身边躺下,低声道:“小霍,若我别样待你,同那些江湖渣滓有什么区别呢?”
霍兰心微微一笑,又忧愁道:“文女侠,要是改日你发觉我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好,你可就要生气了。”
文简之道:“若你和我想的不一样,兴许是我想错了,怪你做什么?”
霍兰心道:“至今你也没见我同外人相处,关于我的事,都是听我的一面之词。常言道,偏听则暗,那一伙飞暄阁的人对我喊打喊杀,叫嚣不已,你不怕我其实作恶多端,在说假话骗你么?”
文简之捏捏她的手臂,柔声道:“你虽不曾跟我说过你与他们有何过节,我却也不曾问你,何来欺骗隐瞒之说呢?来日你想了,自然可告诉我。”
霍兰心一怔,被她的宽大之言抚慰心肠,鼻头又是一酸,坐起身来,低头说道:“文女侠睡吧,改日我告诉你。我睡了半日,起来松松筋骨。”
文简之点点头,拍拍她的手指,说道:“过了三刻叫我。”
她躺下阖了眼,却怎么也睡不着,就在枕上望着霍兰心。见她起身而去,坐在镜前,面似桃花,绾起一头乌黑的长发,定定地凝视着镜中,不知在想什么心事。文简之心中一阵恍惚,忽觉得这大半月来诸事如梦一般,她先被师门除名、成了无家可归之人,眨眼工夫又陪着这来历不明、命途多舛的小女子闯起江湖来。她见霍兰心困顿磨难,不顾她身上的诸多谜团,一心想救她脱离苦海,倒将自己的处境暂时忘却了,这时想来不免五味杂陈。
待到寅时,二人才重新收拾好行装,朝城外而去。店家只道二人是一道儿做手工买卖的姐妹,背着纸伞,要赶早市,也不暇多问。文简之不敢大意,借了一辆马车,让霍兰心坐在其中,她扯块帕子蒙住半张脸,在前头打马,缓缓向城郊而去。出了城门,东面亮起一片火红的朝霞,周遭景物变换,房屋逐渐稀疏,忽见一大片断垣残壁,许是旧时人逃荒时留下的空村落。
文简之敲敲窗棱,说道:“不如在此歇一歇,你我白天歇息、夜里赶路,避开繁华之地,不至于总碰见麻烦。”
霍兰心却挑起帘子,探出头来道:“文女侠,我顶害怕这阴森森的地方,咱们还是快些赶路,等到了运河边,你我借一条船坐,就……”
她话音未落,道路尽头飘来一阵哭声,若有似无,断断续续地传来,吓得霍兰心直往文简之身边凑,小声道:“文女侠,你听见了嚒?此地如此荒凉,该不会有什么孤魂野鬼、冤死之人吧……”
文简之也是一惊,示意她不要出声,将马拴好,引她下车。两人走到一段墙后,那声音更真切,只听一个少年哭道:“师姐这样去了,我心中实在不安。”
紧接着一女子的声音道:“你别哭了,若被师兄知道,他必然要责罚于你。”
那少年才渐渐停住悲声。文、霍二人在矮墙后,借着砖头脱落的空隙,向声音的来处看去,却见两个飞暄阁外门弟子,心道真是冤家路窄。霍兰心要跑,文简之却拉住她,低声道:“难保没有其他人在附近。”
霍兰心点一点头,也压低声音问道:“怎的有这许多飞暄阁弟子在江湖上行走?难不成是在搜捕什么人?”
文简之道:“我这些天疲于奔命,没有听说。你有消息么?”
霍兰心只是摇头。文简之忽地一拍大腿,低声说道:“呀!我竟忘记了,如今三月月半已过,快到武林大会之时了。届时天下高手均往齐州而去,各门各派不参会的弟子便可下山游历、回家探亲。因此才有这许多江湖闲人四处行走。”
她说着,不由想道,此行恰路过齐州,若能见师父一面,那该多好,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呢?转念又想,小霍素来不喜正道人士,也不知她肯不肯随我绕个路去。霍兰心见她神色变换,心中猜到了八分,小声问道:“文女侠,我从未去过武林大会,你愿带我去瞧瞧么?”
文简之先是一惊,见她乌黑的双眼望着自己,这才明白过来,心中感激不已,抓住她手握了握。二人又转头看那男弟子,见他从怀里掏出元宝纸钱,堆在地下,擦一支火折子点燃了。微微春风中,那灰烬闪着红光,借着热气朝天空飞去,他两眼望着,竟嚎啕大哭起来。在他身边的乃是一个梳双髻的少女,眉目如画,此时满面愁容,也看着那火堆偷偷拭泪。两人都是青袍金带的打扮,腰间配一把长剑,靴子、裤腿上却沾满泥土,像是踏进了沼泽似的。
墙后二人不敢出声,听那少年喃喃祷告道:“静师姐,我们心中念着你的好,故此在这里祭奠你。你病了,师父便说你晦气、要赶你下山去,我们却并不做此想。我也只有这点钱银,不能给你大操大办,你若泉下有知,不嫌简陋,便收下这点心意罢,也好让师弟安心。”说着便磕了三个头,嘴里念着愚弟青云敬拜等话。那少女道:“又不是写信,说什么敬拜,该说尚飨。”也在他身边跪下祭拜了一番。二人等那明火燃尽了,黯然起身,正准备离去,霍兰心却闪身而出。文简之大惊,没来得及拉她衣袖,霍兰心已到了两人面前,问道:“两位少侠在这荒郊野岭做什么?”
那两个少年一惊,纷纷叫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霍兰心道:“两位莫惊,我乃东京汴梁人士,听说金陵繁华,特来游玩一番。恰巧路过此处,见你们哭得伤心,心中也不免想起我过世的姊姊。感念你们的情谊,也想来告慰一番。”
那两人见她举止风雅,言谈得体,也不多疑,便道:“多谢娘子。娘子不嫌弃我们在此摆这些金箔元宝,打扰清静,我与师妹感激不尽。”
霍兰心道:“无妨无妨,我也是路过闲人罢了,你们叫什么名字?祭拜的是何人?”
那少女答道:“我叫元棋云,他叫扈青云。我二人是飞暄阁的外门弟子,颇为投缘,因名字里都有一个云字,便结为了义兄妹。祭奠的是我们师姐,姓杨名静,是太玄真人朱至仁的首徒。我二人是外门弟子,无缘得朱真人指点,平日有幸得师姐提携照顾,乃是人生幸事。不料师姐忽染重病,英年早逝了,故此思念。”
文简之心道这小姑娘大悲之下,口齿还如此伶俐,将来必不是等闲之辈。霍兰心脸色却忽的白了,沉吟片刻,复正色道:“如此说来,她也算你们半个师父,该拿好酒好菜摆设才是,怎么偷偷躲在此处祭奠?”
元棋云不平道:“娘子有所不知,静师姐是染病去世的。师父只道她染了病不肯回家,说她会传染同门,扰乱风气,竟将她赶出山门,不许我们等提起,也不准我们与她通信。师姐下山后,不多时便去世了,我们要为她服丧,朱真人却不准提她。若我们说得多了,便要将我们打出去……”
文简之听了,不由起身大怒道:“世上竟有如此狗屁的事情!你们魏掌门也不管么?”
那两人见墙后又走出一人,又是一阵慌乱。文简之自报家门道:“我与这位娘子同行,一路护卫她到此的,你们有话只管说来,不必害怕。”
元棋云见她一身劲装,半张脸蒙着,颇为警惕,一手按在剑上。扈青云却道:“如此也好。有两位给我们做个见证,静师姐去得不算寂寞。” 说罢又举手拭泪,哭道:“我一想起静师姐往日的好处,不免难过。”
文简之道:“你重情重义,有什么可羞的?该羞的是那些薄情寡义之人。”
元棋云松开剑柄,说道:“这位大侠说得不错。师兄,我们要记得此事,来日讨个说法,不能哭过便算了。”
文简之见她比师兄刚烈,不由敬佩。几人说了一阵,纷纷感慨,文简之取了包袱里的好酒来,尽数撒在地上,同霍兰心一道,也为杨静祷告了一番,对二人说道:“如此也算了却了你们一桩心事。只是你二人不要对外人提起见过我们。这位娘子尚未出阁,却已有婚姻之约,因不喜那定亲的男子,偷偷逃出来的,若被人知道了,恐名声上不好听。”
元、扈二人又是感激、又觉同病相连,连声保证绝不透露她二人半个字的消息。四人依依惜别,文简之思及他们方才所言,对霍兰心道:“我本以为飞暄阁掌门魏子弘乃是一时俊杰,想不到门中竟还有这样的事。”
霍兰心望着车外,若有所思,文简之又问了一遍,她才道:“这有甚么稀奇?那朱至仁本就是魏掌门的心腹,你道他会为了几个外门弟子同亲信翻脸么?你原道你师父是正人君子,只待朝廷一句话,便将你赶了出来,这不也是畏威不畏德么?可见那些正派之人未必有多正派,满口仁义道德,真出了事,便是坑们拐骗,样样精通。” 她心中不平,这类比便脱口而出,才想起自己挑动了文简之的伤心事,急忙道:“我说错啦。我总是记着正道和魔教的仇怨,难免说得不好听些。”
文简之却道:“无妨,你说罢。”
霍兰心抿了抿嘴,低声道:“这世上也不是全无正人君子,像你这样的就算得上真君子啦。”
文简之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算甚么。之前在江湖游荡,却不觉得如此疲乏,近来却总觉得心中惶然无措。”
霍兰心握了握她手道:“是我总小心眼儿、惹你不高兴么?”
文简之摇头,说道:“是我自己心里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霍兰心道:“你过去洁身自好,光明磊落,就算被官府缉拿,江湖中也自有另一番议论。跟在我身边却总难免要躲躲藏藏、叫人指摘,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虚名儿,可谁不远光明正大地行走江湖呢?”
文简之又是摇头,半晌才道:“小霍,我原以为这天下有道义可言,因此才勤学武艺,想着有朝一日可打抱不平。可这些事桩桩件件地摆在我面前,我救得一时、救不得一世,心里难免不是滋味。这不是你的错处,反倒是因为能帮到你,教我心中喜悦。你虽身在魔教,却宁肯受苦也不肯杀人,人人都冤枉你,那我倒情愿和你一起受冤枉,好帮你解除些痛苦。”
霍兰心见文简之待她如旧,不经心中感念,想道,若非是为了我的事,她何必冒险替我出头,又何必往北方走这一遭?她这样重情重义,我真是无以为报了。
两人一路向东,渡过溧水,乘了两日的马车,才到常州府。只见城墙巍峨,状似金斗,一带绿水环绕城池。通吴门外,见一座八角方亭,静立在水中的花汀之上,题曰“舣舟亭”,乃是州民纪念苏子所作。江流自此二分,一半流入城郭,作商贸通行、灌溉饮水之用,一半汇入长江、流入东海。入城后见青砖黛瓦,院巷深深,市井间分列着不少书院,儒风蔚然,其间交错着专精珠钗花钿、梳篦折扇的作坊。又走一个时辰便到了荆溪馆,正巧天降小雨,水随风动,烟雨迷蒙中,霍兰心见那驿墙码头的墙柱上题满了送别之句,斑驳墨迹新旧层叠,不经心生感慨。
二人借了一艘货船,船家只道今日时辰已晚,明日才得出城,便允她二人夜里宿在船上。二人到城中吃了便饭,回到船上,天色已晚。码头上阒静无人,唯听水打江船的寂寞之声,伴着河面清光,悠悠摇晃。文简之卸下包袱,烧了一壶热茶,道:“这地方倒比金陵安闲许多。”
霍兰心在船头坐了,拿扇子替那铁壶扇风,只觉得此情此景分外惬意,又因文简之知道了她身上的秘密,如释重负,颇有兴致,答道:“此地旧日里叫延陵郡,乃是吴王幼子季札的封邑。季札数辞王位,想来是个不慕名利之人,才选了这清静的所在安顿。”
文简之笑道:“原来如此,这世上争着封王拜相的人多,不爱当王侯的却少。”
霍兰心道:“可不是么。他心里不愿做王侯,只想图个清净自在,好游历天下、做些学问,后人不讲他疏远名利、藐视权柄,却只道他是幼子,遵守孝悌之礼,但不少教儒生仰慕的王侯也并非嫡长。可见那礼法之法不为法度,但为自圆其说,倒将他真正的好处遮掩了。”
文简之道:“我听过他赠人宝剑的故事,以为他是个重信守诺的使者,却不想他是个王子。如此说来,这位季公子重情重义,不爱做官,倒像个行走江湖的好汉。”
霍兰心听她随口乱解,不由笑了,说道:“这么讲来倒也不错。”
夜里,霍兰心坐在船头,见月光朦胧,想起二人在路上的对话,心中忽的生出一阵莫名的悸动,想道,我也正有一把好剑,常言道宝剑配英雄,她又是剑客,又当得起侠义二字,若不知如何报答,我何不把那剑赠给她?她想着,暗自揣摩起那故事里另一层意思,如若她学着季子以剑相赠,二人之间,能否也算目成心许的缘分?夜色中,她心中盘桓着那些书本上的古语,“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背吾心哉”,转念想起这把剑的来历,一时间又是高兴,又是悲哀。回头去看文简之,却见她依靠在船舱边,已经睡着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