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金陵 走了三 ...


  •   走了三日,两人便来到江宁城外。他二人从山中而来,未曾带什么覆面之物,霍兰心念着自己是魔教中人,文简之又是朝廷要犯,岂能光天化日之下进城,便在前一日买了两顶绢纱盖头,择寅时赶路。

      沿大路走了六七里,一片平缓苍翠的山峦浮现在微光之中,雾气空濛,不时有鹊鸦点点在树丛间起落。霍兰心只道那金陵氤氲帝王之气,钟山又属当地名山,必然是巍峨崎岖的所在,想不到竟如此幽雅,好一片世外桃源。过了钟山脚下,东方微白,便得一条浩浩汤汤的河流,水面宽阔,风急浪高。两人拨了十几个铜钱,随一条商船往城中去。不多时,见岸边梨花堆雪,桃杏窈窕,被风一吹,无数花瓣如雨般飘到江上,随倒影沉浮不定,宛如仙苑蓬莱。树下隐隐有一石碑,刻着“桃叶渡”三字。又走了三刻钟,水面平静不少,渐次缩窄,蜿蜒入城,只见两岸飞桥层叠,水榭依依,朱门黛瓦,楼台次第,码头一片捣衣砧声。江宁乃是江南东路首府,金陵驿渡口所在之处,东南漕运重镇。真宗朝时,寿春郡王在此受封昇王,开了前藩升属的先例,后几经能吏经营,加之州民勤勉,才造就了这一派繁华景象。

      岸边人流渐起,卖浆贩食的小摊热气腾腾,货郎挑着担来回穿梭。两人隔着绢纱,从船舱里向外看去,只见码头上站着各色人等,除去船娘漕工、往来商客,其中有几个青年峨冠博带,绿袍黑靴,似读书人打扮,腰间却都挂着一把长剑,剑鞘上绘着鹧鸪斑纹。

      文简之道:“那是飞暄阁嫡传弟子,除了武林盛会,极少行走江湖的。他们到这里做什么?”

      她见霍兰心默不作声,便解释道,那飞暄阁乃是中原武林的新起之秀。它本是岱岳镇一小门小派,武艺在精不在博,掌门人淡泊名利,鲜有人知。但自天水一朝始,边患日紧,北有耶律契丹,西有党项西夏,朝廷虽不重用武人,考武举科仍不失为一条出路。那飞暄阁地十八代掌门便广纳外门弟子,针对朝廷所需,专心培养,若成才便侍奉天家,若不成,弟子也受森严门规拘束一番,能够自食其力,断不会成那游手好闲之徒。一时间,竟引得天下父母踏破门楣也要送子上山,数十年间,飞暄阁竟成了武林第一大派。

      起初,江湖人只道飞暄阁做上了皇家买卖,算不得正宗渊薮,却不想十六年前,武林盛会,最后一场比试两人竟都自飞暄阁而来。此二人不同于外门弟子,乃是门内嫡传,不事科考,反倒以钻研武艺为业,身配鹧鸪剑作为记号。众目睽睽下,那同门师兄弟大战了六七十个回合,从晌午斗到昏黑,才分出半招胜负,引得武林震动。自此,飞暄阁武学才名动天下。当日胜出那人正是江南妙云山庄的大公子,出师后便成了一派掌门,将山庄治理得井井有条,令人叹服。

      文简之说着,眼见那船上的货物卸去大半,霍兰心在一旁只是听,并不惊讶,心中懊恼道,或许她在江湖飘零时,也听说过这些旧事,她是魔教中人,自然不乐意听我谈起飞暄阁之事,我这一番解释便像卖弄了,遂不再多言。

      霍兰心朝那几人看了几眼,道:“你我且晚些下船,莫让他们瞧见了。”

      文简之点点头,忽见船舱里有一筐雨伞,计上心来,问霍兰心道:“你还有多少盘缠?”

      霍兰心道:“除了银子,我还有几件金首饰。文女侠只管用就是了,你要坐马车、乘轿子,都成。”

      文简之指了指那伞筐,说道:“不靡费那些。江宁繁华,人多口杂,咱们将这两把剑装在那里,假作是生意人,免得叫人察觉。”

      霍兰心笑道:“文女侠替我节省呢。你放心,我那两支钗子能换不少钱,不至于到了忻州只能讨饭。”

      两人将剑细细包好,背着包袱纸伞,便下船去,直奔客栈。那小二收了银子,却将二人行踪细细问了一遍,才指了一间房道:“二位姑娘莫怪,只是最近城中在拿人,四处贴着告示,寻一在扬州城行凶的女子。你二人身上既无兵刃,又带着货物,便不查验了。”

      文简之心头一沉,心道幸亏刚才多个心眼,将兵器包好混在一筐纸伞当中。若直接背在背后,岂不大事不妙了。两人关上房门,各自喘了一口气,只听霍兰心道:“戴这斗笠不是长久之计,今后若查验起来,遮头蒙面的,反而叫人生疑。不如给你换一张脸,方便行走江湖呢。”

      文简之道:“怎么换法?”

      霍兰心道:“我去买些油彩软蜡,将你面容变上一变即可。那告示上又没画我的面孔,若在街上被衙役拦下,非要查验,也查不到你的头上。”

      文简之低声道:“你不怕叫江湖仇家看见么?”

      霍兰心道:“我一个无名之辈,戴着盖头,谁人识得?”

      她这一去便是一个时辰,文简之等得心焦,泡了两壶茶才听到门上轻叩两声。她拔剑在手,将门打开一条缝,却见霍兰心喜气洋洋地站在外头。

      两人将门落了锁,霍兰心道:“文女侠,你可不得不服我的神机妙算!”

      文简之道:“出了什么事?”

      霍兰心道:“我走出半里地,才过了一座桥,便见两个衙役站在桥头,挨个查验过往人群。我经过时,果教我脱了斗笠,对着告示查验了一番,才放我过桥。”

      文简之见她说得眉飞色舞,正待多问几句,霍兰心将她按在凳上坐了,用灯烧热了软蜡,同油彩调在一起,将她鼻梁加高了些,下颌垫得方了,又好一通描眉画眼。文简之走到镜前,竟认不出镜中那女子是何人了,惊奇道:“你从哪里学得这手艺?”

      霍兰心抿嘴一笑:“闺阁女子哪有不会梳妆的,若会梳妆,学这易容之术便简单许多。教中还有不少笨手笨脚的臭男人,学不会这手艺,若要易容,还有人皮面具可用。只是那东西金贵得紧,也只有教主同长老们才用。文女侠可别怪我将你画丑了。”

      文简之笑道:“丑些才好,最好画成一个麻脸老妇,最不惹人注意。”

      不知不觉已到午时,两人腹中饥饿,到楼下要了两碗面条。文简之只要了一碗素面,霍兰心却张罗着给她切了半斤牛肉。文简之嫌东南的面条太淡,去寻了一罐芥菜辣子,加了三五勺方才罢休,看得霍兰心哧哧直笑。两人酒足饭饱,相谈甚欢,却听门前一阵喧哗,进来六七个同样打扮的男女。为首的那个年方加冠,腰间挂着一把鹧鸪剑,竟是飞暄阁的嫡传弟子。甫一进店,他便四处环顾,直奔文、霍二人的座位而来。

      文简之起身道:“这位兄台,你寻何人?”

      那青年男子却不睬她,指着霍兰心叫道:“你这邪魔外道,偷偷摸摸到江宁府来,意欲何为?”

      文简之将他手臂一推,怫然不悦道:“休得放肆!对姑娘家指指点点,飞暄阁武林名门,哪有你这样的无礼之徒?”

      那人咬牙切齿,怒道:“什么姑娘家,她……”见文简之脸色阴沉,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气,怕在武林同道中丢了面子,才道:“我名叫李成愈,我师父是飞暄阁掌刑李流月。小弟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这……这混账乃是师门弃徒,同魔教纠缠不清,不可不管。”

      文简之道:“你空口无凭,可有证据么?”说罢朝他身后其他飞暄阁弟子一拱手,说道:“诸位,我也是武林中人,乃是衡山派洒扫庭除的一婆妇,贱名不足挂齿,但也知道江湖规矩。我只知飞暄阁乃武林大派,总不能仗势欺人吧。”

      李成愈急道:“你有所不知,我认得她。当年她对责罚不满,逃下山去,还盗走师门至宝。那时门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方才我在桥上瞧见了,果然是她!”

      文简之见他身后几人年纪尚轻,面露犹疑之色,便朗声道:“李兄,你说此事在飞暄阁沸沸扬扬,无人不知,那么你身后的几位知道此事么?”

      李成愈脸色一变,说道:“这几位是新来的外门弟子,几年前的旧事,如何得知?若不信,你自己问她,她是否姓霍,是否在飞暄阁习过武?”

      文简之正要答话,霍兰心却道:“你不干不净的说些什么?我根本不认得你,平白无故地污人清白!”

      李成愈怒道:“妖孽!这里岂容你插嘴,还不将宝物还来!”

      霍兰心将嘴一瘪,转脸向店中诸人道:“各位可看见了,我好好地在这里吃菜,他们仗着家大势大,欺侮我这弱质女子……我打尖住店,买酒买菜,哪一样不是照数付清的?这人好无礼,诬陷我偷盗。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堂中大多并非武林中人,只道他们习武之人自有派别,哪里管什么正派魔教的分别,见霍兰心情状可怜,纷纷道:“别空口直说,若真偷盗了,上官府说去。” 那小二得了霍兰心不少银子,更是添油加醋,叫道:“习武之人,不如刀锋上面见真章,打一场给大伙儿看看!”

      李成愈自恃人多势众,见文简之一个站在霍兰心身前,便道:“你听见了,你若为她打抱不平,可愿比试一二?”

      文简之道:“比什么?”

      李成愈道:“你是女子,我是男子,我便让让你,由你来挑选。”

      文简之心想,拿剑比试非伤了人不可,不如就在拳脚上教他们知道厉害。她料得飞暄阁子弟只精修科考的功夫,便道:“咱们不比剑法,免得伤了和气。我比你虚长几岁,多了几年寒暑功力,准你们六个打我一个,但这比试的地点便我来选。”

      李成愈见四处是围观百姓,强压怒火,点头道:“就这么办。你说罢,要去哪里比试?”

      文简之点点河上画舫,道:“船上。”

      李成愈挑选了几个精壮弟子,对文简之道:“连同我一共六人,你看如何?若你觉得不平,我也可一个人同你比试。”

      文简之冷笑一声,道:“不必,免得这好戏太短,教大伙儿没看够。先说好的,若你输了我,便是飞暄阁输了衡山派,不是飞暄阁输了魔教,咱们正道上的朋友彼此较量,不必拿正邪之别来压我。”

      她自十六岁下得山来,便在武林中广交朋友,一日路过茅山,见一道姑推着石磨,却让驴在一旁休息,文简之见她瘦小,心生不忍,帮她推了半日。那道姑见她腰间挂着长剑,说要试试她功夫,两人比划起来,不想那道姑干瘪的身材,竟连着三次将她摔到地下。文简之大奇,问她学的是什么功夫。那道姑便说,此乃阳湖拳,是江南船拳的一支,由船娘渔女所创,其道得于小船摇摆之势,专借巧劲,若专心修习,即便是体弱之人也可以摔倒水牛;当年展护卫侍奉御前,又将这拳法改得更厉害了。我见你心善,故此想将这拳法教你。今日文简之见着河道画舫,顿时想起这套功夫来,心痒难耐,便叫几人都上了船,将篙一推,船便到了河心,朗声对两岸的人群道:“诸位金陵父老为我做个见证。”

      霍兰心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走出店去,站在桥头伸长脖子。只见文简之站在船头,并不移动,有人上前,两招之内,她总将两臂一抱,以腰带手,将那人摔在船板上。飞暄阁几人眨眼间便倒了几回,虽不疼痛,但狼狈至极,岸上一片喝彩。

      那李成愈脸色不善,爬起身道:“这是什么妖法?莫不是你和那妖女学来的。”

      文简之便将那拳名号报了,解释一番,岸上百姓中也有捕鱼为生的,听说过此法,便叫道:“我隔壁人家,采菱角的阿青就会这拳。”其余人也纷纷道:“那女娃子说得是,这拳怎么是邪功了?少见多怪!”

      文简之见他仍然不服,又想到几人刚才议论的“妖精”等污言秽语,心道小霍一个清白的好女子,怎甘心叫他们这样议论,难怪对正道中人颇有微词。她将那几人逼到船尾,厉声道:“再说一次,你飞暄阁是中原第一大派,还是我衡山派当得起这个名头?”

      几名飞暄阁的弟子战战兢兢,不停作揖道:“自然是衡山派第一,衡山派第一。”

      文简之大笑一声,见那领头师兄李成愈不肯开口,扭住他道:“你呢?你怎么看?输都输不起么?”

      李成愈怒道:“你和这妖人在一道儿,也不知羞!她当年在飞暄阁不知检点,骚扰同门,还不知和魔教中人怎么搅和。你替她说话,倒叫人疑心你们是同等样不干不净的人。”

      文简之大怒,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李成愈躲闪不及,被她结结实实打在脸上,踉跄到船舱边,左脸登时肿起老高。文简之道:“我教你说什么?说错了!重来!

      李成愈道:“士可杀不可辱,你不是英雄做派……”

      文简之又对他一扬手,他听见风声,一缩脖子,文简之的手掌却未落下。他心知在师弟师妹面前出了大丑,羞窘万分,转头往河中一跳。岸边一片哗然,人声鼎沸,有说他跳水自尽的,寻衅滋事、还要人去救他,真是活闹鬼,有说他被打怕了、不愿再在那船上的,也有的大喊,比武输了还说那下流话,一比吊糟,该打该打。霍兰心被围观人群一挤,哎哟一声,从桥上掉进了河里。

      文简之大惊,正欲下水,却见霍兰心从河心探出头来,笑道:“咱们码头上见罢。”

      文简之从船上下来,围观人群逐渐散去,便随她湿哒哒地回了客栈,钻进房里才大笑出声。霍兰心喘息稍定,便去沐浴更衣。文简之命小二泡了一壶热茶,想起刚才李成愈所说,思忖道,若霍兰心与飞暄阁确有过节,又不服从魔教号令,躲在山谷之中也是人之常情。她才被官府通缉,料得被两大江湖势力追缴的日子必定也不好过,霍兰心又没有她那般高强的武艺,更是左支右绌了,想到这儿,不由得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感慨来。又想道,李成愈那样无耻的做派,其言语未必可信,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惹出这么大争端。

      她心中疑惑,正思量着如何对小霍问上一问,却听屏风那头哎呀一声,起身问道:“你还好么?”

      霍兰心却不答话。她今日本兴高采烈,只觉得出了好一口恶气,心中不知多久没这样畅快过,不想河中寒气催动,竟使得身上的毒发作起来。她强忍疼痛,自己拿了衣裳来穿,却双腿一软,拉扯间,将架上铜盆碰到了地下。

      文简之听见那动静,转过屏风,却见她脸白如纸,几欲跌倒,一把捉住她的手臂,将她接住。这一搂一抱之下,霍兰心衣带散开。文简之将她放在席上,正要拿毯子给她擦拭,一眼之下大惊,问道:“小霍,你……你究竟是男是女?”

      霍兰心被她骤然间一问,话也说不出,只将衣裳抱在胸前默默流泪。自从她在魔教总坛狠下心,不愿再做男人,叫秦大夫替她了了心事,便成了人人喊打的妖怪,即使在教中,也有不少人管她叫小太监。此时见文简之神情震动,登时心灰意冷。文简之见她面如死灰,心道,她此刻无亲无故,身中剧毒,我却纠缠蝇头小事,揭她伤疤,实在不是君子所为,便拉住她手,急道:“小霍妹妹,都是我不好。要是我问错了,你骂我两句便是了!”

      霍兰心被她触动心事,想起往日所受的屈辱,又想起今日那李成愈轻辱于她,过往人人都说得她两句,何曾有一个人站出来回护——如今自己命不久矣,才得一个真正关心她的人,顿觉万分悲凉,转身趴在她胸前,痛哭出声。她经络有损,大恸之下顿觉胸口气血翻涌,连声咳嗽。文简之摸了摸她脉搏,见她并无大碍,才掏出手帕给她擦脸,将粘在脸上的黑发拨开,柔声劝道:“小霍,我不是有意刺你,给你赔罪了。如果你气不过,不愿与我说话,我也认了。但你莫要大作悲声、损伤自己,先将头发擦干了罢……”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金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