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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谋划 两人在 ...


  •   两人在谷中过了十来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主要做些打水浇菜的活计。霍兰心见床铺狭窄,桌子又窄又硬,便从箱中又抱了一床被子,叫文简之铺开了睡在桌边。霍兰心怕她嫌简陋,又说要晒些茅草垫在地下,文简之却道不必麻烦。她过往风餐露宿,用完了钱银,睡在树上也是常有的事;此处有屋顶遮雨,还供一日三餐,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霍兰心大奇,问了她如何睡在树上。文简之便对她笔画,说要择一粗树枝,用腰带与外袍将身体捆住,免得半夜掉下树来,被野兽啃食。丛林中难免有熊罴虎豹,在地面上威风凛凛,大多却不会爬树,只有在西南游荡时不得如此将就,因为树上常有毒蛇虫蚁,咬一口便无药可治,必须在日落前找一寨子住下——寻这寨子也有门道,一些边民有自己的风俗,有些茹毛饮血,有些却同中原一样,有自己的文字和历法,有的在九月过年,甚至有部落以女子为尊,不论嫁娶,不结婚姻。霍兰心只在书本上读过些逸闻,从没过过一天缺衣少食的日子,更没涉足过千里之外的深山,听得格外入迷。又问她短了钱银如何是好,总不能夜夜露宿,文简之便道可替人做些活计,或者送一送信件,有时挣几文铜钱,有时挣几两银子。

      两人一见如故,每日聊些江湖中的奇闻轶事,颇为投缘,也不觉时光流逝。文简之见她博闻强识,虽足不出户,却自有一番从书中而来的见解,心中暗暗惊讶,更确信她必有来路,也许是富家小姐一朝流落江湖,不得已才加入的魔教。

      第十三日,谷中飘起小雨,霍兰心怕她用潭水擦身着凉,带她朝石林西侧走了半里地,竟见一个天然汤泉,热气升腾,池水清澈。霍兰心道这池子可供沐浴,却不可饮用,便自行回去休息了。前天夜里,她那旧病又发作了一次,势头凶猛,从半夜闹到天明,所幸有闻香果膏,吃了两大勺才沉沉睡去。文简之见那金黄的果子竟真有奇效,采撷也不算太难,便预备再取些回来。

      她将身体擦洗干净,绾起头发,提着水桶到瀑布下的深潭边取水。忽听破空一声啸叫,云雾破处,飞下一道灰影。她定睛一瞧,竟是一只红隼。那鸟儿从她头顶掠过,朝石林深处飞去。文简之心头一动,顿时明白过来,回去果看见那鸟儿停在霍兰心肩头,不时扑棱翅膀。

      霍兰心笑道:“房里的盐和茴香快用完了,赶巧就送了来。”

      文简之不由惊诧,问道:“这是你们教里拨下来的东西么?”

      霍兰心道:“若我说是,你便要学那伯夷叔齐,饿死在山里么?”

      文简之摇摇头,说道:“我本以为你在此隐居,不问世事,想不到这里乃是魔教在黟山之中的分舵。”

      霍兰心咯咯笑起来,把那鸟儿从肩头引到手臂上,将晒干的羊肉喂给它,说道:“你未免也太高看我。我这点微末的功夫,哪里配做堂口、分舵的舵主呢?这东西也不是教里拨给我的。给我送东西的,是我师父秦翘连,你听说过她么?”

      文简之正要摇头,细一想,才记起旧事传闻来,惊喜道:“原来是她!师父对我说,二十五年前,魔教杀上嵩山,围攻少林,打死打伤不少僧众。这秦翘莲乃是外创圣手,救活了不少僧人,才使双方就此罢兵。难怪你熟悉药理,不似其他教众那般邪门,原来是她的弟子。”

      霍兰心笑道:“你师父是这样说的?她在衡山派,觉得魔教邪门也属寻常,却肯说我师父几句好话,倒如你所说是个正人君子呢。”

      文简之见她精熟药性,擅用医毒,听她这么一解释,心中最后的疑虑也消去了,又听她夸奖自己的师承,不由欣喜,仿佛自己受了夸赞似的,对她愈感亲近,问道:“这么说,你师父也拿你体弱之事没有办法么?”

      霍兰心面露迟疑之色,犹豫半晌才说道:“文女侠,前些日子我骗了你,是我不对。我身上的并非什么沉疴旧疾,乃是一味毒药,名叫钩魂引,正是你的仇人越七星所制。当年我因变故投靠魔教,被安排在他的手下。此人脾气古怪,命人办事前总先要下毒,等事做成,再给人解药,以此胁迫。这钩魂引乃是他的得意之作,发作起来痛苦难忍,却又不伤人性命,照他的指示办了事,才能换来解药,若不得解,天长日久,痛苦更甚,也有人受不得折磨,拔剑自刎的。他自己用着不够,还把这法子教给了教主。我不愿听教中的号令杀人,就远远躲开,他便道躲得一时,躲不得一世。师父可怜我,却也不好违抗教主的命令,只好让我藏在这栖真谷中,不要出去。” 她说到委屈之处,声音哽咽,吸了口气才道:“我在这谷中不知时日,只知寒来暑往,除了偶尔和师父通信,只能翻那几本药典打发时光。要不是你来了,我总是寂寞无聊,等哪天受不住毒发的折磨,就在这墙上撞死了,也没人知道。”

      文简之平生最见不得人受苦,经这数十天彼此照料,已将霍兰心当做了知己好友,见她满脸愁容,起身道:“不如我随你出谷,将解药寻了来。”

      霍兰心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擦了擦眼泪才道:“我师父写信给我,越七星在年前辞了左使的位置,除了他,解药只有教主才有。那魔教总坛把守森严,你我如何进得去呢?”

      文简之道:“凡事总要一试。你救了我性命,我愿意随你前往。”

      霍兰心又是一怔,似被她言语间流露的磊落豪迈震了一震,说不出一句话,过了半柱香功夫,才忽的问道:“文女侠,你在江湖行走多年,可曾杀过魔教教众么?”

      文简之道:“问这个做什么?自然杀过。有两人为图钱财,害了衡阳郊外一私塾先生的一家老小,残酷非常,我追了三天,将那两人除掉了。”

      霍兰心道:“竟有这一段故事。我有一计,只是要委屈文女侠一二。”

      文简之见她转悲为喜,急忙问道:“什么计策?说来我听。”

      霍兰心笑道:“你我先乔装改扮,待到了忻州太行山脚下,我便拿绳子绑了你,去总坛复命领赏,就说是擒住了杀害教众的正道中人。你的名头又响,想来教主一满意,就将药赐给我了。到时押解你去刑堂的路上,我再偷偷解开绳子,咱们一同溜之大吉。” 她本想玩笑一番,见文简之听得仔细,连眉头也皱起来,着急道:“文女侠,我没有算计你的意思,只是我爱饶舌,说来玩玩,你别往心里去。”

      文简之却道:“这是好计策。若你我能出得谷去,我便随你北上,去走这一遭。”

      霍兰心望着她,见她也看着自己,形容严肃,不像一时豪言壮语,倒似承诺、发誓一般,嗫嚅道:“你不怕我骗你,见你心善便贪图你的好处么?”

      文简之正色道:“你救我时,尚且不知我姓甚名谁,并非发于功利之心。就算你为了自己解毒才救我的性命,我也愿意随你同往。不论如何,就当我偿还你的救命之恩罢了。”

      霍兰心脸色一变,把头扭开了去。文简之见她眼圈竟又红了,似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不好多问,便错开话题道:“你这鸟儿倒也可爱,是你师父养的么?”说罢伸手去逗,那鸟儿扑棱棱地在霍兰心肩上躲闪,叽叽咕咕叫个不停,翅膀将她鬓发都弄乱了。

      霍兰心这才又笑起来,说道:“你可别乱摸,这鸟儿凶得狠。惹急了它,张嘴就咬下一块肉来,可疼了。”

      她说着,那小隼也朝文简之看来,乌黑的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她,看着颇通人性。霍兰心叫它跳上文简之的手臂,又把一小碟肉干递来,说道:“你这样喜欢,便陪它玩一会儿。我给师父回信。” 说罢到房内修书一封,正要拿布条捆在鸟儿脚上,想了想,又先拿给文简之看,道:“这是我给师父的书信,她每次给我寄精盐、种子等物,我都回信给她报个平安。我没有提你一个字儿。”

      文简之道:“我不看,常言道凡事防小人不防君子,若你非要暗算我,我也没有法子。” 过了一会儿又道,“还是同你师父说一说,就说你准备出谷,否则她找不到你,定然担心。”

      霍兰心望望她,柔声道:“文女侠,你真肯帮我,我感激不尽,不知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文简之道:“你只管写,我们明后日就走。且这是我报答你的恩惠,你要报答我什么?报答来报答去,岂不是没个头尾了。”

      霍兰心微微一笑,回去又添上几笔,将信捆了,摸摸那小隼,呼哨一声。那鸟儿飞得极快,凌空而起,不一会儿消失在云雾当中。文简之望着,喃喃道:“若都像鸟儿一样生得双翼,天下遨游,那该多好。”

      霍兰心道:“它为我们传物送信才有晒肉干吃,未必多么自由。”

      两人用了饭,文简之在院子外练了几套剑,采了半筐果子,又往来挑了一次水,晚饭便做好了。两人吃完饭擦洗一番,等闻香果膏熬好,又聚在一起说了几句闲话,总绕不开出谷之事。霍兰心见她一诺千金,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吹了灯后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文简之难以入睡,想到白日里听了她一番自白,心里总记得她毒发的苦楚,听霍兰心也翻来覆去,便道:“小霍,你在想什么心事?”

      霍兰心隔着帐子道:“我在想,若我们出谷,该怎么往忻州去呢?”

      文简之道:“这有何难,顺着运河一路北上便是。”

      霍兰心道:“文女侠,我在江湖上有不少仇家。”

      文简之想了一想,答道:“只要不违背道义,我必然站在你这一边,护你周全。”

      霍兰心闷闷应了一声,又不言语了。第二日,文简之见她面色憔悴,想来是昨夜没有睡好,却见霍兰心从柜里拿出一匹粗麻布,摊在桌上,裹了衣裳盘缠,将闻香果膏装进小瓶,又装了几包颜色各异的粉末,两支小小的竹管。霍兰心道这其中有药有毒,必须分开使用。文简之扎紧包袱,斜背在身后,又去扯了半匹麻布,将墙上那把宝剑缠住,才递给霍兰心叫她背着,道:“小心着些,行走江湖,财不外露。”

      两人收拾了一个时辰,才将小屋落锁,柴门掩住,霍兰心看见门前的羊群,颇有些不舍,却听文简之道:“它们本来就在此处,因缘际会,同你相处了一阵罢了。也算好聚好散。”

      霍兰心听她宽慰自己,心中更加感激,嘴上却道:“说不定结下了生死大仇,若这些羊是一家子,我吃了不少头呢。”

      文简之乐道:“你拿草喂了这些年,也算是将功赎罪了。”

      霍兰心带着她在山谷中穿行,文简之见这条道路同她来时完全不同,便问起她悬崖石台之事,霍兰心只道那是修习轻功之所,不知何人留下的。她见滕网破败,谷中岁月无聊,便自己编了一张,也攀着那石台玩过几次,只可惜功力低微,怎么也上不去,不想倒救了文简之一命。两人一路攀谈,等日照西斜,便来到入山口,看见了道路。忽听前面林子里飘来一阵歌声,女声清亮婉转,男声轻快激昂。两人拨开草木,见几个头戴斗笠,身背竹篮的山民正坐在空地上,望着一片高高凸起的山崖。其上攀援了几个人影,和下面的人做一般打扮。几人的裤腰里都系着一把小斧、一把小锯,看起来像樵夫打扮又不尽似。

      文简之道:“他们唱的甚么?”

      霍兰心摇摇头,奇道:“我也听不懂。我虽然久居在此山中,却也没见过几个樵夫。他们怎么到如此险峻的山坡上伐木呢?”

      文简之道:“他们不是砍柴火的,你瞧,这几个专挑一种松树砍伐,上面人砍断了树枝,就由下面人接着,想来是做墨的墨工。这一带的山民将松树枝条烧成灰烬,经历好一番灼烧炮制,才能做出好墨呢。想来那些出好墨的松树只长在这峭壁上,他们才到此处来的。”

      霍兰心道:“原来如此。我每日里用着的那些,黏糊糊、碧沉沉的,黑得发亮,却不知道是从这松树里烧来的。有诗云,上党碧松烟,夷陵丹砂末,我还道是什么典故,原来正是它的制作方法了。”

      文简之见那几个伐木之人在嶙峋怪石间攀援,十分艰难,心想,这几人没有武功,若不慎跌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想来是家中贫困,才不得不做这一行当谋生。松烟墨的赋税乃是徽州、江宁一带的重头,不知有多少人因此折在这荒草乱石之中。她心中不忍,同霍兰心说了。霍兰心道:“可不是么。古人说苛政猛于虎,赋敛毒于蛇。看着原像是他们自己为财为利死了,其实凶手另有他人呢!”她听着那歌声,忽的想起将陶埙落在了谷中,遗憾道:“只可惜我们这一路上都没有什么丝竹解乏了。”

      文简之安慰道:“若路过城中,再买一件就是了。”

      两人说着,又走了半个时辰,便见一个小村。一农妇见她们两个青春女子,问她们从何处来。霍兰心只道她们是姐妹,文简之却说我二人是衡山派的弟子,奉命来这山中寻找草药的,想掏些碎银,借一间柴房暂住。

      那柴房有些潮气,桌上只有一灯如豆。待两人用过晚饭,安顿下来,霍兰心才小声问道:“你何以说我们是江湖人呢?万一叫人得知了行踪,那可不好了。”

      文简之道:“你有所不知,这荒山村落对女子来说是顶顶危险的境地,你看着人人和善,谁知道背地里打的什么算盘。不如挑明了习武之人的身份,免得有人动歪脑筋。”

      霍兰心心知她说的有理,却问道:“你说危险,能有什么危险之处?”

      文简之见她明知故问,便起了坏心眼,将自己听闻的奇谈讲给她听,想不到霍兰心是个胆小的,听了满肚子神神鬼鬼,又听见外头蛩鸣鸮叫,怎么也不敢入睡,非要挤在她身边。两人和衣而卧,肩膀贴着肩膀,在茅草堆上睡了一夜,第二日谢过农妇,便顺着道路,向江宁府而去。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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