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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死仇
两人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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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见郑府大门敞开,张灯结彩,系着红绿绸带。进得门来,便听鼓乐声声,婢女通传着各色茶点,宾客往来,其中有不少江湖人士。文简之喜笑颜开,对师兄道:“亏得咱们没有在客栈用茶。”
冯似声道:“师妹真好口福,动动鼻子就闻见好茶好饭,只不知这郑员外花了多少白银;若师妹出嫁,师父未必有这许多银子给你大操大办呢。”
文简之道:“要跟我成亲可难,先得在武艺上胜过我才行。”
冯似声微微一笑,说道:“苏学士有诗云,子由有五女,负债如山积。苏学士的弟弟官拜宰相,尚且捉襟见肘,更何况常人家女儿?不过,也就是苏家一片爱女之心,若父母不宠爱女儿,也不会陪那么多嫁妆。师妹,那女子的嫁妆乃是在夫家的立身之本,即便是夫婿也不可动用的,若你将来过了门,可要看仔细些。”
文简之啐他道:“师兄整日里没个正经,自己的婚姻尚没有着落,尽担心我的。再拿那些典故编排我,我就去告诉师父,把你那些怪书都烧了!”
冯似声摇头,装模作样道:“错矣错矣,师兄的怪书尚能卖几两银子、给师妹做嫁妆,全烧成了灰,就一两都不值啦。”
两人正拌嘴打闹,见廊下转过一个蓝衫青年,面若敷粉,剑眉星目,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穗却比寻常长些,跟随他的举止飘摆,更显风流倜傥。此人走到冯似声面前,看了看,忽喜笑道:“果然是你!想是我表哥也瞒你不过,你快说他去。”
冯似声笑道:“他想瞒我,你怎么也不来一封信?可见你二人串通一气,都不仗义。”
那青年人咂咂嘴,说道:“不瞒你说,表哥连我都瞒着呢!我也是一个月前才知道。咦!这是哪位姑娘,真有女侠气度,叫人心折。”
文简之被他说得脸热,回他道:“我叫文简之,前辈叫什么名字?”
那青年大笑一阵,说道:“我不是什么前辈。我叫蓝永卿,从妙云山庄来。”
冯似声为她引荐一番,文简之才知这蓝永卿不过十九岁年纪,却已是威震一方的镖师,名扬东南,江湖人道妙云山庄提拔了一个弱冠之年的副庄主,此前还从无先例,那便是他。蓝永卿同二人寒暄几句,将他们引到廊下坐了,便又去招呼别的宾客。两人才坐下,温了杯甜酒,前厅出来两个佩剑的男女,衣裳华彩,气宇轩昂。那女子身材高挑,眉目可亲,身穿浅绿衣裙,其上银线飞走,绣着一对鹧鸪,那男子一席鹅黄的长衫,头戴银冠,唇上微须,声音低沉。两人似在窃窃私语,似乎面露不忿。冯似声正与同坐的几人客套,并未留意,文简之却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明白。
那黄衫青年道:“你确定瞧见他了?近来人人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先是那老魔头重出江湖,又是那一件事儿……”
那女子道:“千真万确,就在花汀边上,一眨眼就不见了。”
文简之心下好奇,不知他们说的那个“他”是何人,“那件事”又是哪件事,却听那黄衫青年道:“李师妹,你总这样多心。莫不是他离开了之后,你伤心太过,一时之间瞧错了?”
那女子急道:“胡说什么?你若不相信,何苦来问我?”
冯似声闻声朝那边看去,惊喜异常,起身同他们见礼,说道:“刘兄,李姊姊,许久不见了。”
二人止住议论,也惊喜道:“冯兄!你怎么在此处?”
冯似声笑道:“你们大师兄好大的喜事!他从飞暄阁出师,回钱塘不过才两年,先接了妙云山庄的庄主之位,还结了这一门好亲。我道那姑娘是何方神圣,才同你们大师兄相般配,谁知竟是衡阳人士呢?衡山派就在数十里外,你们也不通传一声,叫我们都来庆贺。” 说罢将文简之引荐给两人,道:“这位是师父前些日子收的小徒儿,姓文名简之。”
那李姓女子低头笑道:“小文妹子,我叫李流月,自飞暄阁来。这位是刘子明刘师兄。我们同你师兄都是旧识啦。”
刘子明道:“冯兄,不是我们飞暄阁有意相瞒,此次来衡阳只是接亲,待大师兄同郑小姐在钱塘成婚,定然大宴天下英雄。”
三人亲亲热热地在桌边坐了,把酒言欢,不胜欢喜。冯似声同刘子明在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上切磋多次,交情匪浅,眨眼间便换了几盏,李流月眉间却似有忧色,不太插话。文简之见她孤单,便想同她说两件路上见的趣事。她还未开口,却听堂后一阵力拉崩倒的巨响,有人叫道:“走水啦!走水啦!快救火!”
四人不明就里,随人群到了街上,才见东厢房的方向浓烟滚滚,火舌乱窜,不一会儿,那火势便蔓延开来。冯似声、李流月等去寻了水缸水桶,运起轻功跳上院墙,朝院子里泼水;刘子明等人便去街坊敲门,疏散百姓,让众人莫管财物,先到街上躲避。这年腊月天干物燥,连着半月没有雨水,火势一起,极难熄灭。救火众人也只得渐渐退回街心。
火光冲天中,忽见两个黑影从院内窜上屋檐。其中一个是须发皆白的老者,高鼻深目,似西域人的模样,另一个是青年男子,头发散乱,脸色苍白,手中拿着一把断剑。两人踏着咯咯作响的屋瓦,相对而立,头发被热气吹得烈烈翻飞。
有人看得真切,不由叫嚷起来:“是魔教妖人纵火!”
听得这一声,街上的江湖人纷纷仰头望去,一片哗然。只听那老者道:“小子!你何必与我为敌?难道你今天的处境,是我老头子所致的么!”
那黑衣青年只是不语,期身上前,提剑抢攻,剑光如疾风骤雨一般笼罩了那老者全身,正是飞暄阁的燕子十一式。这剑法乃是飞暄阁第一位掌门在燕子矶领悟,取细雨斜飞之意,重在轻灵快捷。却见那老人举起手来,丁的一声,凭肉掌将他的断剑又削去一节。文简之见冯似声站在不远处,脸色凝重,问道:“师兄,那人是谁?”
冯似声将她拉到身边,低声道:“那老者乃是魔教教主商时素!”
文简之脸色煞白。师父曾对他二人说过不少江湖公案,听闻那商时素残忍异常,每在江湖出没,便是一场腥风血雨。二十五年前,因少林寺将几个破戒的沙弥打出山门,他便借机寻事,带着魔教众人围攻少林,打伤打死不少僧众。最终,在嵩山书册崖上,教主商时素同福居方丈大战三百回合,从傍晚打到天明,竟难分胜负。山下僧人与教众手持火把,将少室山照得如同白昼,呐喊助威。当年目睹之人只道商时素技不如方丈,仗着轻身功夫施展些旁门左道,令人不齿。经此一役,福居禅师为维护中原道统,镇压邪魔,邀天下武师入少林切磋技艺,不问出身,不论师承,终编成《少林拳谱》,以流传后世。魔教自此对少林寺又敬又怕,再不敢入嵩山造次。那商时素也在江湖中销声匿迹,人道他输了福居禅师半招,闭关练功去了,江湖中偶有他作恶的传闻,并不真切,不知他此番现身衡阳意欲何为。
那年轻人手中剑断,却不后退,猫着腰溜过他臂下,闪到身后,提剑又刺。商时素鬼魅似的动了动,身后长了眼睛似的,手臂一扭,挥手间将他宝剑打飞,又斜出一掌,正中那青年胸口。
商时素冷笑一声:“这招式使得拖泥带水,教人恶心!让我看看你其他本事!”
文简之在下面看得心焦,急道:“都干看着做什么!没人上去帮帮他么。”
身边一人道:“那是飞暄阁的弃徒,同商时素纠缠不清,已是半个魔教中人。他们内讧起来,我们插手做甚?救火要紧!”
文简之又抬头望去,那黑衣青年被商时素一掌推开一丈多远,咳出一口鲜血,手腕翻处,从腰间抽出一把如水波的软剑,再度猱身而上,那套路间完全变了章法,刚才迅猛快捷的气势荡然无存,式样只剩点刺削撩,诡异灵动,将那剑使得像一条软鞭。商时素掌风到处,剑刃便微微飘开,卸下力道,倒也不至于折了兵刃。文简之从未见过这等武功,一时间看得入神,忘记了火势正盛。冯似声救火间隙,见她站在风口,将她引到对面的茶楼下,叫她在此处等候。
眨眼间,文简之见那青年又挨了一掌,身子晃了晃,竟似不支,不由感到悲凉。那老者却不取他性命,叫道:“蠢材!就算没有这一场火,你也不能如愿!不如弃他们而去,随我练就神功,逍遥自在去罢!”
那青年不语,又抖出软剑。两人正酣斗时,忽见火场中窜出两道影子。两人身着红绿喜服,一个头戴凤冠,一个腰悬玉佩,衣角都燎黑了,竟是那郑小姐与新郎官,众人只道两人被困火中,生死不明,这时见了,纷纷欢呼起来。那青年低头一看,脸色大变,商时素却大笑出声,说道:“怎样?你还将我当作仇人麽?”
那黑衣青年沉吟片刻,抹了一把脸,嘶声痛道:“也罢!也罢!随你去了!”
商时素大笑道:“痛快!不枉我南下一遭。”
他内里雄厚,长笑之间,屋瓦震动。见两人刚才还在生死相搏,此时竟要握手言和,地下的人群登时喧哗起来,纷纷叫道:“不好,不好,莫走了那叛徒!”“若他将飞暄阁绝学透露给魔教妖人,那该如何是好!”
叫嚷声中,四道人影向房上掠去,直取那黑衣青年。正是飞暄阁的李、刘二人,冯似声,与妙云山庄的副庄主蓝永卿。蓝永卿使得一手漂亮的太极剑,挽了个剑花,拦在那黑衣青年身前,叫道:“你同贼人要害庄主,狠毒至此,也讲不得江湖规矩。拿命来!”
地下众人见有人参战,各自松了口气,只是继续呐喊而已。那四人都是用剑高手,刹那间白虹飞绕、剑光闪烁,将他二人团团围住。文简之见她师兄也在其列,不由一阵焦急。那商时素并不恋战,举掌向刘子明拍去,掌中寒气竟将火场中烟雾排开一片。刘子明早知他功力高深,不敢接招,只得在房上躲闪,蓝永卿欲上前相助,只见那老者竟在空中转身,劈出一掌,直朝他咽喉而去。蓝永卿举剑格挡,那手掌正拍在他剑身上,一股雄浑阴寒的内力顺着手臂直冲胸膛,蓝永卿登时长剑脱手,虎口震裂,生生呕出一口鲜血。冯似声上前一步,接住他的手臂,正待将他送下房去,那老者便已杀到。危急关头,李流月一招“绝壁寒云”,直冲他后心。商时素大笑,竟握住她的剑锋,手臂一抡,将她连人带剑直摔出去,道:“这女娃儿的功夫还有点意思,今日老头儿不杀你,过二十年再看!”
众人无不骇然。李流月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落在屋檐,踏掉了一排瓦片,才不致掉下房去。东边的包围撕开一个口子。那老者乘机运起轻功,转眼到几丈开外去了。
李流月要追,却听刘子明道:“走了那魔王不打紧。让他也走了,回去没法向师父交代!”
两人略一点头,一东一西拦住了那黑衣青年去路。冯似声将蓝永卿交予众人救治,也跳上房来,三人向那黑衣青年攻去。那黑衣青年手中只有一把软剑,面对三四个高手,却也章法有度,剑刃像灵蛇似的在人群中游走。只听刘子明叫道:“你闹出那等丑事,师伯叫你悄悄下山去,从此不再习武、不再称飞暄阁弟子便是。你偏不要体面,大闹放火,还与魔教妖人勾搭不清。你练这软剑邪功,掌门可知道么!”
那黑衣青年只不说话,手里招式愈发狠辣,将剑向上一撩,转身间,哧啦削去了刘子明半幅衣袖,小臂微动,软剑又顺势削向李流月颈肩。众人要上前救援,却来不及了,看到险处,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那青年却将手腕一抖,真气灌注,软剑在空中嗡嗡一响,绷成一条直线,只削去了李流月一边耳坠。众人连声惊叫怒骂,只听那黑衣青年喝道:“师妹,你斗不过我,下去罢。”
李流月叫道:“你辜负师父教导,门中人人管得。你随我回去领罚就是。”
那黑衣青年冷声道:“我说什么也不回去了。”
李流月道:“若要走,把你这一身功夫留下!”
黑衣青年一掌拍开刘子明手腕,将软剑一抖,直向李流月心窝刺去。冯似声晃到二人中间,将那剑刃格开,软剑却顺着他的剑锋而下,险些削断他手指。三人纷纷心道好邪门招式,实在阴毒狠辣,退开半步,摆好阵势,仍将他围在中间。那黑衣青年冷笑一声,身形微动,又是一剑向李流月刺去,低喝道:“师父教了我,我便没有教过你么?削你一条手臂,我就随你回去领罚,如何!”
冯、刘二人将他软剑架开,怒道:“你好歹毒!专打女人,算什么本事?”
那黑衣青年哑声道:“你们三个打一个便有本事么?”
正缠斗间,忽见一道青影跃上房檐。那人面容奇丑,半边脸被火烧过似的,正是魔教左使越七星。那人手里拿着一只青色葫芦,只一摇,便冒出丝丝黑烟。江湖中人人都知魔教左使善使毒药,能使人肌肤腐烂,重则死去。房上几人大骇,刘子明后退两步,跳到街道心,叫道:“冯兄,李师姐,快下来、那烟有毒!”
冯似声急道:“他这一去,日后必定为祸!”
李流月却拉住他道:“冯兄,不急在一时。来日方长。”
那黑衣青年脱了包围,回身欲走,却见那越七星嘿嘿冷笑,对房上房下投出一把毒镖。李流月擅使快剑,跳到街心,手腕抖动,丁零零将那镖尽数打落。
那黑衣青年道:“越左使,莫惹是非,快走罢。”
越七星叫道:“呸!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教主还没收你做徒弟,指点老子做什么?”
黑衣青年道:“是商时素教你来的?”
越七星嘿嘿怪笑,拉长声气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不想与老子在一个教里,老子还不想和你在一道儿呢。要管老子,除非你奶奶的当了教主!”
黑衣青年竖起眉毛,还欲开口,冯似声看准机会,一剑递出,忽觉身体绵软无力,竟被越七星一掌打中胸口,口吐鲜血,跌下房来。文简之头脑嗡地一响,叫道:“师兄!”
她在梦中一喊,椅子歪斜,便跌倒在地。睁开眼,却见窗前香烟细细,霍兰心还睡在帐子当中,才擦擦冷汗,起身到院中去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