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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寻人
文简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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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简之看霍兰心脸色惨白,身形踉跄,不肯让她独自一人关在屋内,箭步将门推开,说道:“小霍,你这样怎么成呢?有没有看过大夫?”
霍兰心拦不住她,后退两步,坐在凳子上细细喘气,额头冒出细汗,低声道:“怎么没有。看了也是无用……我过一阵就好了。”
文简之拉住她又道:“这怎么成?”她将霍兰心扶到床边,除了鞋子,让她躺好,拿枕头垫在她颈下,又问道:“你可有缓解的药物么?”
霍兰心摇头道:“无药可治。每发作起来总是这般难受,过一会儿就好了。”
文简之拖过凳子在她身边坐了,又拿住她的手腕,催动内力往她体内一探。那道真气竟仿佛泥牛入海,一去不返,她再运功时,一股阴寒之气从霍兰心体内窜起,朝她指尖灌注。文简之大惊:“小霍,这是什么?”
霍兰心却不睬她,闭着眼假装睡着了,双眉紧蹙,把脸歪到一边。文简之看出她正在忍痛,柔声问道:“不是我为难你。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让你好受一点儿?我这就去办。”
霍兰心道:“不如你将我点晕了,让我少受些痛苦。”
文简之道:“你正虚弱,若我封住你的穴道,恐将来对你根基有损。”
霍兰心抿着嘴唇,并不答话,过了一阵才道:“法子也不是没有,只是艰难异常。在这栖真谷的山崖上,有一种果实……”她说着,似痛苦极了,身子蜷缩起来,文简之摸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将自己的内力打入她周身穴道,望能替她抵抗一二。霍兰心喘了一阵,一刻钟后,眉头才舒展开,低声道:“我已经好些了。文女侠不要替我奔忙。”
文简之道:“你说的那果子,我在下来之前吃过,又酸又涩。它能够止痛么?”
霍兰心有些虚弱,对她笑了笑,说道:“那果子名为闻香,只长在这山谷中。生吃酸涩麻痹,但放在锅里熬成膏可以暂时止痛,舒经活络,且有助眠的功效。昨日我在你饮食中加了些,不想今天要用,却没有了。”
文简之心道,难怪她不愿说,原是怕我心中愧疚。她想着,愈发觉得自己负有为霍兰心解决病痛的责任,便对她保证道:“你且歇着,我去弄来就是了。”
两人谈话之间,午时已过。文简之到近处的山岩中搜寻了一番,采了小半筐闻香果。临走前,霍兰心叮嘱她,屋外那石林乃是一个小八卦阵,乃是旧日山中隐士为了躲避战乱、布在此处。文简之只在话本传奇中听说过诸葛武侯移石布阵之说,不想竟在这山谷当中见了一见,惊奇万分。霍兰心懂得些奇门遁甲之术,将破解之法同她说了,才放她出那石林。文简之忙活了两个多时辰,框子已满,才觉得腹中饥饿,记起半日只吃了一个柿子,便往回走。才到院外,一阵热气扑面而来,伴着胡椒芫荽清香,勾得她馋虫大动。她走到窗边,见案板上鲜血淋漓,一副羊蝎子正摆在灶台边。那土灶中炖着雪白的羊汤,一旁的石碗里舂碎了不少香辛料,霍兰心正弯腰在扇那炉火,被呛得咳嗽连连。文简之平日常在野外露宿,猎来的野味常就着一撮盐吃了,一时也辨不出那汤中有何佐料,心想,小霍的起居惯例当真精细,不像个隐士,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女儿。
霍兰心从灶下爬起来,见她回来,隔着窗道:“你回来得倒巧。等我把野菜拌一拌,文女侠便来用膳罢。”
文简之将半框果子拿进屋内,靠在门后,以防被鸟儿叼走。见霍兰心忙得满头热汗,便叫她去歇息片刻,自己将热汤和小菜摆好,抽了两双筷子,将案板上切好的鲜面放入滚水中,道:“小霍,你上午才呕了血,怎么又忙碌起来,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霍兰心道:“文女侠便是饿着才痛快,是不是?你若不爱吃我做的,自己做去。”
文简之窘迫道:“我并无此意。只是总要劳烦你,还吃了你的羊儿。”
霍兰心微微一笑:“那倒无妨,这些羊本就长在山谷中,比我来得还早些呢。我不过将它们圈起来喂养,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文简之道:“你身体虚弱,还是多歇息为好。”
霍兰心指指墙上那剑,说道:“多亏了它,杀只羊费不了我多少力气。那剑是好剑,可惜被我这粗野丫头暴餮天物,拿来斩羊骨头了。再说我这体弱之症只发作的时候要命,待结束了,便和常人无异,你不必担心。”
文简之本是用剑高手,历来喜爱神兵利器,路过兵器铺子尚要多看几眼,不由对那剑心存好奇。两人就着羊汤和小菜用饭,霍兰心吃得不多,不一会儿便推开碗筷,说道:“我去将果子料理了,你费心半日采了来,放坏了可惜。”
文简之阻拦道:“小霍姑娘且去休息罢。你告诉我如何将那果子做熟,我来办就是了。”
霍兰心似乎乏了,也不推脱,从抽屉里拿来笔墨纸砚,将熬制的要领写了,便爬到床上,放下帘子。文简之收拾了碗筷,装在木盆里,正要拿去院中清洗,走过东面墙壁下时,又见那把长剑高悬,三块黑玉在光下幽碧闪烁,不由得驻足多看了两眼。她心中思量着此剑来历,忽的想起些旧事来,叹了口气。忽听帐里传来声音:“文女侠喜欢这把剑么?”
文简之道:“我平素喜欢兵器。小霍姑娘还不睡么。”
霍兰心道:“你这几日看着心事重重,屡屡叹息,所为何时?”
文简之想了想,心道,她待我一片真诚,不如便告知她,也不枉朋友一场,便说道:“小霍,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便隐瞒。你可知,那魔教左使越七星今在何处么?”
霍兰心道:“越七星早已不是魔教左使。文女侠打听他做什么?”
文简之道:“我与他有生死大仇,十三年前,在衡阳城中,此人一掌打死了我师兄。”
霍兰心呀了一声,沉吟半晌道:“如此说来,你是因此厌恶魔教中人。从前那越七星在总坛,便深居简出,侍奉商教主左右,掌管魔教的药典医书,我一年不过能见他两三次。自从他不做左使,我更没见过他了。”
文简之道:“我知道了。小霍,我只是问一问他的消息,好为师兄报仇,不会迁怒他人。你且睡罢。”
霍兰心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不再言语了。
待文简之把果实捣烂,放在蒸笼上,填了两把柴火,霍兰心已经睡着了。室内寂静,只听锅中水细细的沸腾声。文简之端了张藤椅坐在窗边,心中想着,她同霍兰心相处不过两日,竟像就别重逢的朋友似的。只是这姑娘身上有太多谜团,教她琢磨不透。她为何年纪轻轻,一人躲在这幽深的山谷中隐居?她身上那奇怪的症状又是怎么一回事?思量着,她有些困倦,见果子已经蒸软了,便将灶台下的火熄灭,靠在窗边小憩,又想起早已过世的师兄来。师兄名叫冯似声,平日素爱收集些奇书逸闻,他曾有一本剑谱,记载着从古至今、各门各派的宝剑。师兄死后,师父说看了伤心,将他的遗物一律送还了家人——若冯师兄在,说不定一眼便看出小霍那宝剑的来头。她心中忧思,便梦回旧日,想起童年那一遭惨事来。
那年她不过十三岁,年关将至,师父叫冯师兄同他一道儿下山采买。冯师兄叫她坐在马上,自己牵着马,便出了山门,一路向南。两人晌午出发,走了半日,天色昏黑之时才到衡阳。以往两人只往山下的城镇中去,或在衡阳城外过夜,文简之头一遭进入城郭,难免兴奋,缠着师兄要他说些衡阳当地的趣味。两人入城以后,四周民居的灯火次第亮起,好不繁华,沿着湘江,又往城中走了三里,便见三江汇流之处,一山突起,形似大鼓,静立在脉脉斜阳之中。其上楼阁亭台,飞檐斗拱,鸟鸣声声。再走进时,见山脚东面一座亭子,紧挨着一座三四层高的小楼,牌匾题曰“绿净阁”,台前似有香火供奉。
文简之问道:“师兄,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修得这样气派?倒跟咱们衡山派的门楣一样漂亮。”
冯似声道:“此乃石鼓书院,乃是州中讲学之所在。这天下的读书人何其之多,讲学之处自然要修得宽大气派,好让天下学子都听一听圣人的教诲,日后好在京城考取功名。”
文简之道:“这么多人,都去科考么?朝廷何用这么多官员呢?若是屡次考不中,岂不是要挨饿了?”
冯似声笑道:“小孩子话。他们学文,和咱们习武之人有什么不一样?有不少师兄也考了武举,为朝廷效力去了。”
文简之道:“京城那样远,岂不是没法回山看师父了,我宁可不要考武举呢。”
冯似声笑道:“师父收你为徒,本就不想教你科考。你是女子,哪里能入朝为官,名列公卿呢?来年师兄考中了,你留在山中,她将衣钵传了你,这才好呢。”
文简之闻言,想到能常伴师父左右,不由放下心来,却忽觉一阵怅然,想到在这石鼓山的书院当中有千千万的学子,竟无几个是女郎。她常听师父史书劝诫男弟子刻苦勤勉,否则到头一无所成,徒增伤悲。男子在加冠之前有一个前程可奔,她文简之有师父的衣钵要接,可这天下可传的衣钵何其之少呢?却不知其他女子都在做什么、到哪里去了。她未及细问,便见水面波光粼粼,银蛇舞动,市坊灯影似一把金叶子飘在江上。四下馆阁错落,笙箫处处,人生喧哗与车马辘辘混在一处,竟已到了城中。
两人才到客栈挑了屋子,听得城中一阵吹打之声,鞭炮轰鸣,热闹非凡,一问才知,原是当地郑姓的大儒正操办喜事。郑员外乃是书院的塾师,有教无类,颇受学生爱戴,只可惜膝下无子,年过四十才得了一女,疼爱非常。那郑小姐芳名郑闻琴,取“闻琴解佩神仙侣”之意,员外夫妇将她教养得知书达理,音律熟通,只盼能寻个好夫家。这闻琴小姐不同他人,年至双十,才寻得一门好亲。对方姓路,是钱塘人士,见过的莫不赞一句英俊端方的谦谦君子。两人在江口赏月时一见如故,鱼雁传书三载,才定下亲来。今日是小姐出阁的日子,钱塘路远,新郎官来接亲,同亲眷住在郑员外府上,因此办了好大的排场。冯似声又问新郎官的名字,大喜道:竟然是他!他喜结连理,我竟不得知了,这番必得登门祝贺。
文简之哪里管什么小姐新郎,听师兄此言,只道可以去热闹一番,蹭两杯喜酒,欣喜非常。两人收拾了衣裳,一路打听着到了郑员外府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