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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隐士
文简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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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简之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天光大亮,屋内已经空了,仿佛昨夜只是南柯一梦,唯有倚在灶台边的长剑教她缀连起种种变故。她动了动胳膊,内力竟恢复了大半,似有一股热流在奇经八脉中走行,教她舒畅无比。
难道那白衣女子并非要加害于她?她思量着,见手边的凳子上放着一个软枕,想到昨夜霍兰心或趴在床边对付了一夜,心中一阵感慨一阵内疚。她从床上起来,在屋内走了两步,伸了伸手臂,见朝东的墙上挂了一把长剑,那剑鞘雕饰精美,颜色乌青,镶着三块黑沉沉的美玉;又见窗棂之间拉着一根细麻绳,晾晒着几条素白的手帕,下面的瓷盘里点着一撮檀香,在日下袅袅生烟。文简之心生疑窦,若她当真久居深谷,哪里来的这些香料呢?窗户虚掩着,窗外沁入一股凉气,木框却被日头晒暖了。她朝外望去,见霍兰心正坐在篱笆边,侍弄草药,脚旁放着一筐嫩草,几只灰羊儿围在她身边。
文简之想起昨夜的变故,犹豫了一番,取了佩剑推门出去,对霍兰心道:“你究竟是何人?”
霍兰心嬉笑道:“我说了,我是魔教妖女。文女侠有何指教?”
文简之将剑拔出一段儿,冷声道:“你昨夜放的什么香?”
霍兰心啊了一声,站直身子,后退两步道:“文女侠就这样对救命恩人么?”
文简之道:“你自称是魔教中人,又说给我下了毒,又将我迷晕,我如何信得过你?”
霍兰心怏怏不乐,说道:“若我要下毒,你早让我埋在这菜园子里了。我一个孤身女子,住在这荒无人烟的所在,难免要小心些,因此用沉夜香将你迷倒,搜了一搜。你自行运功可有阻滞?随身财物可有短缺?若我当真要害你,早把你的剑收了,何必放在那屋子里呢?”
文简之见她将放香迷人之事说得如同家常便饭,万分惊诧,想是她在魔教中耳濡目染、难免性情乖张,却又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自己不辨是非地一通盘问,实在不像是对救命恩人的声气,便将剑收了,说道:“小霍姑娘,是我失礼了。只是魔教与中原武林各派素来不睦,若你真是魔教中人,何必救我?”
霍兰心道:“我虽身在魔教,却听闻文女侠的名声,心生仰慕,便不行么?”
文简之见霍兰心行事虽旁门左道了些,倒的确没存害人的心思,想起自己如今也是正道中喊打喊杀的逆徒,不由得苦笑,说道:“想不到我文简之竟落得这个下场。”
霍兰心不高兴道:“文女侠,你在我这茅屋里住了,睡着我搭的床,吃着我做的饭,便说什么这般下场。怎么?若我不是魔教中人,救了你的命,你也这般说话么?”
文简之本是无心之言,不想却惹她不快,心道是我狭隘了,对救命恩人讲门户之别,确实不合道义,便道歉道:“小霍姑娘教训得是。只是我曾与那……那魔教中人颇有过节,结下过生死大仇。姑娘原谅则个。”
霍兰心道:“我晓得文女侠犹豫什么。你是想问,‘你们魔教中人,怎么管自己也叫魔教’么?不瞒你说,曾有护法提议改称圣教,商教主却说,这是祖师婆婆立下的规矩,就以魔教自称,不可改动。要是人人都争着当什么好人、圣人,那不成了我们魔教攀附他们正道了么。’就是这么个规矩。”
她正说着,文简之忽的厉声道:“什么商教主!不过是滥杀无辜之辈,江湖公害罢了!”
霍兰心向后一缩,低声道:“文女侠,是我说错了。我不再提教中的事了,免得你听了生气。”
文简之还欲再问,见她不再说话,低着头摆弄那篮子,偶尔偷偷拿两眼望着自己,不禁松了口,说道:“小霍姑娘,方才是我不对。我见过那老魔头商时素为害,听见他名字,难免愤怒。”
霍兰心才转忧为喜,抿嘴一笑:“道什么歉。我只是一个小小女子,在教中打杂的罢了,也没见过商教主几面,同他没什么交情。你说说你从何而来,为何在此,我便原谅你了。”
文简之道:“也好,只是说来话长,无聊得紧。”
霍兰心道:“我久居深谷,消磨光阴,还差这一时半刻么?你只管讲来。”说罢抬手一挥,只听一阵细微的破空之声,不远处的树干摇晃,掉下几个柿子来。文简之心道,她这一手飞镖的功夫倒俊得很,不知从何处学来。霍兰心拾起柿子,从缸里舀了一瓢水,清洗干净,递到文简之手中,柔声道:“早上起来还未用饭,文女侠对付一二罢。”
文简之接过柿子,在小院子里坐了,将经历娓娓道来。她出生在贫苦人家,三四岁随家人从北方逃难到衡阳,童年的记忆都不清楚了,只道自小便跟着师父在衡山修习武功,不时与师父师兄外出闯荡。师兄英年早逝后,师父伤心过度,辞去了掌门之位,从此不再收徒,也不许她再出山门。她虽是衡山派大师姐,常协助处置门中事务,师弟师妹却都并非同一师父教养,在武功路数上有些来去,平日里也只偶尔见上几面,并不亲切。待她长到十七岁时,师父犹豫再三,才放她下山历练,叮嘱她每逢祭典、佳节回山复命。旁人十多岁,正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沉湎于世间百态之时,她却在山中苦修,骤然下山,一把长剑鲜有敌手,又因她正直刚烈,仗义执言,路见不平总要管上一管,眨眼间八年过去,竟在江湖上闯出了不小的侠名。
半个月前,她路过扬州,因受京城教坊司朋友的恩惠,欲买些江南的上好松香回去相赠。她到瘦西湖畔走了一遭,问了几家都没有满意的料子,误打误撞转入烟花巷陌中,不想撞见一桩凶案:两个纨绔子弟正欺侮一个名叫柳儿的歌伎,拉扯一阵,将她堵在窗口,又逼其饮酒。见她不愿,其中一个打了她两下,柳儿急了,脱了头上金钗抓在手里,叫他走开些,那纨绔子弟恼羞成怒,拿皮绳往她脖子上一绕,竟要将她勒死。
文简之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在街上听见响动,厉声喝止,那二人竟不为所动。文简之大怒,一翻身,到了二楼窗口,见那管事的老鸨只在旁边劝阻,竟不上前援救,便抽出长剑,一道白虹闪过,那拿绳子的纨绔子弟胸口血流不止,抽搐几下,登时气绝。同行者见出了人命,大叫起来,连滚带爬地从房里出去。她顾不得去追他同伙,蹲下身子,将柳儿翻过来,解开她颈上绳子,却见她口鼻中流出鲜血,已经香消玉殒。
老鸨吓得瘫坐在地,口中喃喃道:“哎哟,女侠,你管这事作甚。这丫头十五岁卖到了楼里,家里早就没人了,就算死了,也没人给她讨说法。你为她打杀贵客,这这,这如何是好……”
文简之闻言大怒,一掌劈下。衡山派武功胜在浑厚刚健,剑法掌法同出一源,这一掌,竟将那大红酸枝的台子截作两段。刹那间木屑四溅,杯盘碗碟掉了满地。客人、歌舞伎、围观闲人皆没了声响,呆立在楼上,不多时又推推搡搡地向外跑。那桌面垮塌,摔了满地的紫砂汝瓷、包金白玉,老鸨心痛地来捡。文简之心想,此处之人命尚不及破铜烂铁金贵。盛怒之下,将沾着鲜血的佩剑朝老鸨一晃,喝道:“捡什么!还不出去,若再胡言乱语,当心我剜了你的舌头。”
待里间的人走了个干净,文简之俯下身,替柳儿穿好衣裳,将那身体抱到床上,合上她圆睁的双眼,又将地上那细钗捡起,拿袖子擦了擦,放在枕头边,后退两步,对她的尸身拜了三拜。见柳儿嘴唇微张,脑袋歪在一边,睡着了似的,唯颈上横着一道勒痕,心下凄然,转念又想,光天化日之下,街坊中人却默然围观,无一人上前阻拦,一股愤慨之气直冲胸臆。她走到窗边,提起地上那死人的头发,两手一拧,将尸体从窗口掼到街心,朗声叫道:“此人当街行凶,已被我刺死,各位为我做个见证。”丢下这话,也不管身后一片哗然,脚尖一点便上了房檐,就此朝扬州城外去了。
霍兰心坐在篱笆边,洗净了手,将筐里的草铺在地下,引羊来吃,听她说到此处,不由得连声叫好:“活该,活该,只可惜让另一个坏东西跑了。换做是我,恨不得将一屋子的人都杀了,才好解我心头之恨。”
文简之流浪多日,不曾与人说起此事,在荒野中得了一声赞许,不由得暗自欢喜,又听她随口说出“都杀了”之语,心中却不是滋味,转念劝解道:“那样虽然痛快,难免有滥杀无辜之嫌。”
霍兰心啐道:“去秦楼楚馆的男子,能是甚么好东西!我杀了还嫌脏手呢。”
文简之暗想,看她柔柔弱弱,想不到是个激烈心狠、颇有决断的女子,说道:“只可惜那狗东西是扬州太守的侄儿,他叔父有滔天的手腕。我回到衡山,想着自请受罚,却连山门都进不去。”
霍兰心道:“哼,我道正派正在何处,专帮着官府欺男霸女!”
文简之叹道:“也没有法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武功再高,也不能同皇家威严相抗衡。掌门师叔传令,教看门的弟子不准我踏入一步。我哀求良久,师父才出来见我一面。我朝师父磕了三个头,谢过她的教养之恩,她却侧身不受,只叫我离开便是。我无处可去,又被差人追捕,才误打误撞来到此处。”
霍兰心正要说什么,身子却一晃,险些跌倒。她站起身,用手抚了抚胸口,才开口道:“文女侠,你说得好云淡风轻,当时却必定十分难过。到底是十几年的情分,你师门这般待你,未免太过绝情了。”
文简之被她的话触动柔肠,低声道:“师父毕竟将我养大,传了我武艺,要不是她,我早就在荒年冻饿而死了。”她转头看了看霍兰心,眉头一皱,说道:“小霍,你的脸怎么这样白?你身子不舒服么?”
霍兰心继续说道:“你文简之名声在外,他们衡山派何尝不是脸上有光?你声名远播,他们便荣辱与共,说你是衡山派的高徒。等你犯下祸事,便将你逐出师门,教你一人承担,实在是……”她话未说完,偏过头咳嗽起来,竟吐出一口鲜血。文简之大骇,急忙握住她的手腕。她行走江湖多年,粗通医理,一触之下发觉霍兰心脉搏细细,竟似气力不支,身受重伤似的,不禁急道:“小霍姑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霍兰心却不以为意,拿手帕擦擦嘴角道:“我先天有不足之症,总是一惊一乍的,让文女侠见笑了。”说着将手腕抽开,转身走进屋里去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