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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幽谷 文简之 ...


  •   文简之经过徽州地界正是阳春三月。她绕过村镇,只取田间地头的羊肠小道。东面的天际蒙着青霭,错落的鱼塘和桑林间薄雾弥漫。此时还未到日出时分,四下寂静,唯闻阵阵蛙鸣自水畔而来。她步履极快,踏在烂泥地上也毫不迟滞。早起的牧童只见一道青灰的影子从林下闪过,簌簌落下几片树叶,睁眼再看时,竟一个人影也没有了。

      那牧童正要赶牛过河,却听村头一阵喧哗,几个手持刀枪的衙役官兵气喘吁吁地跑来。为首那人缚着黑甲,满脸胡须,拿手中马鞭一指,叱道:“喂,那小孩儿,我来问你。可曾见过一个人,个子不高,穿青麻布衣裳。此人向哪里去了?”

      牧童战战兢兢,朝树林中指了指:“老爷,我没看清楚。也许往山里去了。”

      距徽州不远,便是黟山,山中岩石远望乌黑如黛,终日烟雾升腾,故得此名。那披甲武士怒道:“那山里没有人烟,也没有路,她怎的往那里去?若有半句虚言,我便拿钢刀劈了你的脑袋。”说完,将腰间的长刀一拍,用手从上到下一比。

      牧童哭道:“老爷,我哪里敢瞒,她便是朝山里去了……爷娘只我一个孩子,您便饶了我吧。”

      几人见问不明白,便到田间搜寻脚印,果见一道泥泞痕迹通向树林,追到林子边缘,那脚印却消失不见了。骑马那人心道,果然是绿林人士,能飞身上树的。他原是落榜的武举生员,名叫李贞平,借丈人的举荐才在庐州混了个当差的活计,因他有些武艺,故拔他督管捕快衙役。这李贞平因早年落榜,对江湖中人心怀忿忿,只道他们学成文武艺,却不肯货与帝王家,反倒以武犯禁,仿佛轻藐了他的终身憾事。凡听说有江湖人作案的,他便奉袖出臂,请命前去捉拿。

      他下马来沉吟半晌,听一军士问:“我听闻武林门派多建在名山大川之中,她往这黟山中去,岂非是鱼归大海,龙入深渊。”

      李贞平撵着胡须,冷笑道:“你随队数日,还不知情。她早有此心,以为回了师门朝廷便拿她不住。可她师父岂有私藏逃犯的道理?现如今她被师门放逐,已是强弩之末。这黟山中人烟少至,到处是绝壁猛兽,瘴气四起,哪有什么归处?她撞入此中,不过死路一条罢了!我们只将这周围细细搜查一遍,再往山里去一遭,若不见人,去回了太守就是。”

      这厢文简之入得山林,四周登时暗了下来。仰头只见古木参天,枝蔓蔽日,但闻鸟鸣,不见羽踪,不禁心下惴惴。她沿着溪水朝山上走,所幸有轻身功夫,才不至屡次陷入泥淖。不多久,山中起了大雾,如丝帛飘荡在树丛间,又过了半个时辰,竟连十指也看不清了。她生怕一脚踏入深渊,便背靠大树,调息运功,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文简之脸庞一热,睁开双眼,竟是一道日光直直打在面上。四周的雾不知何时已经尽数散去,大雾将她的衣裳打湿了,被风一吹,竟寒冷入骨。文简之想起有樵夫曾告诉她,断不可穿着湿衣裳在荒山里过夜,即使是大夏天,深山里也常冻死人,便运起内力,将衣裳烘干,重新沿着溪流向山上走去。

      这番她专挑干爽处落脚,踏着凸起的树根,不时攀援陡坡,走了约莫五里地,眼前树林愈密,溪流断绝,其源头竟是崖壁上的泉眼。又转过一个石棱,只听水声如霹雳炸响。文简之拨开树丛,便看见对面对立一双奇崛无比的山峰,两峰之间琼玉四溅,飞湍直下。在她脚下,横亘着一道含翠的幽谷,绝壁上斜倚着奇松怪柏,再往下云雾滚滚,那瀑布坠入其中,谷底回音如战鼓惊雷,不知其深几何。她双膝一软,后退了两步,心道,本以为随着溪水能走到山顶开阔处、观察地形,不想却到了绝境。

      她甫一停下,便觉饥饿难当,好一阵头晕目眩。仿佛回应她心中长叹似的,不远处的草丛间传来窸窣两声。文简之心中一紧,拔出腰间长剑,拨开那草,正待喝问,却见两只灰色的山羊正在悬崖边吃草。两头羊儿并不怕人,转着黄眼睛朝她直望,一大一小,依偎在一处,竟像一对母子。那小羊摇头晃脑,朝她膝边一窜,抵着她的手掌咩咩叫了两声。

      她蹲下身子,那小羊却仍伸着脖子直叫,拿头顶她的手腕。文简之抬头一看,头顶竟有几颗鲜亮的野果,鸾铃大小,芬芳馥郁。她举手采了喂给那羊儿,自己也采了一只放入口中,不想那野果酸涩无比,直教她牙根疼痛,唇舌麻木。她赶紧吐出,却见小羊将那果子嚼烂了,对着大羊的后腿舔舐起来,想来是有治伤的功效。她心中惊异,走近才见那大羊的后腿上插着一支竹镖,打磨粗糙,不知是何人打猎用的,便就手拔了,又碾碎两个果子敷在伤处。两羊围着她咩咩一阵,不肯离去,十分依恋似的。

      文简之不禁心生感慨,蹲下身,对羊说道:“我十六岁头一次下山,行侠仗义多年,终落得个为世间不容的下场!旧日的江湖朋友都弃我而去,你们却比人知恩图报许多。”

      正叹息间,那大羊似听懂了她的话,衔起她衣摆,朝前一拽。文简之险些栽倒,跟着那羊儿走出一段。此处险峻怪异,不像有路,但山羊却走得如履平地,她便挑着两羊的落脚处行走,不多时便沿着峻峭的悬崖走出了一里。小羊向下一跃,竟似要坠入山谷。文简之心中大急,却见那羊儿好端端地站在一个石台上。她低头看去,见沿着悬崖有一串极窄的凸起,直直通向谷底。那石台边缘齐整,与山崖融为一体,不细看竟察觉不了人工打磨的痕迹。

      她不禁一阵狂喜,心道,如果老天当真无眼,刚才在悬崖边便教我多走一步,坠下山谷跌死。现在有了这小道,可见天无绝人之路。我文简之也不见得就困死在这荒山当中。

      她顺着那石台腾挪几步,才发觉每个落脚处相隔极远,并非常人所能及。山羊擅长跳跃,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她却在这空中不上不下。文简之心中惊诧,待行到一半,那打磨过的石块变得更加稀疏,她必须运起轻功,在悬崖峭壁上全力腾挪。她暗自思量,难不成有武林中的前辈在此隐居?再下三十丈,那距离更不似人力所能,她几次只跳到平台边缘,险些坠入深谷。文简之想缘路返回,却听到一阵喧闹呼喝在山中回荡,不知远近,应是追兵寻她不见,正在搜山。她向里侧身,紧贴山崖,恰在此时,谷中云雾四散。她心道不好,若被人看见她在这悬崖峭壁之间不上不下,岂不成了弓箭手的活靶子。

      她又腾挪了数十丈,忽觉眼前一阵黑蒙,再运气便不能了。忽听山谷中回音阵阵,叫仔细搜查,不由心头大乱,身子在空中一坠,挣扎着想攀住石台边缘,手掌却滑开了,心道:吾命休矣。只可惜柳儿死仇未报,冤屈未白!

      她闭目待死,只听得耳畔呼呼风声。弹指功夫,腰上却着了一把巨力,如手掌将她托起,向空中一抛,接着又是一坠。只听见仓啷一声,背后的长剑因下坠之势骤止,从剑鞘中滑出,不知飞到何处去了。她不敢置信,睁眼一瞧,只见四周遍布草甸,石林耸立,自己全身陷在一张藤条编织的柔软大网之中,竟已到了谷底。

      文简之心下愈发惊奇。看那打磨过的石阶石台、这张藤网,竟似有什么人在此练功似的。她翻身而起,捡起佩剑仔细一瞧,才见剑刃上豁开了两个小口,心疼不已。这把宝剑乃是她恩师所赠,随她闯荡江湖六七年,还未曾有一点儿损伤,如今从悬崖上掉下来,竟被这荒野中的乱石糟蹋了。她拿衣袖擦了擦剑,又想到师父与掌门绝情地将她放逐,心中凄然,暗道:我如今无门无派,旧日的宝剑也损坏了,当真是往者不可追了。

      她在那瀑布的尽头徘徊一阵,掬了两捧水擦洗头脸,又喝了个畅快,才在石头上坐下,盘算着如何脱险。经过这一翻波折,谷中已经看不见日头,大约再过一个时辰便要昏黑。她摸摸胸前火石,想找个避风的所在生火,忽听悠然的乐声从山谷中传来,像笛声又不尽似,起初凄凉婉转,又由商调转为宫调,平正清雅,叫人浑身舒畅。文简之大喜,循声而去,转过几座石林,那声音却忽远忽近,有时近在耳畔,有时又仿佛隔水听音,很不真切。她在石林中乱闯乱转,不知过了多久,忽的眼前一亮,一小片平阔的土地铺展开来,其上走着数十只灰色的山羊,竟如她在悬崖上看见的羊儿一般。其中有一间茅屋,两道篱笆,有一人身穿白衣,正站在园中吹埙。

      文简之心里一松,憋着的一股劲儿便卸下了,才走到篱笆跟前,数十天的困乏饥饿一齐袭来,未及说话,便眼前一黑,栽倒在地。醒来时,她已身在茅屋当中。屋内只点着一豆灯火,陈设清雅素净,有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个半人高的柜子,土灶垒在窗边,边缘摆着几个碗碟。一个白衣女郎坐在方桌边,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正在灯火下看书。

      那姑娘翻了几页,抬起头来,对着东面墙上久久凝望,叹了口气,才又翻那书本。文简之随着她的视线望去,昏暗之中,那墙壁上似挂着一柄兵器,看不清是刀是剑。她的手边放着一把短短的匕首,两摞削得极薄的竹片。那竹镖原来是她所制。文简之想,这也难怪,她隐居在此,再习惯吃糠咽菜,不可能一点儿荤腥也不沾;又想,看她斯斯文文,不像有武功的样子,极难和屠猪宰羊的行径联想在一处。

      她兀自思量间,那女郎见她醒了,便走近来,柔声问道:“你怎么样?”

      文简之听她是北方口音,倍感亲切,想撑起身子,却感到四肢沉沉的,毫无力气。细一看她,见此人唇如丹朱,眉黛似画,丰润的脸颊上有两点梨窝,黑发绾成发髻,插着一支蓝色的琉璃簪,看起来楚楚可怜,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

      那白衣女子道:“你躺着便是。我名叫霍兰心,兰花的兰,心意的心。不知女侠如何称呼?”

      文简之转头一看,她的佩剑正倚在灶台边,心知这姑娘早已知晓了她江湖人的身份,便也不再隐瞒,说道:“我名叫文简之,我是——” 她一想到自己已被逐出师门,便停住不说了。

      那女郎却亲亲热热地拉住她手,柔声道:“衡山派文女侠,我可听过你的名号。今日见了,果然英姿飒爽。”

      文简之心道此处果然不通人烟,她还记得往日英名,不知自己早已是被逐出师门的弃徒、江湖上人人喊打的角色了,苦笑道:“霍姑娘,救命之恩,多谢了。”

      霍兰心拿了一碗水,又端来一小碗素面,放在床边的小凳上,说道:“此地名叫栖真谷,极难寻觅,你撞入此中也是缘分。若你能起来,便吃些东西,若不能,我喂你便是。”

      文简之道:“那怎么使得,我就起来。”

      霍兰心见她翻身都困难,更别说坐起来吃饭了,低声笑道:“文女侠何必逞强呢。”说着将面端到台上,用筷子夹断了,拿勺子喂到她口中。文简之三日不曾吃些像样食物,只觉得那野菜混着汤汁鲜美无比,不多时便吃了大半碗,连连称赞。

      霍兰心微笑道:“文女侠不嫌弃便好,我这里粗茶淡饭,除了这些野菜做的食物,也没什么好招待的。等明儿天一亮,我便想个法子杀一只羊,你气血有亏,好好补一补。”

      文简之道:“我看那外头的山羊颇通灵性,我入得这山谷,便是那山羊引的路,我见姑娘是纯善之人,不必为我操劳。”

      霍兰心将汤碗调羹往桌上一放,转身道:“文女侠同我一面之缘,便知我心性纯善,不爱杀生么?”

      文简之心想,这霍姑娘看起来柔弱,说话却夹枪带棒的,又想,或许她在此独居久了,我贸然闯入,对她的好意又不领情,教她不高兴了,便解释道:“姑娘何出此言?我只怕这羊是姑娘的爱惜之物,养来作伴的,怎可为我……”

      霍兰心笑道:“文女侠心肠好,处处替人着想。”

      文简之道:“师父从小便教我,他人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行走江湖,最重不过情义二字。我怎么好得寸进尺,劳动霍姑娘呢?”

      霍兰心在她身边坐了,说道:“你张口闭口便是师父,想来你的师父是个正派的真君子了。”

      文简之道:“她是我的授业恩师。我从小无依无靠,她同我非亲非故,只见我可怜,就将我养大,传授武艺,自然是君子。”

      霍兰心吃吃笑了,文简之不明就里,却听她说:“你是正道魁首的徒儿……你可知,我是魔教中人,敢喝我的汤水,不怕中毒么?”

      文简之大惊,正要调息运功,竟觉丹田内空空如也,一丝内力也不见。她正待喝问,鼻端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头脑一昏,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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