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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恩义 皇甫榆 ...


  •   皇甫榆此言既出,文简之心中大震,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便低头不语,生怕再惹得师父大发雷霆,今晚真不知该怎么收场才好。见她不答,皇甫榆也沉默了一阵,却将剑放低了,痛心道:“简之,你可忘了师兄的血仇了么?”

      文简之低声道:“徒儿不敢忘。”

      皇甫榆俯下身来,望着她眼中含泪,声音便轻柔了些,又道:“既不敢忘,做什么自轻自贱,和这魔教妖人混迹一处?”

      文简之道:“师父,师兄之仇,本是我们同越七星的仇恨,怎可无故迁怒旁人?”

      皇甫榆本以为她意欲悔过,却不想她说出这等是非不分的话来,将剑在桌上重重一拍,喝道:“胡说些甚么!若非那魔教中人在婚礼纵火,你师兄哪里会出手?他若不出手,哪里又会丢了性命?那魔教在武林猖狂霸道,能成气候,便是靠那些妖邪串通包庇、层层密织,盘根错节地绕在一处,你要讲究冤有头债有主,他们也同你一般讲道理么?倘若这天下的仇恨都有道理可讲,你师兄又得罪了谁去,便被杀了?”

      文简之跪在地上,讷讷不言,半晌道:“师父,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但……但我随小霍一路而来,从未见她害过什么人,倒见她为人仗义,扶危济困,见人有了病痛,多出手襄助。求师父看在她救了那两个少林弟子的份上,饶了她去罢。”

      皇甫榆道:“魔教中人历来狡猾。当年商时素为攻灭少林,便假扮做一挑水老者,也是这般慈眉善目模样,凡三四月,便在琢磨那铜人阵的破解之法。她当年在飞暄阁时便多有劣迹,经常偷盗,李掌刑已尽数告知于我。简之,你怎知她不是为了骗你,故意做态?”

      文简之听到李流月的名字,不由一惊,心中却浮现起那日在金陵,飞暄阁弟子合起伙来欺侮霍兰心的情形,道:“我不知她在飞暄阁做了什么,或许事出有因,只是你我不知。师父,若她真有过错,飞暄阁将她逐出,罚也罚过了,再如何要她用性命相抵呢?”

      皇甫榆脸色骤变,厉声道:“简之,你变得我认不出了!古人云,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你忘了师父怎么教你的了么?”

      文简之被她连番盘问,又是心痛又是委屈,余光中见霍兰心缩在床边,头发披散,吓得瑟瑟发抖,生怕她体内的毒又被钓起来,焦急万分,高声道:“不曾忘,但师父也教过,论莫定于有证。人死不能复生,若只是听说传言,怎好给人定死罪呢!若错怪好人,悔之晚矣!”

      皇甫榆闻言大怒,喝道:“你敢对你逐出师门之事有怨言么?”

      文简之怎料她会想起那一茬儿,没来得及辩解,脸上便挨了一掌,直打得她天旋地转,眼前黑蒙,右耳中嗡嗡作响。她咬牙忍受,却见师父一把抓起霍兰心,朝她胸口点了两指。霍兰心挣扎起来,放声痛呼。皇甫榆冷冷道:“你过去爱偷东西,这次靠近简之,又想偷什么来?”

      文简之大急,右手抓住师父的手腕,左手捉住霍兰心衣襟,使那寸劲一分。皇甫榆未料到她敢忤逆自己,一惊之下,力道松开,怒道:“你就这般目无尊长么!还不跪下!”

      文简之将霍兰心救下,后退两步,却见她已经无力站立,颤抖不止,料得她已被钩魂引损伤了根基,哪里经得住师父两指呢,一时间又是自责、又是心痛,道:“师父,你要动气,责罚徒儿就是了。她与此事并不相干,何苦折磨她呀!”

      皇甫榆气得脸色煞白,嘴唇颤抖。文简之见她欲言又止,想起幼时师父慈爱的模样,好似将她一颗心撕成两半,又庆幸师父或听了她的解释,不再苦苦相逼。却不料皇甫榆举起剑来,冷声怒道:“好一个不相干!简之,你若再护着她,我便没有你这个徒儿!便是你拦着,为师今日也断无放过她的可能。”

      文简之知道师父固执,却不想她早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如此不通人情,又望见怀里霍兰心死灰般的面容,心中悲哀无比。见师父提着剑朝二人而来,只得从床边也掣出长剑,摆架相迎。两剑相交之时,一股刚猛霸道的劲力直冲肺腑,震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师徒二人再无话可说,在这狭小旅店中过起招来。

      皇甫榆自幼便随师父习武,至今已有四十载春秋,丹田气海如黄河汹涌。三招之后,文简之便觉手臂酸软,力有不逮,颓势尽显。皇甫榆一剑劈下,她欲向后退时,肩膀却抵住了墙壁,只得举剑相格,料得自己受不住这一击,定要受伤。皇甫榆见她到了绝境还不认输,更是怒火中烧,喝道:“简之,你还不放下那妖女!”

      文简之不肯,眼见那玄铁宝剑便要削下她一条胳膊,只得闭眼咬牙,将剑一横,盼望师父念着师徒情分,放自己一马。却听当啷一声,那皇甫榆随身多年的佩剑竟被拦腰削断了。

      皇甫榆不可置信地拿眼看着她,文简之大骇,连声道:“师父,我,我不是……”

      她低头一看,原是危急关头,她错拿了霍兰心的宝剑,因为心绪激荡,痛苦不堪,哪里有心去摸那剑的斤两不同呢?此时见那剑身亮如明镜,剑锋薄如蝉翼,即便在昏暗的烛光下,也隐隐可见水波澹澹,内蕴青光,真是一把削金断玉的好剑!

      皇甫榆道:“简之,你是要同我断了师徒之情么?”

      文简之一时语塞,在她怀中,霍兰心却咬紧牙关,忍痛道:“你不是将她逐出师门了么?还讲……讲什么师徒之情?”

      皇甫榆一声暴喝,举剑便向霍兰心胸膛刺去。忽见一道银光闪过,两人转头,却见一支筷子钉在门上。文简之回头一瞧,只见窗框上有个人单脚立着,衣袂飘飘,却是不久前见过的侯君玉。

      皇甫榆怒道:“我管教徒儿,什么时候轮到武当派的人插手了?”

      侯君玉只是不答,扭头道:“那叫文简之的,大杖则走,带那小姑娘快跑罢!”

      文简之先是一怔,抱着霍兰心便向窗口抢去。皇甫榆要追,侯君玉却挥袖将她拦住,笑道:“唉,你这师父,大半夜的,和徒儿过招有甚么意思?不若同小道比划一番,指教指教。”

      皇甫榆被他袖风在手臂上一带,险些身形不稳,便立在原地,蓄力一掌,将侯君玉推出一丈,喝道:“你好不讲规矩!什么比试不比试?哪有插手旁人门内之事的道理?”

      侯君玉拍拍袖筒,往窗口一站,摆明了不让她靠近,又偷眼一瞧,见文简之二人去得远了,才道:“好厉害功夫!小道打你不过,但说这话便是你狭隘了。我与你说,我那师弟蒋群新,正是当今魔教的右使,你若见了他,杀是不杀?”

      皇甫榆怒道:“你饶舌些甚么?若是魔教右使,我自然杀了。”

      侯君玉微微一笑,道:“照你这么说,我这师兄千里迢迢来清理门户,你若对他拔剑,算不算是插手了我武当派的门户之争?”

      皇甫榆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见他双眼总望着窗外,是真心关注文简之的去向,怒火竟消了大半,心想,他也未必是要折我面子,我二人本没有什么交集,何必撕破了脸呢,遂道:“常言道,权宜之计罢了,历来总有这些争辩,不足为奇。”

      侯君玉道:“那么,你徒儿和小妖女一路同行,可否也算权宜之计呢?”

      皇甫榆见他又绕回这件事上,摆明了是要教训自己,怒道:“你莫逞这口舌之利。若你非不守江湖规矩,来日我便去问问你武当派的掌门,见师父教训徒弟来横插一脚,这是何等样的礼数!”

      侯君玉道:“也罢也罢,算我错了。来日见了我师弟,我要打他,也许你放他走一回,如何?”

      皇甫榆冷声道:“胡搅蛮缠,不可理喻!”

      侯君玉笑道:“唉,是非对错,辩了千年也不见定论。”说罢穿过客房,从皇甫榆手边侧身而过,将门上的筷子拔了,摆在桌上。皇甫榆看也不看他,豁然起身,朝门外走去。却不想才走了几步,被候君玉一把扯住衣袖,听他叫道:“哎呀,莫走莫走,你走了,我这一片心也就都枉费了!”

      他叫得响,惊扰了客栈中的小二与旅客,有人推门骂道:“三更半夜,学什么鬼叫!”小二睡眼惺忪,听见这一阵动静,提灯上楼,两人在楼梯前相持不下,见其中一人穿着道袍,纠缠另一个女子,道:“天杀的贼道,这么不要脸么?”

      侯君玉不以为意,笑道:“贫道已经算过了。若放她去也,今夜便有血光之灾。”

      皇甫榆一张脸气得通红,怒道:“我不去找她便是了。”

      侯君玉道:“这才对,这才对。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这就撒手去也。”

      说罢松开皇甫榆,踩着楼梯,晃晃悠悠下楼去了。

      却说文简之抱着霍兰心一路狂奔,越过南面城墙,才到了城郊。中天层云之间,隐约亮起一道闪电,疾风骤起,吹得她袍袖翻滚,眼迷头晕。她扯过袖子蒙住霍兰心,又飞奔了几里,道路便到了尽头。只听一声响雷,空中飘下几颗雨点,砸在头脸上生疼。文简之借着昏晦光线,见霍兰心双眼紧闭,脸色青灰,周身抖个不住,连话也说不出了,不由心如刀绞。她将霍兰心的身体靠一块巨石旁,伸手一摸,才想起闻香果膏、连同二人的包裹都丢在了客栈,她身边,只剩下了霍兰心的那把宝剑。

      她见霍兰心汗出如浆,自己无力救助,鼻头发酸,握住她脉搏,便探得两股真气在她经络之中乱窜。正当犹豫之时,那滚滚雷声却逐渐远去,雨点也止住了。文简之这才稍稍放心,屏息凝神,运起功力,试图压制那作乱的真气。然而皇甫榆道行高深,她愈发力,那两股真气愈同她的内劲撕咬起来。霍兰心痛苦呻吟,在昏迷之中握住她手,哀求道:“我……我好疼……”

      文简之无法,撤了内力,却见她脸色愈发灰白,竟有油枯灯尽之势,含泪道:“小霍,你是大夫,你……你有法子么?”

      霍兰心勉强睁开眼睛,头却一坠,又昏了过去。文简之见如此情形,握着她的肩膀,泪流满面,仿佛回到了十三岁那个夜晚,眼睁睁见师兄从楼上坠下来一般。她跪在地上,心想,我抱着她回城去寻大夫,若被人察觉,飞暄阁与师父定不能同我们善罢甘休。我顶多受罚,小霍只怕要死在他们剑下!又想,若不回,放她在这荒野之中,也只有死路一条,不若回城中去搏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她想着,擦干眼泪,对霍兰心哽咽道:“小霍,小霍,我们回去……”说罢伸手要把她抱起。

      正在这时,忽听头顶一声怪笑。文简之猛一抬头,却见一个身材颀长的黑衣人蹲在巨石上,头戴黑色斗笠,将面容严严实实遮住了。他离二人如此之近,文简之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听见,仿佛那人是个鬼魂一般,连呼吸吐纳都悄然无声。

      文简之仓啷抽出剑来,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那人赤手空拳,见她亮了兵刃,也不害怕,竟轻飘飘地从石上落下。只见他一手握住霍兰心的肩膀,举起左臂,一掌拍在她后心。霍兰心一声闷哼,软软地栽倒在地。

      文简之大急,一剑刺出,那人却已经到了三丈开外,黑衣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文简之不及管他,俯身抱起霍兰心,见她嘴唇恢复了血色,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松了口气,抬头再看时,那黑衣人却不见踪影了。文简之暗想,哎呀,难道他竟不是要害小霍?举手又将一股真气探入霍兰心经脉,竟发觉她心搏有力,气行通畅,不见一丝阻滞——虽毒性仍在,她师父打入的那两股内力已不见影踪。文简之不敢置信,要再探时,从霍兰心那气海之中,忽的腾起一股浩瀚如海的内劲,汪洋恣肆。许是它将皇甫榆的指力尽数化去了!文简之愕然,迟疑间,那股古怪真气潮涌翻腾,像蛇似的沿着她的经络盘绕而来。她撤手不及,被那力道一刺,只觉指尖奇寒无比,像有一把蛮力将她一推,身子险些倒飞出去,急忙放开霍兰心的手腕。低头看时,手指已微微发红发热,好似骤然触摸了寒冰一般。

      好邪门的功夫!她正惊骇间,霍兰心微微一动,嗫嚅两声,在她身边睁开眼睛,低声道:“文女侠,我……我这是在哪儿?你做什么哭?”

      文简之抹了一把脸,叫道:“你险些要将我吓死!”

      霍兰心道:“你……你师父好凶哇。”说着有些喘不上气,咳了两声,又道:“我以为我要死啦。我做了一个好怪的梦,好像掉进了一个烂泥坑,怎么挣扎都起不来,也喘不过气。我想叫你,嘴唇却也麻了,一声也叫不出,我正觉得周身又冷又僵,突然间,像有人拉我一把似的,我吸进一口气,还没看见光亮,就醒来了。”

      文简之拍拍她后背,温声道:“现在好了么?你身上还有什么不爽利么?”

      霍兰心道:“除了那毒牵着经络疼,你师父打的伤却像都好了似的。”

      文简之将刚才遇见黑衣人之事讲给她听,霍兰心盘腿坐起,运功调息,果然感觉丹田之中有一股水流似的内劲,汹涌澎湃,她用真气一引,它便尽数化入膻中气海,不见踪影了。

      霍兰心睁开眼道:“真是奇怪!你说它奇冷无比,我却不觉有异,它走行之处,竟像刚泡过澡一样舒服。”

      文简之见她言行与平日无异,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四目相对,文简之满面泪痕,衣裳上尽是泥土草屑,霍兰心披头散发,穿着睡下时的衣裳,二人见了彼此狼狈不堪的模样,竟忍不住大笑出声。文简之四下张望,只见东方已微微发白,几颗星子缀在荒野丛草之上,又想起两人被赶得丢盔弃甲,一件值钱的行李也没了,后面的路还不知怎生走法,不由叹息道:“小霍,都是我带累了你!若不是我要逞英雄,出风头,便不会把你害成这样。”

      霍兰心握住她手,急道:“我便是喜欢你逞英雄,出风头,不行么?”

      文简之皱眉道:“你不知刚才有多么凶险,你……你还笑些什么……”

      霍兰心道:“我笑咱们俩原先躲躲藏藏,是两个小贼,现在彻底一文不名,变成叫花子啦。我那支蓝琉璃的钗子值些钱银,只可惜我没有戴着它睡觉。唉,纵横江湖的文女侠,同我这个,这个魔教女子,得一路讨饭到东京汴梁,好不风光。”

      文简之听她将生死置之度外,对刚才的危机不以为意,正要再说两句,又见她一提起二人同行之事便喜笑颜开,于心不忍,道:“你能这样想是再好不过。小霍,我以为你……我以为你是富人家的女儿,过不惯贫贱的生活,因此才担忧。若你不介意,我们便挑小路行走,风餐露宿,捕鱼捉鸟,也可到汴梁。可是你的毒……”

      霍兰心道:“我确实没过过那样的日子,倒也想试试,或许新奇。我刚化了那一股真气,体内的沉疴也祛除了些,你莫担忧。再过十一二日便到汴京,到那时,你只管去我家取银子去。”

      文简之暗想,她果然出身不凡,也不知为何流落江湖。正要问个明白,又想,她受了那么大的痛苦、那么大的委屈,却不曾倾诉,或许正与她的身世相关,我怎好再多问呢。两人在石头旁铺了些干草,睡了两个时辰,被阳光晒得脸庞发热,方才转醒。文简之待要起身,才觉浑身酸痛,四肢百骸像被磨盘碾过一般,原是昨日同师父交手,又经长途奔袭,早已力尽,只是当时担忧霍兰心安危,顾不上疲累,此时不由得哎哟出声。霍兰心拿长剑削了一支簪子,把长发盘了,听见她叫痛,凑过来问了问,又裁下一截裙子作了外袍,站起身,才发觉脚上只有一双棉袜。

      文简之笑道:“你看,风餐露宿还是不成了。不如我们将这剑当了,去换些银子罢。”

      霍兰心道:“不可!这么好的剑,当了可惜。再说了,你是个剑客,怎可没有趁手的兵器?万一你我路上遇见匪徒流寇,那可如何是好?”

      文简之想了想,道:“也好,总归是你的东西,你说了算。不若我们去码头试试运气,躲到船上,随水路北上,不出两三日也就到了。”

      霍兰心应了一声。两人才走了一里,霍兰心便说脚疼,只好由文简之背她。所幸在土路上没走出多远,便见炊烟袅袅,有几户农家分散在麦田之间。文简之大喜,说道:“快到五月,正是农忙节令,不若你我去村里问问,总有些人家没有男丁,缺乏人手,我们便替他们做一做农活,给你换一双鞋子。”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恩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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