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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农桑 二人来 ...


  •   二人来到村口,正是晌午,道路田间却异常空旷,不见农忙之人,待到了村口,也不见一个成年男女,唯闻老少鸡犬之声。文简之往村中走了一里,才见一个扎着小辫的孩童,坐在门前,手里拿着一支竹棒,正在沙土地上圈圈点点,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你们这村里的大人都上哪里去啦?”

      那小孩儿看她们满面灰尘,神色狼狈,说道:“我叫阿四。两位姊姊也是逃荒来的吗?到家里喝一碗水罢。”

      霍兰心见他虽衣裳质朴,言谈间却爽朗利落,柔声道:“我们是赶路的行人,多谢你了。”

      那孩子摆摆手,引二人在门前的条凳上坐下,到屋里拿了两个水碗,又说要给她们舀些糊涂等物。文简之见那碗边缺了一块,釉面也开了,心想,她二人纠缠于江湖恩怨,却忘了这天下还有不少百姓吃苦受累,连好碗好筷也用不起,相比之下,她们一路而来坐船乘轿,从没饿过肚子,怎好意思要他的救助?便道:“小兄弟,我们有个不情之请,这位姊姊生着病,路上跑丢了鞋,想问你家大人借一双鞋来。我会做些农活,你们现在不正收麦子么?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便知会一声。”

      那阿四道:“哎哟,我倒不清楚了。姊姊你等着,这屋子里有我娘编的鞋,我去拿给你来。”

      他说着晃晃悠悠走到里间,不一会儿,果拿出一双崭新的草鞋来。霍兰心换在脚上,虽不太习惯,但到底比光脚踩在烂泥碎石上好,对那小孩儿道:“阿四,你是个好孩子,你姓什么?这儿叫什么村?”

      文简之见她念着报答,只苦今日无有钱银,正准备在心里也记上一记,来日再做打算,却听那小孩儿讲:“我爹姓夏,村子叫什么什么河村,我记不清了。我们这儿左邻右舍都认识,除了几个卖货的,也都不太出去,记不得村名儿。等我爹娘回来罢,我爹娘今儿不下田,同左邻右舍都向村东头去了。”

      文简之奇道:“去村东头做什么?”

      那小孩站起身,凑近些道:“姊姊,我们这有个姓洪的大户,家中有百亩地,养了十几户客。去年春天,隔壁阿贤的娘病了,治病花出去不少钱。他家有五个孩子,没了她编那些竹席草帽去城里卖,加上汤药不断,更是接不开锅了。那洪老爷说,让阿贤爹把池塘和田都抵押了,他出了几两文银,写了借据,给阿贤家应急。阿贤爹不识字,高高兴兴地回来了,却不想今年洪老爷带着人来要债,否则便要把阿贤家的田地收了去。请先生来看,才知原来那字据上写的不是一借一还,而是……是什么倍称之息,按照这样算,把他全家都卖了,也还不起啊。”

      霍兰心听了大惊,说道:“官家早不准这般放贷,律中有禁,怎好以重息要人典卖田券呢?”

      阿四道:“什么官家不官家哟,那乡里县里的老爷们只认得拮据,说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押了手印。前几日,阿贤爹便被他们治个不知什么罪,关了三日才回来。阿贤娘急了一急,发病死了。她还没下葬,洪老爷就派人来将田强收了去……明明是阿贤家种下的麦子,现在长高了,那家丁却叫他自己手下的人收割。阿贤爹发了疯,怎么也不肯,一头撞死在墙上。我爹娘和陆婶、万伯伯他们哭了一夜,看阿贤和他哥姐一个个脸上木僵僵的,哭都哭不出,饭也吃不进,今儿便叫上邻里,都去洪家给阿贤的爹娘讨个说法。”

      文简之听得怒从心头起,骂道:“又是什么狗屁混账事儿?好哇,今日竟叫他撞在我手里!”

      霍兰心道:“文女侠又要逞英雄去么?”

      文简之才想起两个人连下餐饭也没有着落,低声道:“那……我总不能坐视不理罢。”

      她方才声音高了些,从对面门中转出一个老者,拄着拐,瞪眼将她一看,怒道:“嚷嚷什么?你便好大本事么?”

      文简之本欲辩驳,见他衣裳破烂,颤颤巍巍,年至古稀,心里的气也消了,问道:“老丈有何见教?”

      那老者道:“当年王相公在时,曾来过几个当官的,要将这村里的土地按肥薄分一分,好减免些税钱,阿贤家的塘子说是利于农桑,还不用课税。倒是那姓洪的人家,塞了些银子,命人将他们家的肥田都量做坏田,还少计了十亩。那时虽乱,一会儿一个主意,但日子还有得过。现如今是青苗钱也借不到,塘子果林田地全要课税,我看倒不如让姓洪的收了去,收去了干净!”

      霍兰心道:“若当了人家的佃户,每年还要给主家上供,日子不是更不好过了么?”

      那老人怒道:“这样去闹,便能养活他一家五口么?”

      文简之实在按捺不住心中怒火,低声道:“大不了将他家一把火烧成灰烬,能用的钱银都拿出来分了。莫说养五个,十个也养得!”回头将背上的剑摘下,放在霍兰心手中,对她道,“你在此处稍等一等……我去去就回,保证不出乱子。”说罢便上了房檐,朝远处而去。

      阿四大叫道:“这位姊姊飞得好高,是神仙么?”

      霍兰心道:“她便是这个性子,耐不住一时半刻的。咱们不要管她,我陪你玩好么?”

      文简之在房上走出一刻钟,便见一户高门大院,门前一汪正圆的池塘,木门半掩着。有十几个农夫农妇正聚拢在门前,喧哗不止。她见那门边有一棵极高的樟树,便飞身而上,躲在枝叶间。转眼,见那门中出来一个身穿皂白绸衫的中年男子,看着像是洪家的管家,对那人群道:“唔!你们这些刁民在此聚了半日,到底要做什么来?”

      为首那农妇矮胖身材,一双弯眉,双目炯炯,腰扎湖蓝折裙,花白的头发间系着一条红巾。见洪家门里有人出来,还未听他说什么,便骂道:“猪油蒙了心的,装什么蒜,你也不臊!你家老爷认不得哪个村里来的?只怕连俺们家里几多田、几只鸡都记在心上罢。俺几个不为别的,就为给阿贤爹娘讨个说法。”

      那中年男子道:“你这婆娘好泼皮,县衙里都判了的事,你讨哪门子说法?”

      农妇道:“人家活生生两口子,前日里还种地,转眼让你们逼死了。姓牛的,你也是这村里长起来的,一张好嘴,偏向着这一户畜生说话,你娘不如早教你溺死在茅子里咧。”

      那几个同行者听她出口破落,颇有气势,纷纷给她帮腔,说了不少腌臜话语。那牛管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叫道:“你也莫横!前些日子西边才闹了灾,饿死那许多人。到时轮到你们头上,还不是要洪家开仓救济,否则便饿死你们这些穷化子。二姐,你也莫闹,要是闹了灾,你家闺女还可上门来做小,养活你一家子,今儿和我们撕破了脸,晚些老爷可不救你。”

      文简之听得火起,拔了片树叶,在手中一搓,朝他头上弹去。本想再给他些颜色瞧瞧,又想起对霍兰心的保证,便不再动作了。那管家啊哟一声,转头却不见人,骂道:“奶奶的,哪来的瘟鸟。”

      那农妇本就满腔愤怒,见他不备,从袖里掣出一把剪刀,便扑过去,往他身上刺,骂道:“你说这烂嘴的话,鸟也往你头上屙屎!俺叫你说,叫你说哇!”她一面刺,一面揪住头发,往他脸上连连啐去。“教你编排俺闺女,好贱人,今儿奶奶教你知道厉害,我呸。”

      那管家哪里见过这样阵仗,被那剪刀吓得腿软,捂着头脸便向门里躲,叫道:“啊哟,啊哟,杀人啦,快救命也!”

      墙里听见响动,这才跑出几个丫头小厮,将二姐的剪子夺了,按在地上。众农人见她倒了,气得目眦尽裂,纷纷涌到门前,嚷着要解救二姐,同洪家下人厮打在一处。顿时,那大樟树下烟尘滚滚,骂声四起。这洪家本在地头上作威作福惯了,连着家人也蛮横无理,与这几十户农人积怨已深。两头起初只拳脚相加,不多久,竟有几个农夫拿来锄头镰刀,摆出要拼命的架势,那几个小厮也道后院提了朴刀等物,前来助阵。文简之心想,农民可怜,那丫鬟小厮也是做下人的,何苦为虎作伥,给主子这样拼命!想到此处,心生一计,便倚着树干溜到地下,晃到那管家身后,哧哧点了三指。见那管家两眼一闭,瘫倒在地,便叫道:“唉哟!出人命了,出人命了,快散开,快散开。”

      众人见有人倒了,这才分作两边,面面相觑。文简之在他身上拍了几下,装模作样,叫道:“醒来,醒来。”那管家穴道一松,见自己满身灰尘,躺在门前,早没了之前的威风,却也不起来,朝那几个丫头小厮叫道:“快扶我回去,请个大夫来瞧……唉,这些穷鬼、叫花子,好恶毒哇。”

      文简之不想他竟诈死,要赖在那几个乡民头上,心中十分后悔,刚要再拍他两掌出气。那管家见她蹲在身旁,道:“你这妮儿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没见过?”

      文简之一时语塞,想起方才与阿四的对话,才道:“我不是这块的人,我跟妹子逃难来的。见你们这儿气派,来讨两个馒头。”

      那二姐听了,大叫道:“喂,那妮儿,你问他们讨什么馒头。你不是这的人不知道,穷人家的白馒头他们都要搜刮了去,要给你换成糠做的馒头,哪有他们给你馒头的时候!你吃他们一个面馒头,改日教你还他们银馒头、金馒头。要吃上我家吃去。”

      那管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不精彩。文简之顺势走到她身边,央求道:“好姐姐,能去你家要一碗粥吃也好。”

      二姐望望她,道:“去便去嘛,粥是没有,你随俺们吃玉米糊糊。”

      这半日闹下来,两头见都没占到便宜,彼此又放了些不入耳的话,便就此罢了。众人悻悻地往家走,有几个见文简之扶了那管家,对她白眼相加,二姐却劝解道:“她逃难来的,又不晓得这儿的事。” 待到了村西,便见霍兰心和阿四在门前等着,二人各拿一支竹子,在地下的沙里比划,玩那攻守城池的游戏。阿四见了二姐叫道:“娘,娘,今天村里来了个仙人。”说罢便拿手指着文简之。二姐骂道:“胡说八道什么?去,去给人盛一碗糊涂来,别在这瞎闹!”

      霍兰心阻拦道:“这位大姐,阿四是个好孩子,已经招待周全了,别苛责他。”

      二姐朝她一看,见她手中拿着一把长剑,又看看文简之,说道:“这是你妹子不?手里咋还拿着家伙事儿。”

      文简之点点头,说道:“是。大姐,刚才是我瞒了你。我们虽然是流落到此,但会些功夫。那姓洪的为富不仁,我们思量着,要给你们讨个公道。”

      二姐道:“我道怎么左右没看见人,你忽然来了,原来是会武功呢。妮儿,你有这份心就好啦。你帮得一时,帮不得一世。我们这些人,总也没日子过,急了就去闹一闹,总归还是回来种地。”

      她们在门前正说着,见暮色中一双青年男女走来。那农家少女生的唇红齿白,头戴斗笠,腰挎镰刀,满脸是汗,对二姐道:“娘,你今日的说法讨到没有?”

      文简之暗想,她长得出挑,荆钗布裙难掩国色,难怪被那姓洪的惦记,心中一阵忧愁,听二姐道:“什么讨没讨到的,你娘保管让他们吃点苦头就是了。”

      那少女笑道:“我就说娘能要个说法。刚还和闵哥说来着。”

      那青年人穿着青布衣裳,见她说到自己,也羞怯地笑笑。二姐见他们在一处,脸上欢喜,将文、霍二人引给他们,道:“这两姑娘是路过的侠客、大侠,会武功的,在咱们这吃一口饭就走。这是我姑娘阿香,这是姓闵的小子,是念书的。”

      待二姐点了灯,敲门声传来,门前走来个黑脸高瘦的汉子,背着竹竿,手里拎着两条草鱼,正是阿四的爹爹。二姐接过那鱼,到厨房三两刀杀了、刮了鳞,拌着香菜豆子炖在锅里,满屋飘香。不多时,几人围坐在桌前,二姐问起二人的来历,又说起今日午后之事,道:“可惜没扎死那烂嘴的。”

      那姓闵的青年却道:“婶子,你这样去闹,未必能让姓洪的让利。”

      二姐停了筷子,道:“你说嘛,要怎么才能叫姓洪的把阿贤家的地吐出来?”

      那青年道:“那本是阿贤爹要人为他写的地契,咋好意思叫人家把地吐出来。”

      阿四爹道:“闵小子说这话,便是说你婶子闹错了?”

      那青年咳嗽一声,慢慢道:“若人人押了手印,都不认,那还咋做人。孔夫子说,人无信不立,咋能叫人把约好的事退回去呢?我今儿还同阿香说呢,人不可目无纲纪,率性而为……”

      二姐听了,脸色涨红,啪把碗往桌上一放,喝道:“这是哪门子话?”

      那青年不言语了,阿香也搁了筷子,望着他,又望着母亲,低声道:“哥,莫说,莫说,吃饭。”

      二姐道:“你叫他说,俺便听听他什么意思。”

      那青年道:“我不说了。那孔圣人的教诲,总不会有错。若我来日秋闱去了,考了举人,这样案子到我手里,我也不好断他将田归还……这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只见二姐刷地起身,一把握住他胳膊,便将他向门外拖,骂道:“死东西,再不准你上我门吃饭。”

      那青年叫道:“婶子,婶子,我也是为了阿香的前途。她若跟了我,你们这样去闹,将来我怎么考功名,怎么教你家阿香做诰命夫人,凤冠霞陂……哎哟,婶子,撒开手罢……”

      二姐大怒,一掌向他嘴上掴去,骂道:“跟你个逑,跟你个逑,人说嫁鸡随鸡,你连个鸡狗都不如,就想当凤凰,想俺的阿香,烂了心肝的东西!你做了官,也是贪官、坏官、狗官!不若老娘今天剥了你的人皮!”

      阿香吓得大叫道:“娘,娘……”追着二人也向门边去。文简之同霍兰心对看一眼,同低头看着碗底,也不敢起身也不敢张望。不多久,见二姐气冲冲地回来,身后跟着个眼眶通红的阿香,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彼此都不言语了。那二姐道:“叫女侠们笑话了。我看他人模狗样的,也不知圣贤书读的甚么。”

      经这一番闹剧,众人不久便歇下了。二姐烙了几张饼,叫他们包好,第二日在路上吃。文简之问二姐要了几捆稻草,铺在屋后,和霍兰心在上面躺了。恰逢天气晴朗,池塘树木之上,一道璀璨蜿蜒的银河横过中天,大小星子坠在两岸。不多时,蛙鸣四面而起,窗前有几只飞蛾盘绕翻飞,待屋里吹了灯,那几只虫儿也散入夜色,不知向哪里去了。霍兰心想起不少古时的诗句,也不知哪一颗是参、商、牛、女,只定定地看着,不一会儿,对文简之说道:“我在那山谷里住得久了,都快忘了外面是什么模样。苏学士说,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虽一毫而莫取。这儿风景真好,人们却过得这样苦。”

      文简之低声道:“我在衡山上练武时,见山上有庙宇也有道观,庙宇便供奉佛祖,道馆供奉三清与南岳夫人,四时都有香火。山间常有盗贼,衡山派偶尔也教些小沙弥、小尼姑习武。其中一个跟我熟了,便说,这山上有些僧人吃得苦,能忍得住粗茶淡饭,自己耕种,有的却尽靠百姓的香火钱供奉,以至于奢靡挥霍。像在我衡山派中,教习这些武艺,也受些束脩银子,日子虽不富裕,但也没有吃过这农家耕作之苦。”

      霍兰心被她说动了心思,幽幽叹了口气,道:“我十四岁前,不曾见过穷苦人的生计,更不知京城之外是怎样的光景,以为处处都像汴梁那样繁华。等到了栖真谷,也是师父为我备下吃穿用度,种菜喂羊,也只算聊以自娱。我见了他们,心里就没来由的惭愧、古时候的诗人说,今我何功德,不曾事农桑,说的可能就是这感觉吧。”

      文简之道:“我从前在江湖中时,见到有人欺压旁人,打了便打了,骂便骂了,即便正邪难分,总能凭当时情形有个决断;可今日这事儿,却是我看也不忍心,管也管不得……竟不知怎么办才好。”

      霍兰心见她忧愁,也枕着胳膊一言不发,半晌才凑到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文简之凝神听着,忽的喜笑颜开,说道:“这主意好,这主意好。便当你我偿还他们一个人情。”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农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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