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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观察 从那以后, ...

  •   从那以后,我在医院做清洁工有了新的目的。

      不再只是为了挣钱。虽然我确实需要钱,但每天傍晚换好工作服、推上清洁车的时候,心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心跳总是快半拍。

      我开始研究林薇的作息。

      急诊科是三班倒,早班八点到四点,中班四点到十二点,晚班十二点到早上八点。我晚上六点到十点上班,正好能撞上她中班的前半段。她通常会在六点半左右去食堂吃饭,走急诊通道那侧的楼梯,七点前后回来。

      我调整了自己的打扫路线。六点先打扫三楼的儿科,六点半到急诊外侧走廊,六点四十五分拖急诊大厅的地板。这样她七点从食堂回来的时候,一定会经过我刚拖干净的那片地。

      我推着拖把,低着头,余光捕捉那双白色的平底鞋。

      她走路很快,步子不大但频率高,像有什么在赶着她。鞋头永远干干净净的——哦不对,有时候鞋面上会溅上一点水渍或者血渍,但第二天又干净了。

      有一次她经过的时候鞋带散了。她低头看了自己脚下一眼,但没有停下来,就那么踩着散开的鞋带继续走。我手里的拖把停了一瞬,看着她踩过自己拖过的地,留下一串松散的鞋印。

      我想喊她。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喊什么呢?

      "你鞋带散了。"——她只是鞋带散了,关我什么事。

      "林薇。"——她不会回应这个名字。她现在叫小薇。

      "是我,福利院那个。"——九年前的事了,她可能早就忘了。

      我继续拖地,把那串鞋印抹平。拖把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听着有点空。

      后来我发现她有时候不吃饭。

      那天急诊格外忙,我六点半到她科室门口时,她正在抢救室里。隔着一道玻璃窗,我看到她弯着腰,双手交叠按在一个病人的胸口上,在做心肺复苏。她的背影绷成一张弓,肩膀的线条透过白大褂都能看到绷紧的弧度。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滴滴滴,滴滴滴。

      我做不了什么,只能在走廊里等着。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玻璃窗里她的动作一直没有停,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脸上,嘴唇抿得发白。

      后来监护仪的声音停了。不是变平了——是平了。那条线变成了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刺耳的长鸣取代了急促的滴答声。

      她停了手,直起身子,站在原地站了几秒。旁边的护士小声说什么,她点了点头,摘下沾了血的手套,转身走出来。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擦窗台。

      她从我身边经过,脚步很慢。我闻到她身上消毒水和汗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点点血腥味。她的白大褂袖口上有一小块暗红色,还没来得及换。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头发动了动。她扶着窗框,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深呼吸。

      我站在走廊另一头,透过清洁车的把手缝隙看着她。那一刻她的背影不再是急诊室里那个果断利落的医生了。那个背影看起来很疲倦,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我想走上去。

      我想把口袋里那包纸巾递给她。我想说"你还好吗"。我想告诉她,我见过她小时候的样子,在福利院的窗台上,她趴在那边看老槐树,眼睛亮亮的,说她要当医生。

      但我只是推着清洁车,从她身后经过了。

      她从窗户前转过身来的时候,我恰好走到她身边。我们的目光交错了一瞬。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拖把。"她说,指了指我手里的工具,"别碰到墙,刚刷的漆。"

      我点头,把拖把往这边收了收。

      她没再多说,转身回了科室。我继续推着清洁车往前走,走到她刚站过的那扇窗前。窗台上的灰尘被我顺手擦了,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明灭。她刚才看的就是这个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那包纸巾还在。终究没有送出去。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她更多细节。

      比如她每次值夜班之前会在茶水间喝一杯很浓的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皱着眉头一口灌下去。比如她的名牌别在左胸口袋上沿,比标准位置高了一厘米。比如她写字的时候握笔的姿势有点怪,拇指压在中指上,是小时候没纠正过来的毛病。

      九年前她握蜡笔就是这个姿势。画老槐树的时候,绿色的那截总是用拇指和中指夹着。

      我以为这些细节只有我记得。但那天我在茶水间看到一件事——她在和另一个医生聊天,那个医生突然笑了,指着她的手说:"你这握笔姿势跟小学生似的。"

      林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愣了一下。"从小就这样,改不过来了。"

      "你爸妈小时候没管你?"

      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嘴角僵了半秒,然后恢复正常,笑了笑说:"管过,但没管住。"

      我蹲在茶水间门口,假装在擦墙角。手里的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擦了好几遍。

      她说的是"爸妈"。

      她的养父母。那对把她从福利院带走的夫妇。她管他们叫爸妈,管得很顺口,像喊了一辈子。

      我站起来,拎着水桶走了。

      那个晚上我画了一张新画。画的是茶水间的一角——一个白色的搪瓷杯,里面装着黑咖啡,杯沿上有一圈浅浅的唇印。画里的光线是昏黄的,像茶水间那盏老旧的顶灯投下来的颜色。

      我在画的背面写:"她握笔的姿势还没变。"

      写完我又觉得可笑。我算什么?一个每天推着清洁车经过她身边、偷偷观察她一举一动、然后在画里记下这些细节的人。她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我的关注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可我还是停不下来。

      我开始收集关于她的一切碎片。大到她轮科到哪个科室、小到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袜子。有些是亲眼看到的,有些是从护士们的闲聊里听到的。

      "林医生今天又没吃饭。"

      "林医生那个病人转院了,她好像挺担心的。"

      "听说林医生的爸妈出车祸了?"

      我推着清洁车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车祸?"我顿在原地。

      说话的护士没注意到我在听,继续跟同事唠。"就上个月的事吧,她爸妈开车出去,路上被一个酒驾的撞了。她爸当场就不行了,她妈在ICU躺了两周,前几天也没了。"

      "天呐……林医生现在一个人?"

      "可不是嘛,家里就剩她一个了。但她这一个月都没请假,该值班值班,该手术手术,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心里肯定不好受,就是不说。"

      "谁知道呢。反正我是没见过她哭。"

      我推着清洁车慢慢走开了,走到走廊尽头一个没人的拐角,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她的养父母去世了。那对穿着体面衣服来福利院、牵着她手叫她"小薇"、给了她一个家和九年安稳生活的人,现在都不在了。

      我想起小时候趴在窗台上,林薇跟我说:"如果只能走一个呢?"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九岁的她是在害怕。害怕被留下,害怕被放弃。所以她走了,抓住那个机会走了。她有了新名字新家新生活,她成了她想成为的人。

      但现在她又变成一个人了。

      我站在拐角,手里的拖把还在滴着水,一滴一滴,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那天我没有再经过她的科室。我绕了最远的路,把不需要打扫的地方也打扫了一遍。擦玻璃的时候我擦得很用力,指关节摁在湿抹布上,冰凉凉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看到她难过的样子,还是怕看到她不难过的样子。

      深夜十点,我下班了。换下工作服的时候,我在更衣室看到一张值班表。上面写着林薇这周的值班安排——周五晚班,周六晚班,周日晚班,连续三天。

      她整整给自己排了三天夜班。

      我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然后拿手机拍了张照。出医院的时候,雨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我没带伞,站在医院门口的廊檐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停的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雨里。

      路上人很少,街灯在雨中晕成一团一团的黄。我走得很慢,雨落在身上凉飕飕的。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她现在一个人了。

      回到宿舍,衣服湿了大半。我换了干衣服,坐在桌前打开速写本。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画了一个人。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窗外是黑夜,窗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值班室的灯很亮,白炽灯的那种冷白,把所有影子都压得很扁很薄。

      画完之后我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叠好,塞进抽屉最里面。

      抽屉里已经攒了不少这样的纸。她擦肩而过的背影,她弯腰抢救病人的剪影,她站在窗前吹风的侧影。每一张都是我看到她的一瞬间,每一张我都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画这些。可能只是想记住。记住她还在这个世界上,在我能看到的距离里,好好地活着。

      我把抽屉关上,上了锁。

      窗外雨还在下。我关了灯躺下来,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又回到了那棵老槐树下。树下站着一个人,这次我没有喊她。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仰头看树。树上的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风里往下飘,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她没有转头看我。我也没有转头看她。

      我们就这样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还没亮,城中村那些早起的铺子已经开了灯,包子铺的热气从窗缝里飘进来,带着香葱和肉馅的味道。

      我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凌晨五点十七分。

      她又该值夜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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