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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第一次擦肩 省城美术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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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美术学院的生活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我以为美术学院就是天天画画,画到天荒地老。但实际上,第一年的课程有一半是理论课,美术史、色彩学、构图原理,一堆我听都没听说过的名词。教室很大,坐满了人,教授在讲台上用幻灯片放一幅幅名画,从文艺复兴讲到印象派再到现代主义,信息量大得像洪水一样灌进来。
我坐在教室后排,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很多知识我从前在图书馆的画册里见过,但从来没系统地学过。现在有人把这些东西串起来讲,就像把散落在地上的珠子一颗颗穿成链子,豁然开朗的感觉。
但画画的时间确实少了。或者说,我花了更多时间在"想"上——想怎么构图,想怎么用色,想画面里要表达什么。以前在福利院画画是凭感觉,想到了就画,画坏了就撕掉重来。现在不行了。教授说,画画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好的作品需要反复推敲。
我在画室里熬过很多个通宵。冬天的时候画室没有暖气,手冻得握不住笔,就搓一搓继续画。颜料在低温下变得粘稠,得用体温焐化了才能用。室友们大多数时候都回宿舍睡了,画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灯亮着,窗外是漆黑的夜。
那种感觉很奇妙。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和纸面摩擦的沙沙声。我画着画着,会突然忘记自己在哪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所有过去的事情。眼前只有画面,只有线条和颜色在纸上生长。
我画了很多东西。学院的院子、图书馆的窗户、食堂门口那只胖橘猫。但我画得最多的,还是一片原野,一棵树,一条路。
那个画面像长在我脑子里一样,隔一段时间就冒出来,逼着我把它画下来。我画了不同版本,不同色调,不同季节。春天的原野是嫩绿色的,树冠是浅绿带一点粉白的花。夏天的原野是深绿的,树的影子浓得像墨。秋天的原野是金黄色的,落叶铺满了树下的土地。冬天的原野是灰白色的,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但不管哪个版本,树下都没有人。
室友小陈有一次看到我画的这片原野,凑过来看了半天。"你这画的是什么地方?挺好看的,像北欧那边的风景。"
"我也不知道,"我说,"脑子里想的。"
"脑子里想的?"小陈瞪大眼睛,"那你怎么想得这么具体?连树皮的纹路都画出来了。"
我想了想。"可能以前梦到过吧。"
小陈信了,点点头走了。我没有告诉她实话。那棵树,那片原野,那条路,其实是我九岁那年趴在窗台上时,想象中林薇去的"外面的世界"。这么多年过去,那个画面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我闭着眼睛都能看到每一个细节。
有些东西,你以为忘了,其实身体还记得。
大一那年冬天,我第一次有了打工的念头。学费是刘阿姨借的,生活费是周末在餐馆端盘子挣的。钱不多,够吃饭,但买颜料就有点紧。好的颜料一管要好几十,一套下来几百块,我得省好几周的饭钱。
小陈给我介绍了一份兼职——去医院做清洁工。她说她表姐在那家医院做护士,说缺人,工资还行,而且不累,就是打扫打扫卫生。
"你不是缺钱吗?"小陈啃着苹果说,"医院离学校不远,坐公交三站路,晚上六点到十点,不耽误白天上课。"
我犹豫了一下。"清洁工?"
"清洁工怎么了?"小陈白了我一眼,"能挣钱就行。再说了,医院干净,比你在餐馆端盘子强多了。我跟你说,我表姐说他们医院的食堂特别好吃,晚上打扫完了还能蹭顿饭。"
就这样,我去了那家医院。
市立第三人民医院,离学院四站路,坐公交二十分钟。六层楼,灰白色的外墙,门口挂着红十字的灯箱。我穿着蓝灰色的工作服,推着清洁车,从一楼开始打扫。拖地、擦窗台、清理垃圾桶、更换洗手间的消毒液。
工作确实不累,就是琐碎。我习惯了,反正以前在福利院也干过这些。一边拖地一边还能想画画的事,脑子里构思着下一幅画的构图。走廊里人来人往,病人穿着条纹病号服,家属拎着饭盒水果,护士推着输液架匆匆走过。
我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到我。我像一件家具,一个背景,一个理所当然存在但从来不会被看见的东西。
那种感觉其实挺自由的。不被看见意味着不被期待,不被期待意味着不用扮演谁。我就是一个推着清洁车的人,把地拖干净就完了。没有人会问我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以后想做什么。
我本来以为这份工作会一直这样平淡下去。直到那天晚上,我推着清洁车经过四楼内科的时候,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我看了九年。在梦里,在画里,在福利院走廊那面贴满画的软木板上。
林薇。
她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实习医生的名牌,正站在护士站和另一个医生说话。白大褂的领口露出里面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她的轮廓比几年前成熟了,下颚线更清晰,眼神更沉稳。但笑起来的弧度还是那样,嘴角微微向上,眼睛弯成月牙。
她说什么我没听清。我只看到她的嘴唇在动,偶尔点点头,偶尔侧耳倾听。她手里拿着一本病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无名指上什么也没戴。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又猛地加速,撞得肋骨发疼。
我下意识把清洁车调了个方向,背对着她,假装在擦墙角的踢脚线。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她没看见我。她从头到尾都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蹲在那儿,擦着同一块踢脚线,擦了一遍又一遍。即使哪里早就不脏了,但我停不下来。我的脑子里像有一百个人同时说话,嗡嗡的,什么声音都有,又什么都听不清。
"哎,那个清洁工——"
有人喊我。我猛地站起来,差点撞翻清洁车。
"四号病房的垃圾桶满了,去换一下。"护士站的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然后继续忙手里的活。
我低着头应了一声,推着清洁车往四号病房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我故意加快了脚步,低着头,让刘海遮住大半张脸。
我推门进了四号病房,把垃圾桶换好,又磨蹭了一会儿——把床头柜擦了擦,把窗台上那盆绿植转了个方向。我的动作很慢,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她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隔着一扇门,听不太真切。像是在和病人说话,语气温和而耐心,偶尔夹杂一两句玩笑,惹得病人笑出声。
那声音和九年前不一样了。九年前她的声音是脆生生的,像初夏的豆荚崩开。现在是沉稳的,像秋日的溪水,平缓而流畅。
我站在门后面,听着那个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学校宿舍,大概是室友都不喜欢住宿,宿舍只有我一个人还在,现在这里便宜、安静、能画画——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速写本摊在膝盖上,笔握在手里,但什么都没画。窗外是学生们嬉笑的打闹,走廊里的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过道就两个口子,所以风很大,一吹各色布料就飘起来。
我想到九年前那个夏天。我在福利院的病床上发着烧,林薇蹲在床边,我说"病好了我就来找你"。她说"我在外面等你"。
我等了她九年。从九岁等到十八岁。然后我告诉自己,不等了。我撕了画,烧了画,离开了福利院,来了省城,我以为我已经把她放进过去的盒子里了。
但她现在就站在离我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穿着白大褂,挂着名牌,说着我听不太清的话。她成了她想成为的人,一个医生。
而我是一个清洁工。
不对,我是一个美术学院的学生。清洁工只是兼职。
但我还是会在推着清洁车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低下头。我不是怕被她认出来——我是怕她不认得我。怕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像看所有清洁工一样,目光平平地滑过去,毫无波澜。
那种感觉比被认出来更让我害怕。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医院。第三天也是。第四天,第五天。
我每天傍晚六点准时到医院,换上工作服,推着清洁车开始干活。内科、外科、急诊科、住院部,整栋楼的走廊我都打扫过,每一块地砖的纹路我都记得。
但我再也没有在四楼内科遇到过林薇。
我向护士站的人打听过,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之前那个戴银框眼镜的实习医生呢?"
"林医生啊?"护士头也不抬,"轮科了,去急诊了。"
急诊在一楼。我推着清洁车经过急诊的时候,脚步会放慢一些。急诊总是很忙,人来人往,担架推进推出,哭声喊声混在一起。我在那些白大褂里寻找她的身影,有时候能看到她匆匆走过的侧影,有时候只能听到她的声音——"血压多少?""氧气开了没有?""家属签字了吗?"
她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时间注意走廊里推着清洁车的人。
有一天晚上急诊尤其忙,发生了车祸,送来了好几个伤者。走廊里挤满了人,我的清洁车推不过去,只能靠边站着等。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让一让,请让一让——"
她推着担架车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白大褂的下摆翻飞,额头上全是汗。担架上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她的手按在伤者的伤口上,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就移开了。她的眼神很专注,全在伤者身上,根本没有余力去辨认路边站着的是谁。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手术室的门后面。门关上了,红灯亮起来。
走廊里安静了一点。我推着清洁车慢慢往前走,把刚才她踩过的地砖拖了一遍,那里有滴血。
那滴血是她的还是伤者的,我不知道。我看着被水稀释后变成淡粉色的血水顺着地漏流走,心想,她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那天晚上我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推着担架车跑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模糊的人影,只有她的背影是清晰的,像一道光穿过黑暗。
画完后我把它贴在墙上,和那片原野的画像并排。原野是安静、辽阔、空旷的,走廊是拥挤、嘈杂、匆忙的。两幅画挂在一起,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在那幅画背面写了一个日期,还有一句话:"第一次擦肩,她没认出我。"
然后我加了三个字:"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