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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那幅画 搬出宿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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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出宿舍的时候,我把所有画都装进了一个大纸箱。纸箱是从水果店要来的,装过苹果,里面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我把画一幅幅码进去,边角用旧报纸塞紧,怕在路上磕坏了。
那些画里有大半是关于她的。老槐树下的两个小人、原野上的孤树、医院走廊里的背影、茶水间的白瓷杯。我花了十几年画同一个人,用不同的色彩、不同的构图、不同的笔触,像在做一个永远做不完的功课。
纸箱封好之后,我蹲在旁边发了一会儿呆。要不要把这些画留在这里?我问自己。反正她也看不到,画了有什么用?
但我终究还是带走了。和颜料、画册一起搬进了城中村那间单间里。单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转个身就能摸到四面墙。纸箱放在床底,占了大半空间,我每次拿衣服都得侧身挤过去。
我把那幅原野的画像挂在正对床的墙上,一躺下来就能看到。其他的画——那些画她的——我锁在抽屉里。抽屉的钥匙挂在我脖子上,洗澡都不摘。
我告诉自己,这是素材。以后画人物的时候可以参考。她只是我观察的众多对象中的一个,没什么特别的。
但我知道我在骗自己。
那些画上的每一笔,我都记得是怎么画下来的。画她抢救病人时肩膀的弧度,我在急诊室外面站了四十分钟,等到她出来休息的时候才看到那个瞬间。画她站在窗前吹风的侧影,我那天本来应该打扫二楼的,专门绕到四楼去倒垃圾,路过的时候刚好看到。
我推着清洁车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心跳快得像在跑。但我从不停下来,从不抬头多看一秒。我就是那个拖着地经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清洁工。她是那个和同事说着话、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林医生。
我们就这样,在同一层楼里,擦肩而过了三个月。
四月的一天,我值晚班。那天医院里病人不多,走廊安安静静的,日光灯的白光把一切照得冷冷的。我推着清洁车从三楼往下走,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看到一间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门缝里有人在说话。
我本来没想听的,推着车就走过去了。但那句话飘出来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那是她的声音。
值班室里只有她一个人——不对,还有另一个人,在她说这话的时候轻声应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我站在门外,清洁车停在走廊中间,拖把从桶里滑出来,在地上拖出一条水痕。
"我爸妈走了一个多月了,"她的声音继续传来,很轻,但很清晰,"我没有一天好过。每天都来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但晚上回去的时候,家里是空的。"
另一人说了什么,像是安慰。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没事,我就是说说。明天就好了。"
门里面传来椅子推动的声音。我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推着清洁车往走廊另一头走。拖把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水迹,我顾不上管。
我躲进楼梯间,靠着墙喘气。心跳咚咚咚的,敲在耳膜上,震得太阳穴发胀。
她说她撑不下去了。
她说明天就好了。
可明天不会好的,我知道那种感觉。小时候林薇刚走的那几个月,我每天都跟自己说,明天就好了,明天就不想她了。可是明天来了,还是想。明天来了,窗台上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那种"明天就好了"是骗自己的话。骗着骗着,日子就过去了。但疼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被埋到了更深的底下。
我在楼梯间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心跳平复下来。然后我推着清洁车继续干活,把刚才那条歪歪扭扭的水迹拖干净了。
那天晚上下班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回到值班室门口,门已经关上了,灯也灭了。我蹲下来,从清洁车底下拿出一样东西——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是我中午在出租屋画的。画的内容很简单:一棵老槐树,树冠蓬蓬的,开着白色的花。树下没有人。
我在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花又开了。还记得吗?"
然后把纸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几乎是跑着离开医院的。走廊里回荡着我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追我。我跑出医院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我做了什么?我把那张画塞进了她的值班室。要是她问起来怎么办?要是她查监控怎么办?要是她认出了我的画风怎么办?
我在公交站台坐了好一会儿,看着来来回回的公交车,不知道该上哪一辆。
但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翻出速写本,又画了一棵老槐树。这次树下面站着两个人,手拉着手,和很多年前那幅被我烧掉的画一模一样。
画完之后,我在画的右下角签了一个日期:2023年4月12日。
离福利院的那个夏天,已经过去了十四年。
第二天晚上我去医院上班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推着清洁车经过二楼的时候,我故意放慢了脚步。值班室的门开着,里面没人。我往里面瞄了一眼——门缝底下空空荡荡的,那张纸不见了。
她看到了。她拿起来了。
我心跳加速,但又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别回头,别东张西望,你就是一个清洁工,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我一整天都没有看到林薇。后来听护士说她今天休息,没来上班。我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另一半还吊着——她休息的时候看到那张画,会怎么想?会猜是谁塞的吗?会想起福利院的事吗?
那天晚上我干活心不在焉,拖地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位拄拐杖的老太太,被护士瞪了一眼。我连连道歉,退到一边让路。
晚上回到家,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当然不会有。她不知道我的号码,她甚至不知道我还在这个世界上。
第二天我还是照常上班。推着清洁车从一楼开始干起,拖地、擦窗台、换垃圾袋。经过二楼的时候值班室关着门,我瞟了一眼就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那张画的事像石子沉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有人问起,没有人调查,林薇照常上班下班,和同事说笑,在医院食堂吃午饭。
我慢慢放下心来。也许她没看到。也许看到了但没有在意。也许那只是一张画,一张画着树的画,什么也说明不了。
直到第六天。
那天晚上六点半,我推着清洁车从工具间出来,经过急诊大厅的时候,看到林薇站在护士站旁边。她今天没有穿白大褂,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她好像在等人,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不断在指尖翻来翻去。
我推着车从她身边经过,像往常一样低着头。
"请问——"
我脚步一顿。
"这个是你放的?"她走过来,把那个信封递到我面前。信封里露出白色纸的一角,是我画的那张老槐树。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然后猛跳起来,咚咚咚的,震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痛。
"……什么?"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在蹭喉咙。
"这张画,"她盯着我,"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我问过保洁班长,这两天晚上值班的清洁工只有你一个。"
我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到她眼睛的那一瞬间,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黑。十四年了,一点都没变。像深井里的水,里面倒映着什么,我看不清。但她在看我。她在看着"我"——不是那个推着清洁车的工具人,而是那个会画画的人。
"你认识我?"她又问。声音很平静,但握着信封的手指微微收紧,把纸角捏出了一个折痕。
我没有回答。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角那一点细微的变化——十四年的光阴在她脸上写下的痕迹。我见过她从九岁到现在的所有变化,在画里,在记忆里,在远远观望的注视里。但此刻她站在我面前,问我认不认识她。
我认识的。从你叫林薇的时候就开始认识了。
但我开口说的是:"不认识。"
她愣了一下。我低下头,推着清洁车要走。
"等等——"
她的手伸过来,挡在清洁车前面。她的手指碰到了清洁车生锈的把手,沾了一点铁锈的颜色。
"那你这张画……"她低头看了一眼画上的老槐树,"为什么要画这个?"
"随便画的。"我说,"看树好看。"
"你看过这棵树?在哪里看的?"
"……网上看到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我低着头,看着她的鞋子——一双白色的平底皮鞋,鞋头干干净净的。清洁车把手上她那截小指上沾着的铁锈红,和我的视线持平。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的名字。福利院的名字。她叫了十几年的名字。
"张明。"我说。
她点了点头,收回手。"张明。好,我知道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扫过清洁车的边缘,带起一阵凉风。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急诊大厅,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里的拖把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干净的地面上。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抽屉打开,把里面所有画她的画都翻了出来。一幅一幅摆在床上,铺了满满一床。从老槐树下的两个小人,到原野上的孤树,到医院走廊里的白大褂背影。十几年的时间,浓缩在这些纸片上。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一张最新画的——是前两天画的,一张侧脸。她站在护士站前看病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颊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我在画的背面写下一行字:"她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张明。"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我想再加点什么,但手悬在半空中,什么都写不出来。
最后我什么也没加,把画收进抽屉,上了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铺满了整个院子。我站在树下,手里拿着那张画。林薇从铁门外走进来,走到我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小薇,想说是福利院的那个,想说你走之后我一直在等你。
但梦里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看着。
她等了一会儿,看我不说话,转身走了。铁门关上,咔嚓一声。
我站在满地的落叶中间,手里的画被风吹走了,飘飘悠悠地飞上天空,和那些黄色的叶子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是湿的。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城中村灰蒙蒙的天空,慢慢把脸擦干净。
我不会再哭了。我跟自己说。不要为一个人哭两次。
但那天下午,我在病房拖地的时候,经过一间半开的病房,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透过门缝看进去。林薇站在病床边,手里拿着听诊器,正在给一个老人检查。她弯着腰,侧脸对着我,鬓角有一缕碎发垂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老人说了句什么,她笑起来。笑容和十四年前一样,眼睛弯成月牙。
我没有再看下去,推着清洁车走了。
走廊很长,日光灯白晃晃的。我推着车往前走,拖把在地上拖出一条湿湿的痕迹,像一个长长的、无声的问号。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已经开始注意到我了。如果我继续在医院做清洁工,总有一天会被她认出来——不是认出我这个"张明",而是认出那个在福利院窗台上和她一起吃糖的小女孩。
那时候,她要怎么办?我又要怎么办?
我握着清洁车的把手,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我交了辞呈。
不是给林薇的,是给保洁班长的。我说我学业太忙,时间排不开,做到这个月底就不做了。
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王,人挺好的。她看了我的辞呈,叹了口气。"可惜了,你干活挺利索的。那行,工资我给你结到月底。"
我把工作服叠好,放在工具间的柜子里。胸牌摘下来的时候,我看了好几眼。上面印着我的照片,笑容有点僵硬。旁边写着两个字:张明。
假的。我对自己说。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但她说"张明"的时候,我应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夕阳西斜,把整栋楼染成暖橙色。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四楼内科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在风里飘动,像一面投降的旗。
再见。我在心里说。不,不要再见了。这对你对我都好。
我转身走进人群里,混在下班的车流和行人中,很快就被淹没了。
出租屋里还是老样子。床上的画已经收起来了,锁在抽屉里。我把那张原野的画像从墙上取下来,卷好,用橡皮筋扎上,放进纸箱最底下。
然后我坐在空荡荡的桌前,翻开一本新的速写本,第一页是白的。
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有落下去。
画什么呢?
原野?老槐树?穿白大褂的背影?
我合上速写本,把笔搁在桌上。
从明天开始,我不画她了。从明天开始,我好好上学,好好画画,画真正属于我的东西。那些关于她的记忆,就让它留在那个锁着的抽屉里。
就像把一个人留在十四年前的夏天一样。
我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城中村依旧喧闹,楼下烧烤摊的烟从窗缝里飘进来,呛得人咳嗽。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明天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