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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平行线 时间像福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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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福利院走廊里那台老挂钟,滴答滴答,走得慢,但从来没停过。
我十七岁那年,福利院告诉我一个消息——我不能再住下去了。按照规定,年满十八岁的孩子要离开,给更小的孩子腾出位置。我还有一年缓冲期,但刘阿姨的意思很明白,我得开始想出路了。
"高中毕业之后呢?"刘阿姨坐在我对面,手里织着一件永远织不完的毛衣。她的手指头粗粗的,关节有些变形,但针法还是那么利落。
"我想考美术学院。"我说。
刘阿姨抬眼看了看我,又低下头继续织。"美术学院……学费不便宜。"
我知道。我已经查过了,省城那所美术学院,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够福利院半年开销。我没想过让福利院出钱,我就是告诉她一声,让她知道我有这个打算。
"我暑假去打工,"我说,"攒一点是一点。"
刘阿姨沉默了一会儿,把毛衣放在膝盖上。"你画画确实好,"她说,"周老师走的时候特意跟我说过,你是她见过最有灵气的孩子。但小薇……"
她还是叫我小薇。这么多年了,改不过来。
"但什么?"
"但人要吃饭。"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画画是好事,可你不能指望它养你一辈子。你得有个退路。"
退路。我咀嚼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两颗石子,硌在嘴里咽不下去。
那年暑假我没有回家——不,我没有回福利院。我去了镇上的一家餐馆打工,端盘子洗碗,一天十个小时,腿站得浮肿,手上全是洗洁精泡出的白印子。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脾气不好,动不动就吼人。我被吼过几次,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餐馆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面长满青苔的墙。每天午休的时候,我就坐在后门的台阶上,用随身带的速写本画那面墙。青苔的纹路、墙砖的裂缝、从墙头垂下来的不知名藤蔓——我画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准。
有一天老板路过,瞟了一眼我的速写本,哼了一声。"画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我没吭声。他也没等我回答,晃着胖胖的身子走了。
但那天晚上下班后,他破天荒地多给了我二十块钱。"拿着,"他把钱拍在桌上,眼睛看着别处,"买点颜料。"
那二十块钱我夹在速写本里,一直没花。
暑假结束的时候,我攒了一千两百块钱。不多,但足够买几盒好颜料和几本像样的画册。我站在邮局门口,手里攥着那份美术学院招生简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报名费两百,学费八千,住宿费一千二,材料费另算。
我把招生简章折好,塞进口袋。然后走进邮局,买了一张八毛钱的邮票,把写好的信投进了邮箱。
信是写给周老师的。她走的时候留了地址,说有事可以写信。我在信里问她,靠画画养活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可能。我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很久,怕显得太幼稚,又怕显得太世故。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回信。周老师的字和她的人一样,瘦瘦的,清清爽爽。
"小薇,"信的开头这样写,"我不知道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但我要告诉你,靠画画养活自己是很难,但不是不可能。我认识一个插画师,给杂志画封面,一幅画抵我一个月工资。我也认识一个在街头给人画像的,一天挣不了几个钱,但他很开心。这条路能不能走,取决于你愿不愿意走,而不是别人说能不能走。
"你说你想考美术学院。那就考。钱的事情,总有办法。"
信的末尾,她画了一棵小小的树,树下站着一个背画板的人。
我把信叠好,和那二十块钱放在一起。然后我翻开速写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个字:我要考美术学院。
那是我第一次,为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十八岁生日那天——就是我和林薇约定好的那个夏天老槐树开花最盛的日子——我没有在福利院过。我白天在餐馆打工,晚上回到福利院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刘阿姨给我留了一块蛋糕,是镇上蛋糕店买的,奶油有点化了,上面的草莓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生日还是要过的,"刘阿姨把蛋糕推到我面前,"十八岁了,大人了。"
我用叉子叉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奶油很甜,甜得有点发腻。我想起小时候和林薇坐在老槐树下分吃两颗水果糖的日子,那糖也是甜的,但甜得不一样。
"想什么呢?"刘阿姨问我。
"没想什么。"
我低头吃蛋糕,把一整块都吃完了。刘阿姨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欣慰,又像担忧。
"考上美术学院的话,"她慢慢地说,"我这儿还有一点积蓄,不多,但够你第一年开销。"
我愣住了。"阿姨……"
"别说了,"她摆摆手,站起来收拾盘子,"你是我带大的孩子,我知道你什么脾气。你要是真想走那条路,我不拦你。但这钱不是白给的,你得给我画一幅画,画得好好的,挂在我房间里。"
"画什么?"
她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灯光把她的背影照得有点驼,头发里那些白丝在昏黄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
"画那棵老槐树吧,"她说,"画得好看点。"
我点了点头,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来。
那年秋天,我第二次去了那个小区。
和两年前一样,我还是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扇铁艺大门。但这次我不是来找林薇的。我是来确认一件事——确认我不需要再等她了。
秋天的小区门口梧桐叶落了一地,黄澄澄的,踩上去沙沙响。我在对面的公交站台坐了很久,看进进出出的人。有牵着狗散步的老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背着书包放学的孩子。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还是和两年前一样,白裙子,长发,身边跟着那个女孩。但这次她没有笑,低着头走路,脚步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往马路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我以为她看到我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往站牌后面躲了躲。
但她看的不是我。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远处的什么地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点涟漪都没有。
然后她转身进去了。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咔嚓一声,隔开了两个世界。
我靠着站牌,慢慢滑坐下去。深秋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领口里。我把下巴埋进膝盖,看着那些落叶在风里打转。
她过得很好。她有了新名字新生活新朋友,她不需要我了。
我该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福利院,我把所有画了老槐树的画都翻出来,一张一张看过去。从九岁那年开始,到现在,九年了。画里的老槐树从歪歪扭扭变得像模像样,从简单几笔变得色彩丰富。但画里的两个小人,从来没有变过。
我挑了一张最好的——是去年用周老师送的颜料画的那张,老槐树枝叶繁茂,阳光从叶缝里洒下来,两个小人站在树下,手拉着手。
我把它撕了。
纸很厚,撕起来费劲,边缘参差不齐。我把碎片收拢在一起,用打火机点燃了。火焰从纸角蹿起来,先是黄色的,然后变成蓝色,最后归于灰烬。
我蹲在福利院后面的空地上,看着那些灰烬被风吹散,飞向夜空,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九年。我花了九年时间去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现在我不等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为林薇哭。
十九岁那年春天,我收到了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信是寄到福利院的,刘阿姨拿着信封跑进我房间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来了来了来了!"她把信塞到我手里,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挤得更深了。
我拆信的手也在抖。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印着学院的校徽和几行字。我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我被录取了,专业是绘画。
那天晚上刘阿姨做了一大桌子菜,把福利院所有孩子都叫来一起吃。孩子们不知道为什么庆祝,但能吃好吃的就很开心,叽叽喳喳闹了一晚上。我坐在桌子的角落,看着他们抢鸡腿,觉得眼睛有点酸。
刘阿姨走过来,往我口袋里塞了一个信封。"给你的,拿着。"
我摸了摸,里面是厚厚一沓钱。
"阿姨……"
"别废话,"她难得地打断我,"说了是借你的,以后挣了钱还我。"
我把信封攥在手里,很紧。信封的纸被她攥了很久,带着体温,热乎乎的。
开学前一天,我收拾好了所有东西——一个旧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周老师送的颜料和画册,还有一本新的速写本。行李箱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拉链有点卡,得用巧劲才能拉上。
我站在房间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通铺换成了单人床,墙上的画都取下来了,只剩图钉留下的小孔,密密麻麻像满天星。
窗台上那几盆绿豆苗还在。是我今年春天种的,已经爬满了窗台,细密的藤蔓绕着铁栏杆,叶片绿油油的。每天早上开窗的时候,它们会先探进头来,像在打招呼。
我对着那几盆绿豆苗说:"我走了。"
叶子摇了摇。
"我会回来的。"
它又摇了摇。
我笑了笑,拎起行李箱,走出了房间。走廊里刘阿姨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水。
"喝了再走,"她说,"路上渴。"
我接过来喝了。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甜味,像是放了冰糖。
"阿姨,"我喝完把杯子还给她,"我走了。"
"嗯。"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小薇。"
我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在外面好好的。"她说。
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铁门开着,清晨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亮堂堂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深吸一口气,跨了出去。
门外是街道,是公交车,是来来往往的人。我拎着行李箱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蓝得像那年林薇走的时候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次走的人是我。
长途车还是那辆破旧的客车,座椅上的皮革裂得更开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福利院的屋顶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道路尽头。
我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看不到尽头。两边的田野绿油油的,风吹过去,像一片起伏的海。
我从口袋里掏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画了一棵树。
不是老槐树。是一棵我不知道名字的树,长在一片开阔的原野上,周围没有围墙,没有铁门,没有走廊的窗台。树冠很大,投下一大片荫凉。树下面没有人。
我在这幅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新的开始。"
车开了三个小时,到了省城。
我拎着行李箱下了车,站在车站广场上,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楼比镇上的高得多,多得数不清,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车流像河流一样在街道上涌动,红绿灯明灭交替,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又散去。
我站在那儿,像个傻子一样仰着头看。
然后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学院附近一家便宜的小旅馆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有霉斑,窗帘拉不严实。我坐在床上,把录取通知书又看了一遍。
从明天开始,我是美术学院的学生了。
我把通知书小心地收好,然后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街道上还有车来车往,霓虹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颜色。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老槐树、绿豆苗、铁门、穿白裙子的背影、被撕碎又烧掉的画、刘阿姨给的冰糖水。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过去,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一片原野,一棵树,一个人,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要画画。我要画出那片原野,画出那棵树,画出那条路。我要画出所有我想画的东西。
从明天开始,我不再等了。
我睡了。那是我九岁到现在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