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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白月光 林薇走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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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走后的第一个月,我瘦了整整一圈。
刘阿姨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但我吃什么都像嚼蜡。每天傍晚我还是会去给绿豆苗浇水,水浇下去,土咕嘟咕嘟地冒泡,像在大口喝水。绿豆苗又长高了一截,藤蔓开始往墙上爬了。
我摸着它的叶子,小声说:"她走了。"
叶子摇一摇,像是在回应。
"她有了新名字,新家,新爸爸妈妈。"
叶子又摇一摇。
"她说过会等我去找她。"
这次叶子不摇了。风停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知了还在叫。
我蹲在墙根下,把脸埋进膝盖里。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绿豆苗的根部。影子黑黑的一团,像另一株植物,安静地和我一起蹲着。
后来我养成一个习惯,每天在窗台上画一幅画。画的内容都很简单——老槐树、绿豆苗、铁门、窗台。有时候会画两个小人,有时候只画一个。我没有正经学过画画,就是凭感觉乱涂,用福利院里仅有的几支蜡笔。绿色那支断了之后我用胶带缠起来继续用,越画越短,最后只剩指甲盖那么一小截,捏都捏不住。
刘阿姨看到我画画,从办公室翻出一盒旧水彩给我。颜料都干得裂开了,但兑点水还能用。我第一次用水彩的时候,水加多了,颜色在纸上洇成一团,什么形状都没有。我看着那团模糊的颜色发了好一会儿呆,觉得它像我的未来——大概也是一团模糊不清的东西。
但我没有放弃。每天画,每天练,从歪歪扭扭的线条到慢慢能看出模样。画废的纸攒了一摞,刘阿姨用订书机给我装订起来,封面用牛皮纸糊上,写着"小薇的画"——她还习惯叫我那个名字。
那本画册我一直留着。第一页是老槐树,画得歪七扭八,树干比树冠还粗。第二页还是老槐树,稍微好一点。第三页、第四页……画到后面,老槐树终于有了树的样子。但树的下面,总有两个模糊的小人,手拉着手。
我等着有一天,能把另一个小人画得清晰一些。
福利院的孩子们换了一批又一批。新来的孩子里有比我小的,也有比我大的。我和他们处得来,但不会太亲近。那种随时可能被带走的感觉,让我不敢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今天还睡在旁边的铺位,明天就空了,这种事情经历一次就够。
只有那棵老槐树一直在。它不长高也不长矮,不开多也不开少,每年夏天按时开花,每年秋天按时落叶。我有时候觉得整座福利院都在变,只有它没变。它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一个又一个孩子从铁门走进来又走出去。
我十岁那年,福利院来了一位教画画的女老师。
她姓周,是个很瘦的女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总是随意地扎在脑后。她每周来一次,教孩子们画画,用的都是她自己带来的材料——水彩、彩铅、油画棒,有时候甚至还有一盒崭新的蜡笔。
第一次上课的时候,周老师让我们画"最喜欢的东西"。别的小朋友画玩具、画零食、画动画片里的角色,我画了老槐树,还有树下的绿豆苗。
周老师走过来看我的画,看了很久。
"这棵树画得不错,"她说,"你经常画它?"
我点头。
"这下面是什么?"她指着绿豆苗。
"豆子,"我说,"我种的。"
"为什么要种豆子?"
"有人走了,我替她浇水。"
周老师没再问了。她只是摸了摸我的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盒新的水彩,放在我桌上。
"下次用这个画,"她说,"你很有天赋。"
天赋。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周老师给我的那盒水彩,我用了整整三年。
十二岁那年,我开始去镇上的图书馆借画册看。图书馆不大,美术类的书只有两个架子,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坐在角落里,一本一本地翻,梵高的星空、莫奈的睡莲、齐白石的虾。那些颜色和线条让我着迷,我试着模仿,但怎么都模仿不来。周老师说,模仿是学习的一部分,不用着急。
我确实不着急。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用来画画。
十三岁那年,我在福利院的走廊上办了一个小小的画展。说是画展,其实就是把我这些年画的画用图钉钉在走廊的软木板上,从这头钉到那头,足足有三十多幅。画的内容还是那些——老槐树、绿豆苗、铁门、窗台,但画技比从前好了不少,至少能看出是什么了。
孩子们围在走廊上看,叽叽喳喳地议论。有个刚来的小女孩指着一幅画问:"姐姐,这两个人是谁啊?"
我看了那幅画一眼。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树下,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矮的那个是我,高的那个是林薇。
"一个朋友,"我说,"她去外面了。"
"她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那你画她,是想她吗?"
我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台上,手里握着那支已经短得不能再短的绿色蜡笔。月光很亮,照在老槐树上,把树叶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我看着那棵树,想象林薇现在在做什么。她应该在暖和的房子里,有柔软的床和好吃的饭菜,有新爸爸妈妈陪着她。她会不会也坐在窗前,看月亮?
铁门关着,门外是安静的街道。街上没有人,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一只猫慢悠悠地走过去,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把那支绿色蜡笔用纸包好,放进枕头底下。那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林薇留下的那张纸,每年夏天刘阿姨给的水果糖,还有这些年我画的画里最好的一幅,是去年画的,老槐树下两个小人手拉手,我用尽了当时所有的画技,把树叶画得层层叠叠,把阳光画得明明暗暗。
我在那幅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我在等你。"
字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看到它。
十四岁那年,周老师不来了。她说她要去别的地方工作,临走前送了我一套全新的水彩颜料,还有一本空白的画册。
"好好画,"她说,"你是我教过最有天赋的孩子。"
我抱着那套颜料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天天气很好,天空蓝得透明,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我站了很久,久到刘阿姨出来叫我回去吃饭。
"周老师说我有天赋,"我对刘阿姨说。
"你确实有。"刘阿姨拍拍我的肩。
"那我以后能靠画画吃饭吗?"
刘阿姨沉默了一会儿。"能,"她说,"只要你一直画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思考未来。以前我觉得未来就是等林薇回来,等她回来了,一切就都好了。但现在我意识到,即使她回来了,我也得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能永远趴在窗台上等。
那年夏天,我开始画一幅大画。那幅画很大,是我用刘阿姨从镇上买回来的全开素描纸画的,铺在地上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我画的是老槐树,但和以前不一样,这次我不只是画树本身,我还画了树周围的东西——铁门、围墙、走廊的窗台、墙根下的绿豆苗、远处的天空。
最重要的是,我画了两条路。一条从铁门延伸出去,通向远方,路上有高楼、有汽车、有穿红裙子的女人。另一条从老槐树下延伸出去,通向另一边,路上有田野、有河流、有背着画板的人。
两条路都通向看不见的远方,它们没有交汇。
画完的那天,我看了很久。画里的两个小人还站在树下,手拉着手。但她们身后的路,已经不再是同一条了。
我把它卷起来,用橡皮筋扎好,竖在墙角。然后我走出去,站在走廊的窗台前,像往常一样往下看。
老槐树还在。铁门关着。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那扇门会为我打开。
十五岁那年,福利院让我去镇上的一所中学读书。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走出福利院所在的街区,坐上公交车,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熟悉变得陌生。
学校很大,学生很多。我穿着福利院统一买的校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不太跟人说话。课间的时候,其他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我就坐在位子上画画。画什么呢?还是老槐树。我的速写本上,画了不知道多少棵老槐树,从各个角度,各种季节,各种光线。
同桌是个胖胖的男生,叫张磊。他看了我的速写本,瞪大眼睛说:"你画得真好!这是你家门口的树吗?"
我愣了一下。"算是吧。"
"你们家门口的树真好看,"他说,"我家的树就光秃秃的,一点都不好看。"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后来张磊成了我在学校唯一的朋友。他知道我从福利院来,但从来没有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过我。他拉着我去小卖部买零食,拉我去操场踢球,拉着我参加学校的绘画比赛。
那次比赛我拿了一等奖。画的是老槐树,用了周老师送我的那套水彩颜料。评委老师在颁奖的时候说:"这幅画的构图很有想法,树是静止的,但树下的光影在流动,让人感觉到时间。"
我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状和一套新的画笔,台下的同学在鼓掌。张磊在下面使劲挥手,笑得比我还开心。
那一刻我想,也许我真的可以靠画画活下去。
晚上回到福利院,我把奖状给刘阿姨看。刘阿姨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眼睛有点红。
"小薇,"她还叫我小薇,"你长大了。"
我确实长大了。我比从前高了,头发长了,脸颊的婴儿肥褪了一些。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记忆中的那个趴在窗台上的小女孩不太一样了。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还在等。
十六岁那年,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决定去找林薇。
我知道她被收养的那户人家住在哪个区,因为当年办理手续的时候,刘阿姨提过一嘴。我攒了几个月的零花钱,买了最便宜的那趟长途车的票,在一个周六的清晨出发了。
长途车很破,座椅上的皮革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沿途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小镇,从小镇变成城市。楼越来越高,人越来越多,车越来越密。
我攥着手里那张写了地址的纸条,手心在冒汗。
她还会记得我吗?她还留着那幅画吗?她会不会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不想被打扰?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路,转得我头昏脑胀。
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我下了车,按照地址找过去。那个小区很大,门口有保安,我进不去。我就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一排排白色的房子,不知道哪一栋是她家。
我等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西斜,把所有的房子都镀上一层金色。
然后我看到她了。
她从那扇铁艺大门里走出来,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她比以前高了,瘦了,脸上那种稚气褪了大半,变成了少女的轮廓。她的怀里抱着一本书,边走边和身边的女孩说话,笑起来的样子和从前一样,眼睛弯成月牙。
但她没有看见我。
她就那么走过去了,和那个女孩说说笑笑,拐过街角,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站在马路对面,一动不动。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路面上,被来来往往的车轮碾过。
她过得很好。她有了朋友,有了笑容,有了全新的生活。她不需要那棵老槐树了,也不需要那个在墙根下种绿豆苗的小女孩了。
我把手里的地址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那天晚上我坐最后一班长途车回了福利院。车上只有我和司机两个人,车厢里空荡荡的,发动机的声音很大,震得座椅嗡嗡响。窗外是黑沉沉的田野,偶尔有一两盏灯闪过,像夜航的船。
我靠着车窗,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那个人眼神平静,看不出悲喜。
我在外面等你。她说。
但也许,她已经不在外面等我了。
回到福利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刘阿姨给我留了门,厨房里温着一碗面条。我坐在厨房的桌子前,一口一口把面条吃完,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回到房间,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张叠了无数次的纸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的地方几乎要断裂。我把它展开,看了很久。
"我走了,他们说会给我一个新名字,叫小薇。你病好了要来找我,我等你。你的绿豆苗我浇过水了,记住每天都要浇。我在外面等你。"
我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我拿出画册,翻到最新那一页,开始画。画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尽头有一棵树,树下面站着另一个女孩,看不清脸,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画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开始泛白。
最后我在画的一角写了一行小字:
"我来了。你在哪儿?"
而那幅画我一直留着,像留着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