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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新名字 林薇坐在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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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坐在汽车后座,手心全是汗。
车窗外的风景在飞快后退,从窄窄的街道变成宽阔的马路,从矮旧的楼房变成越来越高的大厦。她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楼,仰起头也看不到顶,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眼花。
"小薇,热不热?要不要开空调?"前排的女人回过头,笑着问她。
林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薇"是在叫她。她摇了摇头,想说"不热",但嗓子有点紧,发出的声音比蚊子还细。
"这孩子害羞呢。"开车的男人笑着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笑容温和,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银色的表。
林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是今天早上种绿豆苗时沾上的。她下意识把手藏到腿缝里。
车在一扇铁艺大门前停下来,门自动开了,驶进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路。路的尽头是一栋白色的房子,三层,有尖尖的屋顶和宽大的落地窗。门前有一块草坪,绿油油的,修剪得像地毯一样平整。
"到家了。"女人推开车门,转过身来朝林薇伸出手,"来,小薇。"
林薇看着那只手。女人的手很白,指甲涂着淡淡的粉色,手腕上戴着一串细细的金链子。她的手很干净,指甲缝里没有任何灰尘。
林薇把自己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搭上去。
女人的手心很软,很暖。
"我叫你小薇好不好?"女人蹲下来,和她平视。女人的眼睛是棕色的,笑起来眼角有两道细细的纹路。"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林薇点头。
"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家的小薇了。"女人摸了摸她的头发,"我是妈妈,他是爸爸。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家"这个字让林薇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先进屋吧,"男人走过来,把手搭在女人肩上,"让孩子歇歇。"
房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林薇站在玄关,看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不敢迈脚。她的鞋底还沾着福利院院子里的泥,踩上去肯定会有印子。
"没关系的,"女人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粉色的拖鞋,"来,穿这个。以后这就是你的拖鞋了。"
拖鞋是新的,软软的,上面还绣着一只卡通兔子。林薇换了鞋,脚踩在里面,觉得像踩在云上。
客厅里有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琴盖上,亮得耀眼。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风景,山啊水啊的,林薇看不太懂。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红的绿的黄的,切得整整齐齐,牙签插在旁边。
"饿不饿?"女人问,"冰箱里有蛋糕。"
林薇摇头,又点头。她自己也不知道是饿还是不饿,从福利院出来的那个早晨,刘阿姨给她塞了两个馒头,她揣在口袋里一直没吃,现在馒头应该已经凉透了。
女人去厨房了,男人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播新闻,男主播声音平稳地说着什么经济数据,林薇听不太懂。她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脚该往哪儿站,更不知道该怎么做。
"坐啊,"男人拍拍身边的沙发,微笑着对林薇发出邀请,"别站着。"
林薇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屁股只挨了沙发边缘一点点,背挺地直直的,双手无措的搓着衣角。这里的沙发很软,比她睡过的任何床都软,她不由自主地往下陷了陷。
"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女人端着一盘蛋糕从厨房出来,朝楼梯努努嘴,又看向林薇,"二楼左手第一间。我收拾过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房间比福利院的通铺大不了多少,但一切都是新的。浅紫色的窗帘,白色的书桌,粉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摆着一盏蘑菇形状的小夜灯。最让林薇挪不开眼睛的是靠墙那个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绘本,彩色的书脊像一排小彩虹。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就随便买了一些。"女人把蛋糕放在书桌上,"你先休息,有需要就叫我们。"
门轻轻关上了。林薇站在房间中央,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环顾四周,最终看向书架,她慢慢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开,里面画着一只兔子在森林里迷路了,最后被一只狐狸送回了家。
她的手指划过书页,纸张光滑得像缎子。
那个晚上,林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灯关了,蘑菇小夜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射出一个圆圆的蘑菇影子。窗外有虫鸣,和福利院不一样,这里的虫鸣更轻,更远。
她摸了摸枕头,是那种很软的羽绒枕,不像福利院的荞麦枕,硬邦邦的,一动就沙沙响。被子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
她在想福利院那边现在在做什么。孩子们应该已经上床了,刘阿姨会挨个查房,把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好。厨房的灯应该还亮着,明天早上的粥会提前煮上。
我走了,她对那个人说,他们给了我一个新名字,叫小薇。你病好了要来找我,我等你。你的绿豆苗我浇过水了,记住每天都要浇。我在外面等你。
她闭着眼睛,把那些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怕自己忘了。
"小薇。"
黑暗中,她轻轻喊了一声自己的新名字。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我是小薇。"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无声无息地滑进枕头里,枕头的布料很快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她把脸埋进被子,不让声音传出去。
隔壁房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隔着墙听不真切,像水底的声音,闷闷的。
"……你觉得她适应吗?"
"慢慢来嘛,孩子还小。"
"我是担心……"
"别担心了,既然领回来了,就是缘分。"
声音渐渐低下去,然后灯灭了,整栋房子沉入更深的安静之中。
林薇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慢慢呼吸,慢慢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还有一棵绿豆苗,她想。它在墙根下等我浇水。
第二天早上,林薇是被鸟叫声吵醒的。窗外的梧桐树上停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金色的光斑。
她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在福利院的通铺上,旁边有人挤着她热乎乎的身子。但伸手一摸,旁边是空的,冰凉的床单提醒她,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洗漱完下楼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煎蛋、牛奶、烤面包片,还有一小碗水果沙拉。女人坐在餐桌旁,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她下来,笑着招手。
"小薇,来吃饭。"
林薇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刀叉,动作生涩。在福利院,他们吃饭用的是搪瓷碗和铁勺子,从来没有用过刀叉。她把叉子插进煎蛋里,蛋黄流出来,淌在白色的盘子上。
"不喜欢煎蛋?"女人问。
"不是。"林薇赶紧摇头,把蛋黄往面包片上抹。
男人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又缩回报纸后面去了。报纸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和福利院里刘阿姨翻花名册的声音有点像。
吃完早饭,女人带她出门,说要去买新衣服。车开到一个叫"商场"的地方,和福利院门口那个卖杂货的小卖部完全不一样。商场很大,亮堂堂的,头顶的灯多得数不清,照得所有东西都在发光。林薇跟着女人走进一家童装店,女店员笑眯眯地迎上来,拿了好几件裙子让林薇试。
她在试衣间里换衣服的时候,听到外面女人和店员的对话。
"这孩子的气质真好,"店员说,"是您女儿吧?真漂亮。"
"谢谢,"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刚领回来的,以后就是我女儿了。"
"领养的?看不出来,跟您长得挺像的。"
林薇站在试衣间里,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有细细的蕾丝边,头发被女人出门前梳得整整齐齐,扎了一个马尾,蝴蝶结是天蓝色的。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陌生,不那么像福利院的林薇了,倒有点像那个叫"小薇"的新孩子。
最后女人给她买了好多衣服,裙子裤子外套鞋子,还有一整套画画的彩笔和画本。回家的路上,林薇抱着那个沉甸甸的购物袋,里面装着所有属于"小薇"的东西。
但她的口袋里,还装着从福利院带出来的那支断成两截的绿色蜡笔。谁都不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薇慢慢适应了新家的节奏。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吃早饭,然后女人会带她看书认字。下午在院子里玩,或者在房间里画画。晚上吃了饭,男人会坐在沙发上给她读故事,读的是那种彩色的绘本书,一页一页地翻,声音不急不慢的。
她学到了很多新词。"钢琴"是那个白色的大东西,能发出好听的声音。"花园"是房子后面那块种满花的地方,月季红红黄黄的开了一大片。"书房"是男人待得最多的地方,里面全是书架,书多得顶到了天花板。
她有了自己的梳子、牙刷、毛巾,每一样上面都绣着一朵小花,女人说是专门去定做的。她还有了一双红色的小皮鞋,鞋带是蝴蝶结的,走路的时候会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她喜欢那个声音。那声音提醒她,她在这里。她是"小薇"。
但有些时候,她会突然安静下来。比如看到窗外飞过一群鸟的时候,比如闻到月季花香味的时候,比如晚上躺在床上看着蘑菇小夜灯的时候。
那些时候,她就会想起老槐树。想起那个趴在窗台上的女孩,想起墙根下那棵绿豆苗,想起断成两截的绿色蜡笔。
"小薇?"女人推门进来,看到她坐在窗台上发呆,"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林薇摇头,"我在看外面。"
女人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几只鸽子落在草坪上,歪着头啄食。
"想家了吗?"女人轻声问。
林薇愣了一下。"家"这个字从女人嘴里说出来,让她心里软了一下。她说不上来这算不算想家,她想的是另一个地方,但那个地方现在好像已经不能叫"家"了。
"这里就是你的家,"女人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现在你是我们家的小薇了。我和爸爸都会一直对你好的。"
林薇看着女人棕色的眼睛,里面有认真、有温柔,还有一点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小心翼翼。
"嗯。"她点了点头。
女人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林薇闻到女人身上的香味,是那种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花的味道。女人的怀抱很软,很暖,和福利院里刘阿姨的怀抱不一样。刘阿姨的怀抱是匆忙的,拍两下背就去忙别的事了。这个怀抱是停下来的,安安静静的,像是专门为了抱她而存在的。
那天晚上,林薇第一次在睡前没有摸枕头底下那张从福利院带来的纸。她只是安静地躺下来,看着蘑菇小夜灯在天花板上投下的影子,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老槐树下。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她喊了一声,那人没回头。她想跑过去,但脚步怎么都迈不动。
"我在外面等你。"她冲着那个背影喊。
背影晃了晃,像被风吹动的树叶,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树干的阴影里去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枕头是干的。她摸了摸眼角,没有泪。
她觉得自己可能已经不会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