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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错位 我发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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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烧了。
一开始只是头疼,没当回事。后来越来越烫,浑身没劲,最后连床都起不来,只能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叫唤着。刘阿姨拿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二,赶紧把我挪到通风好一点的房间,用凉毛巾敷额头。
"别怕,"刘阿姨坐在床边,缓慢的扶我起来,将药送到我的嘴边说,"吃了药就好了。"
我迷迷糊糊地点头,眼皮沉得睁不开。恍惚间听到外面有动静,有人在说话,还有车的声音。我想爬起来看,但全身软得像面条,动一下都费劲。
"阿姨,外面怎么了?"我声音哑哑的,眼睛迷迷糊糊的试图看清窗外地景象。
刘阿姨帮我换了条凉毛巾,没有回答。我尽力地辨认着她面上的情绪,她的表情有点奇怪,嘴唇抿着,像在忍什么。
那天下午,有对夫妇来福利院了。
这些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躺在病床上,高烧不退,整个人昏昏沉沉。林薇来看过我一次,蹲在床边,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
"好烫。"她皱眉。
"外面……是不是来人了?"我喘着气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嗯。"
"什么样的人?"
"一对夫妻。女的穿红裙子,男的高高瘦瘦,戴眼镜。"
"好看吗?"
"好看。"
我们又沉默了。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热风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子灰尘味。林薇的手指轻轻划过我额头,凉凉的,很舒服,让我忍不住靠近蹭着。
"你说,"她慢慢地说,"如果他们选我,我去不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睁开眼睛看向她,"我们说好一起走的。"
"可你病了。"
"病好了我就去找你。"我迅速回复,强撑着想坐起来,依旧看着她,去找她的那双眼睛。
林薇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黑,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变了。我说不上来,就像冰面下的水开始流动,表面还平静着,底下却不一样了。
"好,"她说,"我等你来找我。"
她将我方平在床上便又一次离开,我强撑着望着她,但眼皮上如同坠着千万斤,我最终无法抗拒的又昏睡过去。在梦里有槐花,有绿豆苗,有绿色的海。我看见林薇穿着白大褂站在海边,微笑着朝我招手。我跑过去,却如何都跑不到,和她的距离一点没有削减。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烧退了一些,头还是晕。我撑着墙走到走廊上,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有飞蛾在扑腾。
我走到窗台前,趴在熟悉的位置往下看。老槐树在夜色中黑黢黢的一团,槐花白天看着是白的,晚上看也是黑的。铁门关着,门口的灯也灭了。
林薇的房间空着。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我拿起来,上面是林薇歪歪扭扭的字:
"我走了,他们说会给我一个新名字,叫小薇。你病好了要来找我,我等你。你的绿豆苗我浇过水了,记住每天都要浇。我在外面等你。"
纸的右下角画了两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树,树下两个小人手拉手。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窗外的知了还在叫,老槐树的香气穿过纱窗飘进来,甜得发苦。
刘阿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她……"我想问,但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
"那对夫妇看中了她,"刘阿姨叹了口气,走进来把粥放在桌上,"说她眼睛好看,干干净净的。手续办得急,下午就走了。"
"他们说好来接我的。"我看着那张纸,纸上有水滴晕开的痕迹,不知道是我不小心滴上去的,还是林薇的眼泪。
"小薇,"刘阿姨蹲下来看着我,她的眼睛也红了,"来,先把粥喝了。明天阿姨带你去医院看看,你烧还没退透。"
我把那张纸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粥很烫,一口下去烫得我眼泪掉下来,分不清是粥烫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去看了那棵绿豆苗。月光底下,叶子有点蔫,大概是傍晚忘了浇水。我跑回屋里拿杯子舀了水,蹲在墙根下,一点一点浇在根部。
"我浇了,"我小声说,"你放心。我在外面等你。"
风吹过来,绿豆苗的叶子摇了摇,像在点头。
那年夏天剩下的日子变得很长很长。我退了烧,回到原来的铺位,日子又和从前一样。不同的是,我的旁边空了。吃饭的时候,对面的位置也空了。再也没有人把红枣挑到我碗里,没有人拉着我转圈,没有人趴在窗台上和我一起看老槐树。
我学会了一个人趴在窗台上。窗台还是那个窗台,夏天烫冬天冰。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该开花开花,该落叶落叶。铁门偶尔开合,有孩子被带走,也有新的孩子送进来。
但林薇再也没有回来。
我口袋里的那张纸被我叠了又叠,边角都磨毛了。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绿豆苗后来长得很高,爬满了那面墙,开了很多花,结了很多豆荚。豆荚成熟的时候我摘下来,掰开,里面的绿豆圆滚滚的,绿得发亮。
我留了几颗,种在原来的地方。第二年春天,新的绿豆苗又长出来了。
福利院的孩子们来了又走,没有人知道墙角那些绿豆是谁种的,也没有人问。只有我每天傍晚去浇水,雷打不动。
刘阿姨有时会站在远处看我,不说什么,只是看。她的头发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深了一些。但她还是会在每年老槐树开花最盛的那天,往我口袋里塞两颗水果糖,橙色的,半透明的。
我总是留一颗,放在枕头下面,和那张纸放在一起。
一年,两年,三年。我数着绿豆苗爬满墙的次数,数着老槐树开花的次数,数着每年夏天那两颗糖的增加。
有时候我会想,林薇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她有了新名字,新衣服,新爸爸妈妈,她还会记得这棵老槐树吗,还会记得我们种的那棵绿豆苗吗。
她说过会等我去找她。
她在等,我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