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失而复得 去看海吧 ...
-
从宫廷的偏厅回到公爵府的那段路,在塞茜尔的记忆里是被抽帧的。
她只记得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时那种单调的震动,顺着僵硬的脊椎,一路敲击着她那被厚重铅白粉底封死的大脑。
高烧并没有退下去,反而在那场残酷的“骨相鉴赏”后,烧得更加猛烈了。
但塞茜尔感觉不到烫。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扔在冰窖里存放了百年的朽木,从骨髓深处透出一种连呼吸都会结冰的寒意。
当马车停在公爵府门前时,伊丽诺没有再看她一眼。
在出发前还捧着她的脸、温柔地许诺会用最好药物的“慈母”,得知王室的冷遇后,脸上的面具连一丝伪装的缝隙都懒得再维持。
她决绝地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塞茜尔被两个女仆架着,带回了那间被遮光布死死钉住窗户的卧室。
铅白粉被粗暴地用卸妆膏擦去。
原本就被闷得发炎的红疹,此刻变得更加红肿破溃。
洗脸水换了三盆,每一盆都浑浊不堪。
塞茜尔坐在梳妆镜前,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布娃娃。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斑驳不堪、毫无血色的脸,看着那高高凸起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
国王说得对,皮囊终会腐朽,只剩下骨架。
她曾经引以为傲的美貌,曾经以为能换取一点点可怜生存空间的筹码,原来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只要一场热病,就能将她从云端狠狠地砸进泥沼。
“小姐……您该休息了。”
玛莎端着一碗散发着苦涩药味的汤汁走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塞茜尔没有转头,她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黏在镜子上。
“玛莎。”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是一个活人吗?”
玛莎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抖,褐色药汁洒了几滴在托盘上。
“小姐,您在胡说什么……”玛莎赶紧走上前,试图用去触碰塞茜尔的肩膀。
塞茜尔却触电般地瑟缩了一下,躲开了那只手。
“在母亲眼里,我是一张通行证。在公主眼里,我是一件残次品。”塞茜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的笑,“而在国王殿下眼里……我甚至连皮肉都不算,我只是一副骨架。”
“别说了,小姐,求您别说了……”玛莎的眼眶红了,她将药碗放在一边,“先把药喝了吧,您的烧还没退。”
塞茜尔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肺腑间全是这间卧室里陈旧的死气。
没有一丝鲜活的味道。
鲜活。
这个词在她的脑海里突兀地跳了出来。
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笼子里,在这个所有人都用异化眼光审视她的地狱里,还有什么是鲜活的?
深秋那个雨夜,门板上那细微的、绝望的“刺啦刺啦”的抓挠声,突然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麻木的神经。
“煤球……”
塞茜尔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住了玛莎的手腕。
那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了玛莎的皮肤里。
“玛莎!煤球呢?那只小黑猫呢?!”
“它怎么不来了!?”
“它被我丢下了!”
“不!”
塞茜尔忽然哭的撕心,玛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吓住了,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是我没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塞茜尔突然捂住了脸,哑着声音啜泣。
“小、小姐……”
是啊,小猫的叫声越来越远。
是她,是她为了保全这副现在看来一文不值的皮囊,为了不让手臂上多出一道抓痕,亲手将那唯一给过她温暖的小生命拒之门外。
她甚至连悲伤的资格都没有。
她和那些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alpha有什么区别?
她也是个凶手。
她就不应该活下去,她就应该,成为……
“不是的,小姐!”
玛莎看着塞茜尔形如枯木的绝望,终于没忍住,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脱口而出。
塞茜尔的眼球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迟缓地聚焦在玛莎脸上。
玛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沾着几根黑色猫毛的手帕,“小家伙命大,只是冻坏了。我没敢声张,就把它偷偷养在旧温室里。每天拿厨房剩下的肉和羊奶去喂它。”
“它……还活着?”
塞茜尔的声音发着抖,那双黯淡的眼睛里,被深埋在灰烬下的火星,被微风吹了一下,挣扎着想要重新燃烧起来。
“活着,活得好好的。就是皮毛还是有些糙。”玛莎叹了口气。
塞茜尔一把推开椅子,连鞋都没穿,跌跌撞撞地就往门外冲。
“!您不能去!”玛莎吓坏了,赶紧拦腰抱住她,“公爵大人知道了会打死我的!而且您的烧还没退……”
“让开。”
塞茜尔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人战栗的偏执。
她转过头,看着这个一直对她照顾有加的女仆
“玛莎,如果我今天看不到它,我就会死。”
她的精神世界已经在一寸寸地崩塌,她急需一个真实的、会呼吸、有心跳、不会用异化眼光评判她的生命体,来证明她塞茜尔·德·蒙福,在这个世界上,依然有一丝一毫作为“人”存在的意义。
玛莎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看着她因为高烧而充血的眼睛,最终颓然地松开了手。
“披件斗篷吧,小姐。”玛莎哽咽着,从衣帽架上扯下一件斗篷,严严实实地裹在塞茜尔身上,“外面很冷。”
初春的黄昏,公爵府的后花园弥漫着一层湿冷的薄雾。
曾经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丛,因为前些日子的雨雪交加而显得有些颓败。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腥气和腐烂落叶的味道。
塞茜尔躲避着巡逻的侍卫,像个幽灵一样在迷宫般的步道间穿梭。
她忽然感觉到了久违的身体轻盈。
尽管高烧让她的头重脚轻,双腿发软,但那股支撑着她往前的执念,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后花园的尽头,是一座废弃多年的玻璃温室。
玻璃穹顶已经破败不堪,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斑驳的铁架上锈迹斑斑。
塞茜尔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温室内部昏暗潮湿,角落里堆满了碎裂的陶土花盆和腐烂的泥炭土。
“煤球?”
塞茜尔轻声唤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她一步步往深处走,脚下的碎玻璃发出细碎的脆响。
在一堆倒塌的花盆背后,几个破旧的麻袋堆成了一个简陋的窝。
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蜷缩在麻袋中间。听到脚步声,那团影子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喵—”
塞茜尔在离那堆麻袋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满是泥泞和灰尘的地上。
坚硬的碎石硌进了她的膝盖,粗糙的布料被泥水浸透,但她全然不觉。
她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那只因为高烧而满是红疹、不再光洁的手臂。
“煤球……”
那团黑影站了起来。
它比几个月前长大了一些,但依然瘦削。黑色的皮毛并不油光水滑,反而有些粗糙和打结,四只爪子上有着一圈白毛,像踩在雪地里。
那双圆溜溜的、淡黄色的眼睛在暗处闪烁着微光,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裹在灰色斗篷里的奇怪人类。
它嗅了嗅空气中传来的味道。
小猫向前迈出了一步,尾巴低垂着,显得很犹豫。
塞茜尔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生怕吓跑了这个小家伙。
她回想起那个雨夜,自己是如何紧闭房门,如何用捂住耳朵来逃避它绝望的求救。愧疚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揪住了她的心脏。
“对不起……”
眼泪砸落下来,滴在地面上,晕开一圈小小的泥斑。
“对不起……我不该不要你。”
她不知道是在对猫道歉,还是在对那个曾经在冷酷规训中试图保持一丝悲悯、最终却彻底向强权妥协的自己道歉。
小猫似乎被那滴眼泪的温度触动了。
它又向前迈了两步,走出了阴影。
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凑近了塞茜尔悬在半空的手指。
粗糙的、带着倒刺的湿热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下塞茜尔手背上那颗因为皮疹而凸起的红疙瘩。
那一瞬间,无比真实地触感,顺着指尖直接窜上了塞茜尔的大脑。
没有嫌弃。
没有物化。
没有因为她的皮囊破溃而避之不及。
“煤球……呜…”塞茜尔泣不成声。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能接纳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不会抛弃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办法保护你。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选择的权利。
“煤球…”啜泣的塞茜尔感觉快呼吸不上来。
小小的你,只是凭借着动物最本能的气味记忆,接纳了这个看起来狼狈不堪的女孩。
“喵呜。”
煤球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柔软的叫声,然后,它用那颗小脑袋,轻轻地蹭了蹭塞茜尔的手心。
轰然倒塌的心理防线,也能在破旧的角落里找到重新堆砌的砖石吗?
塞茜尔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她不顾一切地将小猫搂进了怀里。
“煤球……我的煤球……”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小猫并不柔软的皮毛里。
猫毛的粗糙感刮擦着她脸颊上的皮疹,带来一阵微痛的瘙痒,但这痛感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她听到了。
“呼噜……呼噜……”
从小猫瘦弱的胸腔里发出的、充满信任和依赖的振动声。
这种有节奏的振动,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到塞茜尔的胸口。
就像是一颗强有力的微型起搏器,重新激活了她那颗几乎要停止跳动的心脏。
“煤球,我的煤球,我再也不会抛下你了,我要保护你,煤球…”
“不要再让人带走你,除非也把我带走…”
“喵—”
“煤球,我不弱…”
小猫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悲伤,它不安分地在她怀里扭动了一下,然后伸出前爪,扒拉了一下塞茜尔的斗篷边缘。
锋利的爪尖不小心勾住了斗篷的布料。
塞茜尔没有像上次那样惊恐地躲开。
她反而用双手将小猫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轻轻捏着它的爪子在自己的手臂上留下几道极浅的白痕。
那白痕,曾经是她眼中毁灭性的“瑕疵”,是会惹怒公爵的死罪。
但此刻,塞茜尔突然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原来,被弄脏,被留下痕迹,才是真正活着的感觉。
“没关系……没关系。”她语无伦次地呢喃着,手指穿过小猫的毛发,“你不嫌弃我丑,我也不嫌弃你脏。我们……是一样的。”
都是这庞大庄园里,随时可以被丢弃的废物。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废弃的温室,成了塞茜尔唯一的避难所,也是她进行疯狂的自我修复的秘密基地。
白天的她,依然病卧在床、她依然要忍受医生那些冰冷仪器的检查,忍受母亲隔着三步远进行的慰问。
但每当夜幕降临,公爵府陷入沉睡时,她就会披上斗篷,像个逃出坟墓的幽灵一样,顺着熟悉的步道,溜进后花园。
玛莎成了她隐秘的同谋。
每天,玛莎会偷偷从厨房里藏起一些干净的肉,用油纸包好,塞进塞茜尔的斗篷口袋里。
塞茜尔会带着这些食物,跪坐在温室满是泥泞的地砖上。
小黑猫一看到她,就会翘着尾巴,发出一声绵长的“喵呜”,一路小跑着过来。
塞茜尔将油纸包打开,放在倒塌的花盆上。
看着煤球狼吞虎咽地吃着鱼肉,塞茜尔笑的很开心。
吃饱喝足的煤球,它会跳到塞茜尔的膝盖上,用四只带白毛的爪子,在她的腿上踩着有节奏的“奶步”。
有时候,它会突然翻过身,露出柔软的肚皮。
塞茜尔起初还有些犹豫要不要摸。
但煤球不容许她的犹豫。它伸出爪子,抱住塞茜尔的手指,然后毫不客气地来上了一口。
“嘶——”
细密的牙齿咬在塞茜尔食指的指节上。
煤球并没有用力,只是那种带点惩罚性质的“轻咬”。
她尝试着用另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了煤球的肚皮。
“你是个小火炉吗?”塞茜尔轻声嘟囔着,手指忍不住在那层软毛里轻轻地揉搓起来。
煤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响亮的呼噜声。
在这个充满了泥土的旧温室里,一人一猫,构建起了一个微小却坚不可摧的结界。
在这个结界里,没有高低贵贱,没有利益交换,没有任何试图把人异化为工具的凝视。
塞茜尔不需要担心自己的腰围是不是有碍观瞻。
她甚至开始觉得,哪怕自己的皮囊真的腐烂殆尽,只要还能拥抱这团温暖,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她将小猫举起来,“煤球,等我的病好了,哪怕是用最昂贵的首饰贿赂守卫,我也要带你离开这里。”
“去哪里呢?我都没有去过,你去过吗?煤球。”
塞茜尔的眼底闪烁着名为“自我”的光芒。
“我们去…去平民的地方…嗯…还有什么地方…,去哪里都好。只要不再做被人挑挑拣拣的商品……”
她将脸颊贴在小猫的鼻尖上,闭上眼睛,享受着那冰凉湿润的触感。
“或者,我们去那个大海。听说那里有很多鱼,你喜欢吗?我抓鱼给你吃。”
“喵——呼噜…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