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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热病 皮囊是最重 ...

  •   热病来得太快了。
      十六岁那年的初春,塞茜尔站不起来。
      她醒来时,觉得周围的空气像是变成了粘稠的沸水。每一口呼吸都刮擦着气管,肺部像是有火在烧。
      视线里,床幔之间漫出了扭曲的重影。
      “水……”
      她干涩的嘴唇勉强翕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粗哑得可怕。
      玛莎掀开床幔,忽然惊慌失措。
      塞茜尔的双颊烧得通红,一种病态的潮热蔓延到了修长的脖颈上。
      更可怕的是,在那些原本光洁无瑕的肌肤上,隐隐浮现出了一些细小的、凸起的红色疹子。
      “公爵大人……公爵大人!”
      玛莎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门外走廊的尽头,传来了好几声清脆的碎裂声。
      “……废物!你们是怎么照看的?!这个节骨眼上……马上就要和国王陛下……”
      “……她这副鬼样子怎么见人?!那是蒙福家族的……”
      塞茜尔缩在被子里,高烧带来的寒战让她不停地发抖。
      她听懂了。
      母亲愤怒的,是精心雕琢了半年的“展品”,那张用来敲开宫廷大门、换取无上权力的通行证,出现了瑕疵。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伊丽诺公爵走了进来。
      她的眼眸里看不到一丝一毫在门外的暴戾,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和担忧。
      她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塞茜尔滚烫的额头。
      那只戴着家族戒指的手,还是这么冰冷。
      “我可怜的孩子,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公爵的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医生来看过了,是城里最近流行的热病。不碍事的,只要按时吃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塞茜尔勉强睁开眼,高烧让她的反应变得迟钝,但心底那种本能的恐惧却丝毫未减。
      “母亲……我……好痛。”塞茜尔气若游丝,她抬起手臂。
      从手腕到小臂,已经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红色的皮疹。
      那些疹子不仅难看,还伴随着难以忍受的刺痒。
      公爵的视线在那片皮疹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眼底迅速闪过一丝极度掩饰的厌恶,但她还是轻声说:“别抓,塞茜尔。抓破了会留疤的。”
      她将塞茜尔的手塞回被子里:“孩子,今天下午,宫廷里有一场小型的下午茶会。公主殿下……很期待见到你。”
      塞茜尔愣住了。
      “可是……我……”她艰难地转动眼球,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红疹,“我这个样子……怎么去见殿下?”
      “正因为如此,你才更要去。”公爵俯下身,双手捧住塞茜尔滚烫的脸颊,那双灰色的眼睛死死地锁住她,“塞茜尔,你以为王室的婚约是靠什么维系的?是你的美貌,更是你的诚意。如果你因为一点小病就缺席,国王陛下会怎么想?她会认为蒙福家族对王室不够尊重。”
      “国王……陛下?”塞茜尔的呼吸急促起来。
      “是的。这次茶会,不仅是公主殿下,国王陛下也会出席。”公爵轻轻摩挲着塞茜尔下颌的骨骼线条,“这是你展示对王室忠诚的最好机会。你要让她们看到,即使病骨支离,蒙福家族的明珠依然是最耀眼的。”
      “可是这些疹子……”
      “有办法的。”公爵打断了她,语气中透出一种冰冷的决绝,“宫廷的粉妆师已经在外面等候了。那种特制的铅白粉,能遮盖住一切瑕疵。”
      “铅白粉?”塞茜尔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可是,皮疹需要透气,铅白粉会……”
      “那只是庸医的见解!”公爵的音调陡然拔高,但很快又强行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塞茜尔,我的女儿。母亲怎么会害你呢?忍耐几个小时,只要熬过这场茶会,母亲保证,会用最好的药把你治好。”
      公爵直起身,看着床上虚弱的女孩。
      “你也不希望,公主殿下看到你现在这副……不那么完美的样子吧?想想她在玫瑰花园里是怎么对你的?她用丝帕为你擦眼泪,她看着你的眼神充满了欣赏。你愿意让那份欣赏,变成失望吗?”
      这句话,击中了塞茜尔最脆弱的软肋。
      那个春日午后,带着松针香气的丝帕,那句“在我这里,你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如果连公主殿下也失望了……那…那怎么可以?
      “我……我去。”塞茜尔闭上眼睛,绝望地妥协了。
      公爵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这才是我乖巧的女儿。玛莎,让粉妆师进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塞茜尔来说,无异于一场清醒的凌迟。
      厚重、冰冷、带着刺鼻香料味的铅白粉底,被一层一层地涂抹在那些发炎、发烫的皮疹上。
      毛孔被彻底堵死,皮肤无法呼吸。
      每一次粉扑的按压,都像是在那些脆弱的红疹上碾过砂纸。
      塞茜尔痛得直发抖,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直到那张原本透着病态潮红的脸,被粉刷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惨白的石膏面具。
      直到那些红疹被厚厚的遮瑕膏完全掩盖,只剩下僵硬的平整。
      公爵为她挑了一件领口高、袖子长及手腕的繁复宫廷长裙,为她戴上了白色蕾丝手套,确保没有一寸可能长着红疹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当马车停在宫廷东翼的偏厅外时,塞茜尔觉得自己已经去了半条命。
      她被侍女搀扶着走进偏厅。
      厚重的粉底让她的面部肌肉完全僵死,
      偏厅里很安静,只有几缕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在名贵的地毯上。
      空气中突然传来了一丝熟悉的、清冽的松针香气。
      塞茜尔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
      她强撑着昏沉的脑袋,抬起头。
      公主从偏厅的另一头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常服,依旧是那种散漫而不可一世的优雅。
      她径直朝着塞茜尔走来。
      “殿……殿下。”塞茜尔试图站起来行礼,但双腿虚软,只能勉强欠了欠身。
      公主走到她面前停下。
      没有像上次在玫瑰花园里那样伸出手扶她。
      铅白粉味道,混合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病气,冲撞着她的嗅觉。
      她的视线从塞茜尔被脂粉填平的脸颊上扫过,然后落在了塞茜尔紧紧交握在身前、戴着蕾丝手套的手上。
      尽管手套遮住了肌肤,但高烧导致的微微颤抖,以及手背上不自然的凸起,都逃不过公主的眼睛。
      公主从袖口里抽出那条带有松针气味的丝帕。
      她将丝帕虚掩在口鼻处,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你生病了。”虚假的温和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陈述,“而且,是不太体面的那种。”
      公主认为塞茜尔是不检点的女孩。
      毕竟这么美丽的容貌,追求者肯定很多,omega不都是容易被诱惑的吗?
      塞茜尔的脑袋“嗡”的一声。
      这后退的半步,和掩鼻的动作,比母亲的量尺更锋利地切开了她最后一点可悲的幻想。
      “殿下……我……”塞茜尔想要解释,她想说自己是为了见她才这样盛装打扮,想说那些粉底让她多痛苦。
      但她看着公主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厌恶,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带着这种会传染的病气进入宫廷,蒙福公爵就是这么教导你规矩的吗?”公主隔着丝帕,声音显得有些发闷,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指责,“你这副用脂粉堆砌起来的虚假样子,真是令人倒胃口。”
      一字一句,将塞茜尔的心脏寸寸凌迟。
      原来,在玫瑰花园里的那点施舍,真的只是对一件完美无瑕艺术品的打赏。
      一旦这件艺术品长出了丑陋的斑点,就只配被当作垃圾一样嫌弃、抛弃。
      她引以为傲的美貌,她赖以生存的唯一筹码,在这场热病面前,彻底成了笑话。
      母亲,救救女儿!
      母亲!
      我到底该用什么颜面站在这里!?
      就在这时,伴随着拐杖敲击地面的沉闷声响,透着令人窒息威严的身影,在侍从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公主放下丝帕,欠身行礼。“母亲。”
      “日安,尊贵的国王殿下。”塞茜尔连忙行礼。
      国王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公主,落在了塞茜尔身上。
      塞茜尔本能地感到更加深刻的恐惧。
      国王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到塞茜尔面前。
      她的目光穿透了那层恶心的脂粉,穿透了发红的皮疹,仿佛直接看到了皮肉之下的结构。
      “不用遮掩那些无关紧要的皮肉。”国王干瘪的嘴唇裂开,发出一种像锯木头一样粗哑的笑声,“皮囊总是会腐朽的,哪怕是最娇艳的玫瑰,也有枯萎发臭的一天。”
      她停在塞茜尔面前,手里的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面。
      “但你这副骨相……生得真是极好。”国王盯着塞茜尔因为消瘦而凸起的锁骨和肩颈线条,那眼神,就像一个工匠在审视一块罕见、质地绝佳的金属材料,
      “完美的比例,完美的骨相……这才是能够对抗时间的,永恒的基底。”
      塞茜尔死死地咬住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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