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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泡沫幻影 明知故问 ...

  •   塞茜尔连续在温室里喂猫的第六个夜晚。
      热病已经退去了大半,手臂上的红疹也开始结痂脱落,留下了一片片深色的色素沉淀。
      她像往常一样,裹着斗篷,推开了温室那扇发出刺耳摩擦声的铁门。
      “煤球?”
      她低声唤着,熟练地走到那个麻袋堆成的角落。
      但是,这一次,迎接她的是一道划破黑暗的、冰冷而刺目的光线。
      “咔哒。”
      一盏高瓦数的、只有侍卫巡逻时才会使用的便携式探照灯被打开了,光束惨白而无情地聚焦在塞茜尔的脸上,将她那张因为惊讶和恐惧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照得毫毫毕现。
      塞茜尔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强光,心脏像是被一只巨大的冰爪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看来,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都有精力在半夜里来这种脏地方闲逛了。”
      从探照灯的光晕背后传来的声音,
      是伊丽诺公爵。
      她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细长手杖。
      她站在一堆破碎的陶罐中间,在公爵的身后,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卫。
      其中一人的手里,正提着一个不断扭动、发出凄厉惨叫的黑影。
      是煤球。
      那名侍卫单手掐住煤球的后颈皮,将它悬空拎着。
      煤球的四只爪子在半空中疯狂地乱抓,淡黄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凄厉的叫声在空旷的温室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在撕裂塞茜尔的神经。
      “放开它!”塞茜尔的身体比理智先做出了反应。
      她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想要从侍卫手里夺下那只猫。
      但她刚刚大病初愈,虚弱的双腿根本支撑不起这样的爆发。
      公爵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只是用手杖在地面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另一名侍卫瞬间跨前一步,粗暴地按住了塞茜尔的肩膀,将她死死地压制在原地。
      膝盖重重地磕在满是碎石和泥泞的地砖上,痛彻骨髓。
      “母亲……母亲,我求求您!”
      塞茜尔跪在地上,抬起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绝望地哀求着。
      长久以来的规训和对公爵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知道这只猫对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肮脏、不受控、潜在的破坏因素。
      “它是无辜的!是我……是我自己跑出来的,不关它的事!”
      “放了它!求求你了母亲!母亲!”
      塞茜尔语无伦次地辩解着,眼泪混着泥土,在脸上冲刷出两道丑陋的沟壑。
      “母亲,您把它赶走吧,或者把它卖掉,只要不杀它……我保证,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我再也不出房间了,我会继续节食,我会涂更多的铅白粉……我求求您……”
      为了保住这唯一的温度,她甚至愿意重新套上那沉重的枷锁。
      公爵静静地看着跪在脚下的女儿。
      温室里只有煤球凄厉的叫声和塞茜尔压抑的抽泣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无数倍。
      公爵突然叹了一口气。
      公爵微微弯下腰,轻轻地托起了塞茜尔沾满泥巴的下巴。
      “塞茜尔,我的女儿。你为什么会觉得,母亲是一个如此残忍的人呢?”
      塞茜尔呆住了。
      连眼泪都忘记了掉落。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母亲。
      公爵从袖口抽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擦去塞茜尔脸上的泥水。
      “你这段时间受苦了。热病让你消瘦了很多,也让你受了不少惊吓。王室那边的事情,你不必放在心上,母亲会处理好的。”
      “你又好看起来了。”
      公爵的声音像是一种带有麻醉效果的迷药,轻柔地注入塞茜尔紧绷的神经里。
      “你太孤独了,是吗?需要一个玩伴。”
      公爵直起身,转身看向那个提着猫的内卫。
      “放了它吧。”
      侍卫没有一丝犹豫,松开了手。
      “喵呜——”
      煤球一落地,立刻窜到了塞茜尔的身后,瑟瑟发抖地躲在斗篷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塞茜尔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愣愣地看着伊丽诺,大脑已经完全失去了处理信息的能力。
      “母亲……您、您同意……”
      “一只野猫而已。既然你这么喜欢,养着解闷也无妨。”
      公爵的语气轻松。
      “不过,它太脏了。明天让仆人给它好好洗个澡,把那些锋利的指甲剪掉,然后买一个漂亮的笼子把它关在你的房间里。既然是蒙福家族养的宠物,就得有点规矩,不能再像这样在泥地里打滚了。”
      塞茜尔的嘴唇颤抖着。
      一股巨大的、荒谬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连她喝多一口水都会被严厉斥责的母亲,那个要求她保持绝对无瑕的母亲,竟然允许她养一只野猫?!
      难道……那些残酷的规训,真的只是为了她好?
      难道在剥离了政治筹码的冰冷外壳后,母亲的内心里,其实还是爱着自己的?
      母亲…原来,真的爱自己吗?
      “谢谢母亲……谢谢母亲!”
      塞茜尔扑倒在伊丽诺的脚边,
      “我会看好它的,绝不会让它惹麻烦!我也会好好听话的,我会尽快把身体养好,去向公主殿下赔罪……”
      伊丽诺垂下眼帘,看着脚边的女儿。
      “这就对了,我的好孩子。”
      伊丽诺用手杖轻轻拍了拍塞茜尔的肩膀。
      “早点回去休息吧。不要再穿这么少出来了。”
      探照灯被关掉了。
      公爵带着侍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温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煤球微弱的颤抖和塞茜尔压抑不住的、喜极而泣的笑声。
      她将那团发抖的小身体紧紧地搂进怀里。
      “听到了吗,煤球?”
      她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
      “母亲同意了……她原来是爱我的。她没有抛弃我。”
      接下来的几天,对塞茜尔来说,就像是漂浮在一个色彩斑斓的肥皂泡里。
      她变得前所未有的顺从。
      不再抗拒那些苦涩的汤药,她配合着侍女用特制的药膏涂抹在红疹结痂的地方,忍受着蜕皮的痛苦,只为了能快点恢复那种光洁如瓷的完美。
      而煤球,真的被养在了她的房间里。
      它被洗得干干净净,皮毛变得顺滑。锋利的指甲被小心地修剪平整,脖子上甚至被系上了一个带有银色铃铛的红色天鹅绒蝴蝶结。
      一个精美的纯金笼子,宽敞,铺着最柔软的垫子,角落里放着精致的食水碗。
      煤球被关在里面,有些焦躁地走来走去,偶尔发出抗议的“喵呜”声,那清脆的铃铛声就会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
      “乖一点,煤球。”
      塞茜尔会坐在笼子旁,将手指伸进金丝栏杆的缝隙里,轻轻挠着小猫的下巴。
      “这里虽然不能像外面那样乱跑,但是很安全,很温暖,不是吗?”
      她看着小猫因为被困而有些黯淡的眼神,心里虽然有一丝轻微的别扭,但很快就被那种“它属于我”、“母亲宽容了我”的巨大虚幻幸福感所掩盖。
      她将这只被剪断了爪牙、戴上枷锁的小猫,看作是母亲赐予她的、代表着爱的勋章。
      她几乎完全忘记了宫廷偏厅里那些冰冷彻骨的目光。
      母亲“恩准”她养猫后的第五天。
      热病已经褪去,除了身体还有些虚弱外,她感觉自己仿佛重获新生。
      她习惯性地将视线投向窗边的那个纯金笼子,期待着听到那声清脆的铃铛响,和那声熟悉的、带点懒散的“喵呜”。
      然而,笼子那里安静得可怕。
      阳光透过刚刚被允许拉开一点缝隙的窗帘,照在那个精致的纯金笼上。
      笼门是大敞着的。
      里面空无一物。
      没有黑色的毛团,没有红色的蝴蝶结。
      只有一只被掀翻的、精致的水碗,在垫子上洇出一滩深色的水迹。
      塞茜尔的呼吸猛地一滞。
      不祥的预感,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她的脊椎骨迅速往上爬,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煤球?”
      她冲向那个笼子。
      没有。
      “煤球!你在哪里?”
      她趴在地上,疯狂地往床底看,去翻动厚重的窗帘,去拉开衣柜的门。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她自己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玛莎!玛莎!”
      她尖叫起来,声音里透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凄厉。
      被叫进来的是伊丽诺。
      公爵今天穿了一件更为正式的黑色礼服,领口别着一枚璀璨的钻石胸针。
      她站在门口,看着像疯婆子一样在地上乱爬的女儿,
      “怎么了,塞茜尔?大清早的,像什么样子。”
      塞茜尔跌跌撞撞地跑到伊丽诺面前,抓住她的手臂。
      “母亲!煤球不见了!笼子是空的!它去哪里了?”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惶恐,像一个即将溺水的人在徒劳地抓取水面上的泡沫。
      伊丽诺低下头,看着那双被惊恐填满的蓝色眼睛。
      她缓缓地伸出手,温柔地,将塞茜尔散乱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了耳后。
      那动作是如此的慈爱,却让塞茜尔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结成了冰。
      “哦,你是说那只野猫啊。”
      伊丽诺的声音轻柔得仿佛是在讲一个睡前童话。
      “野猫就是野猫,野性难驯。”
      她轻轻摩挲着塞茜尔苍白的脸颊。
      “哪怕你给它打造了纯金的笼子,给它洗了澡,喂它吃最好的鱼肉,它骨子里的那种卑贱和不受控,是改不了的。”
      塞茜尔的嘴唇颤抖着,发不出一丝声音。
      “今天早上,女仆去打扫的时候,稍微没注意,它就自己顶开笼子门,从那条半开的窗户缝里逃出去了。”
      伊丽诺微微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惋惜和对女儿的怜爱。
      “窗户怎么会有个缝隙呢?”
      “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小畜生。枉费了你对它的一片好心。”
      塞茜尔呆滞地看着母亲。
      “跑……跑了?”
      “是啊,跑得无影无踪了。”伊丽诺微笑着,“我已经让护卫长带人去庄园外面找了,不过,这种野性难改的畜生,一旦跑进森林里,恐怕是找不回来了。”
      塞茜尔觉得周围的世界突然变得格外安静。
      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层厚厚的真空膜隔绝在外。
      她看着公爵张张合合的嘴唇,那张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不仅切开了她的血肉,更是在一层层地剥离她用来维持理智的那点可怜的幻想。
      自己跑了?
      从一条只开了一道不足五厘米缝隙的高耸窗户里跑出去?
      那个缝隙,她不是早就钉上了吗?!
      带着被剪平的指甲,带着那个会发出响声的沉重铃铛,从层层守卫的公爵府里,无影无踪地消失了?
      “没关系,塞茜尔。”
      公爵看着眼神逐渐变得空洞的女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过是一只畜生。等你完全康复了,母亲会送你一只纯种的波斯猫。比那只野猫漂亮一百倍。”
      塞茜尔没有回答。
      她松开了抓着公爵手臂的手。
      她的双手垂落在身侧,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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