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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精神寄托 小黑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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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冷雨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公爵府那扇包着黄铜边钉的橡木大门,被缓缓推开。
伊丽诺公爵站在大厅的中央,暗紫色的长袍拖曳在地面上,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紧绷的肃穆。
使者没有过多的寒暄。
“国王陛下对塞茜尔小姐的赞美已经传遍了宫廷,陛下认为,等到明年春日,塞茜尔小姐十七岁的时候,皇室的玫瑰园会很欢迎这样一朵完美的娇花。”
使者顿了顿,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公爵的脸上转了一圈,“陛下说,公国最娇嫩的玫瑰,理应种植在最肥沃的土壤里。王都的花园,随时为她敞开大门。”
使者没有明说“联姻”两个字。
在最高级别的权力交换中,太过直白反而落了下乘。
但伊丽诺公爵的心跳,却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王都的花园。
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蒙福家族将彻底摆脱地方封臣的身份,那意味着王室的血脉将与蒙福的血脉融合,那意味着……她的女儿,甚至有可能成为未来王后。
“感谢陛下的恩典。蒙福家族的每一朵玫瑰,都是为了陛下的王冠而绽放。”伊丽诺公爵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使者的马车消失在雨幕中时,公爵站在大厅里,那双灰色的眼眸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燃烧的狂热。
不能出任何差错。一点点都不行。
第二天清晨,女仆玛莎带着四个面无表情的仆妇走进了塞茜尔的卧室。
她们的手里没有端着平日里的洗漱用具,而是抱着几匹更加厚重、不透一丝光线的黑色遮光布。
“你们在干什么?”塞茜尔从带着丝缎光泽的被褥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们。
“公爵大人的吩咐,小姐。”玛莎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忍,但她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大人说,阳光会灼伤您娇嫩的皮肤,从今天起,您的房间不能透进一丝阳光。您必须保持最完美的冷白色调。”
最后一点光亮被彻底封死了。
宽敞的卧室陷入了一种人工制造的黑夜。仆妇们点燃了墙壁上的几盏风灯,昏黄的光线将房间照得影影绰绰。
从那天起,塞茜尔卧室的所有窗户,被死死地封上了。
不仅如此,连窗缝处还被钉上了木条,一丝自然光都无法透进这个房间。
塞茜尔坐在床上,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她甚至来不及为失去阳光而悲哀。
“阳光会催生雀斑,会让你引以为傲的冷白肤色变得粗糙。”公爵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她伸出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抚摸着塞茜尔在烛光下显得惨白、失去血色的脸颊,语气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我的女儿,你是母亲唯一的指望,是蒙福家族统御一切的钥匙。你不能有任何瑕疵。”
塞茜尔坐在梳妆台前,胃里正翻江倒海地痉挛。
真正的酷刑在餐桌上等待着她。
长长的餐桌尽头,伊丽诺公爵正端着一杯红茶,优雅地品鉴着。
塞茜尔被女仆牵引着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
摆在她面前的,不再是那些涂满黄油的松饼,或者是烤得酥脆的肉排。
一只精美的白瓷浅盘里,只孤零零地躺着两片白水煮过的鱼肉,没有一滴酱汁。
旁边,是一杯羊奶。
“母亲,这是什么?”塞茜尔的手指抓紧了桌布的边缘,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和一丝恐惧。
“这是你新的菜谱,我亲爱的女儿。”公爵放下茶杯,声音轻柔,“昨晚,女仆发现你的腰带被放宽了半个孔。”
“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塞茜尔。王都的风尚要求Omega的腰肢必须能被一双手完全握住。多余的脂肪,是对美的亵渎。”
“可是我……”塞茜尔觉得胃里一阵痉挛。
我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可她正在长身体,处于饥饿边缘的灼烧感几乎要逼疯她。
“吃掉它。”公爵依然温柔的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金属质感。
这些东西甚至不能被称为“食物”。
她不想吃,这些东西太难吃了。
“我不饿……母亲。”塞茜尔的手指死死地抠住裙子的布料,硬生生地扯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公爵满意地收回了手。
“也好。公主殿下最讨厌粗苯的身躯。你的腰围,还需要再减掉一寸。”
“以后,你每天只有这一餐。”
闻言,塞茜尔默默拿起那把沉甸甸的纯银刀叉。
她将那块味同嚼蜡的鱼肉塞进嘴里,艰难地咀嚼着。
鱼肉明明是细嫩的,吃进嘴里却像是砂纸一样摩擦着她的食道。
“很好,好孩子。”
公爵站起身,走到塞茜尔的身后。
那双手搭在了塞茜尔纤弱的肩膀上,她俯下身,脸颊贴着塞茜尔的头发。
“你不知道你现在有多么重要,我的女儿。”公爵的呼吸喷洒在塞茜尔的耳畔,像是一条嘶嘶吐着信子的毒蛇,“昨晚,国王陛下的使者来了。”
“她带来了无上的荣耀。你十七岁的时候,你将进入王都。你将成为公主最宠爱的Omega,你会生下带有蒙福血脉的继承人。”
塞茜尔握着叉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叉子磕在白瓷盘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所以,你必须完美。比现在还要完美一千倍。”
公爵的手指顺着塞茜尔的肩膀往下滑,隔着单薄的衣料,一寸寸地摸过她的肋骨。
“不能有任何伤疤,不能有任何瑕疵,甚至不能有一丝被阳光晒出的斑点。”公爵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你是母亲唯一的指望。你的美,就是我们蒙福家族统御一切的武器。为了这个,你受一点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明白了,母亲。”塞茜尔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你是母亲的骄傲,我的孩子。”
“是…母亲。”
接下来的日子,公爵禁止了她所有的户外活动。
除了去餐厅用餐,或者去指定的琴房练习枯燥的钢琴曲,塞茜尔几乎不被允许踏出那间钉死了黑布的卧室半步。
她的每一餐都被严格称量,准确到了克。碳水化合物被完全剔除,只有煮得发白的水产和极少量的蔬菜。
她的皮肤因为长期不见阳光,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半透明的惨白。
血管在皮肤下交织成青色的网,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每天晚上睡觉前,女仆会用含有特殊化学成分的脂膏厚厚地涂满她的全身,再用柔软的丝绸将她包裹起来,以保证她的皮肤像最上等的珍珠一样光滑。
塞茜尔脱力地倒在地毯上。
没有阳光,她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长期的饥饿和幽闭让她的时间感变得极度扭曲。她只能靠着女仆送进来的那一丁点食物来计算日子的流逝。
煤球……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念着那个小黑猫的名字。
她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去过后花园了。
公爵下达了禁足令,为了防止她娇嫩的皮肤被树枝划伤,或者在奔跑中磨损了脚踝的关节。
她成了一具真正的标本。一具还保留着微弱呼吸、却在慢慢风干的标本。
如果把这块肉割下来,是不是就不会饿了?
塞茜尔摸着自己凹陷下去的肋骨,脑子里闪过荒谬的念头。
塞茜尔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这具日渐干瘪、却日渐“完美”的躯壳里一点点地枯萎。
煤球……
她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候,她会听到那个装在玻璃罩里的夜莺在她的床头唱歌。
那干涩的、金属摩擦的声音,一下下地锉着她的神经。
有时候,她会看到那丛干枯的蓝紫色永生花在黑暗中慢慢绽放,花瓣里流出的浓稠的黑血。
我会死在这里的。
她经常在半夜里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
终于在午夜最深沉的时候,当所有的巡夜侍卫都去换班的的空隙。
塞茜尔小心翼翼地拉开窗帘,木条早被偷偷撬开了缝隙。
她推开窗户,让夜晚带着凉意的风吹进来。
“喵……”
一声微弱的猫叫声从窗台下的常春藤藤蔓里传上来。
是煤球。
小黑猫似乎知道她被关起来了。
“煤球!”塞茜尔有气无力地惊呼。
“你怎么在这里!?”
它居然顺着粗糙的藤蔓爬上来了!
它居然找得到我!?
煤球!
煤球!
塞茜尔忽然觉得,她还活着。
小猫啊,小猫,你有多久没见到我了?
可是你还能记住我的味道,你还能找到我。
你付出了多少的努力!?
你有多爱我,你有多纯真!
可她不敢把它抱进房间,怕它在昂贵的地毯上留下泥印,怕它掉落的猫毛被女仆发现。
其实,你的泥印,对我来说,才是最昂贵的。
她只能隔着那条窄窄的窗缝,伸出那只苍白到没有血色的手,轻轻地挠着煤球的下巴。
小猫把头往她的手心里蹭,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的身上总是带着泥土的腥气、干枯的树叶的味道,还有夜晚冷空气的清冽。
那是爱的味道。是生命的味道。
“煤球,我很饿。”
塞茜尔靠在冰冷的窗棂上,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的蛛丝。
“母亲说,我以后要去王都了。我要去给不认识的人生孩子,为了家族的荣耀。”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小猫粗糙的舌头舔舐着她的指尖。
“煤球,你知道吗?我不想待在家里,不想待在房间里。”
“我在书上看到,有一个地方可以吞掉一切烦恼,可以让人忘记一切,只需要静静站在那里,就有无数的辽阔天空,可以不用再被束缚,像没被抓住的鸟儿一样。”
小黑猫用那双亮晶晶的圆眼睛看着她,
塞茜尔苦笑了一声,“听说,那个地方,叫大海。”
“我啊…好想去看看,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那个地方。”
“可是…我觉得……我还不如你。至少,你还能去花园里抓虫子,你还能晒太阳。”
小黑猫歪了歪头,它从窗台上叼起了一只它不知道从哪里抓来的、已经死掉的飞蛾,放到了塞茜尔的手边。
它似乎觉得,这个人类很饿,需要进食。
小黑猫觉得,现在就是换了个人捕猎了,它很厉害可以抓很多很多虫子和吃的给她。
看着翅膀已经残缺的飞蛾,塞茜尔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小猫很厉害吧?你一定要多挠挠小猫的下巴,这样小猫才会原谅你,原谅你的不告而别。
不过,小猫现在原谅你了,因为成熟的小猫是不会和被罩着的小妹计较的。
那眼泪砸在干瘪的飞蛾尸体上,也砸在她自己的手心上。
“谢谢你。”
在这座奢靡的、被公爵称为“统御一切的武器加工厂”的华丽牢笼里。
一只连品种都算不上的小黑猫,成了这具名为“塞茜尔”的躯壳里,唯一还在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