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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色的脉搏 机械夜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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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曲终于在长号的尾音中落下了休止符。
塞茜尔按照礼仪规范,将右手搭在左侧腰际,屈膝,裙摆在地板上铺开一个标准的圆,随后起身,退回到了伊丽诺公爵的身边。
舞池的焦点立刻被转移了。
权贵们的注意力从来不会在一件已经展示完毕的商品上停留太久,除非到了竞价的环节。
长桌的另一端,一群穿着长袍的学者、工匠和贵族正围成一个圈。
圈子的中心是一个金丝楠木雕刻的底座。底座上方,倒扣着一个玻璃罩。
玻璃罩内,是一只夜莺,以及一丛被抽干了水分、用特殊的化学药剂定色的蓝紫色玫瑰。
一名工匠戴着白色的丝质手套,手里拿着一把纯银的钥匙,插进了金丝楠木底座侧面的锁孔里。
“咔哒。咔哒。咔哒。”
发条被拧紧,带着金属摩擦的干涩。
工匠抽出钥匙,按下了一个隐秘的按钮。
那只原本静止的夜莺,突然生硬地扭动了头部。
为什么机械可以拥有生机勃勃的模样?
它那一双眼睛,在水晶灯的照耀下闪过一道毫无生气的红光。
是还活着的夜莺吗?
紧接着,夜莺张开了尖锐的黄金喙部,腹部的微型风箱开始运作。
你是活的,还是死的?
一阵清脆、规律、却透着明显金属合成质感的模拟鸟鸣声,从那个看似柔软的躯壳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在玻璃罩内回荡,被放大了数倍,夜莺的翅膀僵硬地上下扑动了两下,每扑动一次,都能听到内部细小齿轮咬合时的微弱摩擦声。
“我的天呐!神迹!简直是夺天地之造化!”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公爵夫人用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捂住胸口,发出了夸张的惊呼。
“这才是超越了肉体凡胎的极致艺术。”旁边的一位宫廷雕刻师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目光狂热地盯着玻璃罩里的机械鸟,
“真实的鸟类会生病,会掉毛,会死亡,它们的叫声会因为衰老而嘶哑。但这只机械鸟不会。只要发条还有动力,它就能永远保持这种完美的状态,唱着最动听的音符。”
“还有那些永生花。”一位穿着墨绿色长裙的伯爵凑上前,仔细端详着那丛蓝紫色的玫瑰,“颜色比它们开在枝头时还要鲜艳,连花瓣的纹理都凝固在最饱满的那一刻。”
“这正是蒙福公爵阁下的远见。”画师附和道,随后,她转过身,将那狂热的目光投向了站在主位旁边的塞茜尔。
人群的视线再次被引了过来。
画师举着单片眼镜,在塞茜尔的脸上和身上来回扫视。
“正如塞茜尔小姐。”画师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说道,她伸出手,隔着空气比划了一下塞茜尔的下颌线,
“诸位请看。这下颌的弧度,从耳垂到下巴尖,恰好是三十七度,这是最符合黄金分割比例的线条。”
雕刻师也走了过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巧卡尺。
虽然没有真的碰到塞茜尔,但那把冷冰冰的金属尺子在塞茜尔的眼前晃来晃去。
“不仅如此。她的锁骨平直,肩颈的夹角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肌肉线条破坏这种脆弱感。”雕刻师评价道,
“塞茜尔小姐,就是当之无愧的帝国第一omega!”
“这种Omega特有的柔弱……她站在这里,甚至比大理石雕像还要完美无瑕。”
“这是蒙福家族的瑰宝,更是整个公国最大的政治资本啊。”老公爵夫人感叹道,她看向伊丽诺公爵,“公爵阁下,您的这件‘作品’,无论将来放在哪位大人的收藏室里,都将是镇室之宝。”
周围响起了一片附和的赞美声。
“完美。”
“无瑕。”
“艺术的巅峰。”
这些词汇变成了实质的重量,一层一层地压在塞茜尔的肩膀上。
她保持着被直尺测量过弧度的微笑,连嘴角的肌肉都开始发酸、发僵。
鲸骨束腰将她的内脏紧紧地挤压在一起,
因为缺氧而产生的眩晕感一阵阵地袭来,视线边缘甚至开始出现细小的黑色光斑。
她听着画师拆解她的五官,听着雕刻师称赞她的“脆弱感”。
那可是几个月前,她因为在花园里多走了两步,小腿上稍微有了一点紧实,就被下令在腿上绑着冰袋、连续半个月不许下床走动换来的“脆弱感”。
她甚至比那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机械鸟还要悲哀。
机械鸟至少没有痛觉,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裙撑下,那双因为长时间站立而充血、发胀的脚踝。
她们将死亡风干,称之为永恒。
而跳动的心脏,在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宇里,反倒成了最不可饶恕的叛逆。
缎面鞋子内侧的硬骨边缘,正一点点磨破她脚跟的皮肤,粘稠的血液渗出来,粘住了丝袜。
塞茜尔觉得自己即将在这场窒息的围观中倒下时,公爵站了起来。
暗紫色的丝绒长袍在地板上拖曳,伊丽诺走到塞茜尔的身侧。
大厅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收起了那些放肆的、打量的目光,低下了头。
公爵伸出手。
手按在了塞茜尔那覆盖着厚厚冷白脂粉的脸颊上。
粗糙的茧子刮擦过细嫩的皮肤。
塞茜尔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母亲…
伊丽诺微微倾身,靠近了塞茜尔。
冰冷的嘴唇落在了塞茜尔的额头上。
“我的女儿。”伊丽诺公爵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傲慢的深情,“她是蒙福家族永远的骄傲。她的美,将与家族的荣耀同在。”
吻落下,带来的却是比缺氧更可怕的寒意。
她垂着眼睛,盯着母亲长袍上那只用金线绣成的、被荆棘缠绕的雌鹰。
雌鹰的眼睛也是用红宝石绣成的,和那只机械夜莺的眼睛一模一样。
沙龙舞会终于在深夜散场。
马车的车轮碾压过青石板路面的声音逐渐远去。
大厅里那些粗大的蜡烛,被仆人们一根根掐灭,刺眼的光亮被一点点剥夺,阴影重新回到了这座古老的建筑里。
塞茜尔回到了卧室。
两名女仆小心翼翼地帮她解开繁复的裙摆,当最后那一层浸透了冷汗的内衬被剥落,束腰的搭扣被解开,塞茜尔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空气。
肺叶因为突然的扩张而发出轻微的刺痛,她忍不住弯下腰,捂住胸口干咳了两声。
“小姐,您需要喝点温水吗?”女仆玛莎递过来一条温热的湿毛巾。
“不用了。你们都出去吧。”在漫长的晚宴上,刻意压抑呼吸而导致的声带干涩,让塞茜尔的声音有些嘶哑。
玛莎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顺从地带着另一名女仆退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塞茜尔一个人。
她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倒映出一个女孩的轮廓。
塞茜尔拿起梳妆台上的卸妆膏,用力地、甚至带点发泄意味地擦拭着脸颊。
厚厚的白粉被一点点剥落,露出了底下有些苍白、带着属于少女特有的面貌,拥有细微血丝的真实皮肤。
额头上,似乎还留着母亲的吻。
塞茜尔用力蹭着额头,试图把那上面残留的气味和压迫感擦掉。
她搓得很用力,直到那块皮肤破了皮,传来尖锐的刺痛感,她才停下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什么三十七度的下颌线,什么平直的锁骨…
什么很美。
美,到底是什么?
她突然想起了她的妈妈。
艾薇,曾经也是帝国第一美的Omega,有时候,妈妈的旧识仍然会感慨自己和妈妈长的是如何相似,赞扬自己是如何完美继承衣钵。
妈妈真的很美。
妈妈的眼角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妈妈永远会亲昵抚摸着她的脸庞。
佣人们说,公爵夫人是因为生育的不容易,才会有衰老纹路。
在塞茜尔之前,其实应该有两个夭折的姐姐,都是在六岁的年纪。
塞茜尔不懂,那些纹路,明明也很美,为什么大家都说很可惜?
宫殿里,空气终年飘着防腐香料和香薰混合的怪异气味。
那一年塞茜尔才七岁。
她躲在楼梯转角的挂毯后面。
那个总是把塞茜尔抱在膝头,有着最柔软金发的Omega妈妈,她身上还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
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架着她的胳膊。
伊丽诺公爵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块刺绣手帕,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被拖走。
她们说妈妈去了南方修道院静养。
但塞茜尔记得那天晚上的风很冷,吹过走廊时,发出的声音很像冰块碎裂的声响。
在塞茜尔的记忆里,妈妈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
妈妈会在没有人的时候,偷偷带她去花园里,在阳光明媚的下午,给她讲最动听的故事。
妈妈是这庄园里,唯一一个会把她抱在怀里,而不是让她站得笔直去接受测量的人。
可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是九年前,还是十年前?
她只记得那个黄昏,妈妈坐在窗前,夕阳的光打在她的脸上。
伊丽诺站在艾薇的身后。
她的手指穿过艾薇金色的长发,停在了她的眼角。
“亲爱的艾薇,你这里,怎么又长了一条细纹呢。”公爵的声音依然温柔。
艾薇的手抖了一下,刺绣的针尖扎破了手指,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公爵府对外宣称,公爵夫人因为身体抱恙,被送往了修道院静养。
从那以后,塞茜尔再也没有见过艾薇。
塞茜尔看着镜子里自己光洁平整的眼角,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从后背升起。
如果有一天,我也长出了细纹,或者生了病,不再完美了,她是不是也会被送去那个虚无缥缈的“修道院”?
“美……”
塞茜尔对着镜子,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我是不是,也应该一直…美下去?
她回想起那只装在玻璃罩里的机械鸟。
它不会老去。
可是,它需要被锁在玻璃罩里,需要用银钥匙才能发出声音。
那干巴巴的齿轮声,没有生命。
它不会飞,它只是一堆组装在一起的昂贵废铜烂铁。
还有那些蓝紫色的永生花。
没有了水分,碰一下就会碎成粉末。
那哪里是花,那是一具具尸体。
如果这才是人们追求的永恒之美。
那她自己,现在又和那只机械鸟有什么区别?
被层层叠叠的规矩包裹着,被各种脂粉定型着,等待着有一天被拧上发条,送到某个能为蒙福家族带来最大利益的贵族床榻上。
塞茜尔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到床边,一把扯过一件深黑色的斗篷披在身上。
她拉开房门,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幽灵,走进了公爵府寂静的长廊。
塞茜尔避开了那些明亮的壁灯,贴着墙根的阴影,一路溜出了主宅,来到了后花园。
没有人会料到,Omega也会逃跑。
深夜的后花园很冷。
秋露打湿了地上的青草。
塞茜尔打了个寒颤。
可刺骨的冷意,反而让她因为在晚宴上吸入过多信息素而昏沉的头脑变得清醒起来。
真实接触到地面的感觉,远比踩在那昂贵的地毯上要让人安心。
“煤球……”
她走到下午那个黄杨木迷宫的边缘,压低了声音,试探着呼唤。
“亲爱的煤球…”
周围只有秋虫的鸣叫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塞茜尔蹲下身,膝盖接触到了湿漉漉的泥土。
睡裙下摆沾上了黑色的污泥,那件代表着身份的斗篷也在草叶上拖拽着。
“煤球,出来呀,是我。”
她扒开一丛茂密的灌木,有些焦急地向里面张望。
它是不是被那些侍卫赶走了?或者被猎犬咬伤了?
巨大的恐慌感攥住了塞茜尔的心脏。
她顾不得会被树枝划伤,直接将上半身探进了灌木丛里,在那些带刺的枝条间摸索。
“喵呜——”
一声细微、慵懒的猫叫声在距离她手边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响起。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毛茸茸的小脑袋蹭到了她的手背上。
带着白色手套的小爪子按在了她的手心里。
塞茜尔猛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她双手将那只黑色的小毛团从灌木丛里捞了出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小猫身上带着夜晚特有的露水寒意,它那颗小小的心脏,在薄薄的皮毛下,正轻快、活泼的频率跳动着。
扑通、扑通。
塞茜尔把下巴搁在小猫的头顶,感受着那层柔软的绒毛扫过颈侧。
她闭上眼睛,眼眶里一阵酸涩。
“煤球,我好想你。”
只有在这个小家伙的怀里,她才不需要维持三十七度的下颌线,不需要顾及笑起来会不会拉扯出皱纹。
这颗跳动的心脏,这身会掉落的毛发,这种随时可能在她的斗篷上抓出一个洞来的小猫,才是真实的。
“煤球。”
塞茜尔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抱着猫,整个人蜷缩在灌木丛的阴影里,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我觉得母亲是爱我的。”
她想起伊丽诺在晚宴上落在她额头上的那个吻,想起母亲每次看向她时,那种带着赞赏和期许的目光。
唯一让她感知到“家人”这个词的温度来源。
塞茜尔不明白,为什么总觉得思绪被堵塞,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只能寄托希冀在母亲的目光上,她在追求什么?
“可是……”
塞茜尔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斗篷的边缘,指节泛白。
“可是我又觉得,她其实一点也不爱我。她爱的只是她自己,是这个见鬼的家族,是我这张能帮她换取权力的脸。”
一滴温热的眼泪从塞茜尔的眼角滑落,滴在了小黑猫的鼻尖上。
小黑猫抖了抖耳朵,被那滴水珠惊扰了。它睁开那双亮晶晶的圆眼睛,在黑暗中看了看面前这个抽泣的人类。
“喵——”
它伸出带着倒刺的粉红色小舌头,一下又一下地舔去了塞茜尔的眼泪。
小舌头带来的是有些粗糙的、微微刺痛的触感。
但塞茜尔却觉得,这是今晚最温柔的安抚。
“煤球。”塞茜尔用脸颊蹭了蹭小猫毛茸茸的脖颈,声音轻轻地,轻轻地向无边的夜色索要一个承诺,“在这座庄园里,只有你是最爱我的,对不对?你爱的是我这个人,不是公爵的女儿,不是因为我长得像个标本,对不对?”
小黑猫歪了歪脑袋,打了个哈欠,一边打哈欠一边叫,“喵——nie喵——”
毛茸茸的脑袋在塞茜尔的掌心用力地顶了顶。
看着它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塞茜尔那压抑了整整一晚上的阴霾,被这声单纯的猫叫声撕开了一道裂缝。
“噗嗤。”
塞茜尔破涕为笑。
笑声依然很轻,怕惊扰了巡夜的守卫。
她紧紧地抱着小黑猫,在泥地里坐了下来。
任由身上的衣服沾满泥污,任由夜露打湿她的头发。
她靠在冰冷的黄杨木枝干上,听着怀里小猫呼噜呼噜的鼾声,听着自己胸腔里那一声声有力而沉稳的心跳。
至少现在,我还是活着的。
生活就是这样下去,也不是不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