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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脂粉牢笼 少女与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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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阳光像是掺了蜜的金箔,厚厚地、沉甸甸地刷在蒙福公爵府的后花园里。
那黄杨木迷宫间,喷泉吐着细碎的水珠,将空气里的干燥压下去了几分。
塞茜尔·德·蒙福提起繁复的、缀满了珍珠和手工蕾丝的裙摆,丝毫不顾及草叶上残存的湿气会弄脏那价值连城的布料,往前跑了两步。
“煤球,出来。”
她像个做贼的小孩,不敢太大声。
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紧接着,一团黑色的、毛茸茸的小东西猛地蹿了出来,直直地扑向了塞茜尔层层叠叠的裙摆。
一只还未长成的小黑猫,只有四只爪子上生着雪白的毛,像是戴了四副不甚合体的小白手套。
锋利的小爪子勾住了最外层的薄纱,用力地蹬着后腿,试图把自己挂在那片精致做工的布料上。
“刺啦——”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响起。
蕾丝薄纱,被划出了一道刺眼的口子。
“哎呀!”
塞茜尔低低地惊呼了一声,随后,从她的唇边溢了出来只有一串清脆的笑声。。
要是让礼仪老师看见,肯定又要念叨那些废话了。
她干脆拢起裙摆,蹲了下去,也不管草地上的泥土沾染了她那双镶着碎钻的缎面软鞋。
她的手,被各种名贵脂膏和牛奶浸泡得苍白柔嫩的手,连指尖都浸染了粉嫩的颜色。她用指尖挠了挠小黑猫的下巴。
“调皮鬼,这可是我晚上要穿去舞会的裙子,你把它抓破了,母亲会生气的。”
塞茜尔的嘴上虽然说着害怕,眼里却没有即将面临责罚的恐惧,只有一种破坏了某种“完美”后的隐秘快感。
“呼噜……呼噜……”
煤球粘人地翻了个身,用那带着白色手套的爪子抱住塞茜尔的手指,软软的肚皮翻露出来,喉咙里发出舒服的震动声。
它可不知道什么是公爵的威严,也不知道什么是美,它只知道在喜欢的人面前要打呼噜,要翻肚皮。
打的呼噜越大声,“噜…噜噜”,就越代表着自己的爱。
你看吧,人类,我多么欣赏你,你一定要好好给我挠下巴,我才会奖励你更大声一点。
塞茜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只有青草、泥土,以及一点点猫咪身上特有的阳光晒过的绒毛气味。
真好呀…
她真的太讨厌身上这件衣服了。
层层叠叠的裙撑像是一座移动的堡垒,鲸骨束腰将她的肋骨勒得死紧,每一次深呼吸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为了保持这种在贵族圈里被奉为圭臬的、的纤细腰身,她每天早上甚至只能喝半杯掺了水的羊奶。
那些涂抹在脸上的、号称能让肌肤如同最上等白瓷般无瑕的脂粉,厚得像是一层面具,糊在皮肤上,闷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你说,如果不做公爵女儿,是不是就能随便在泥地里打滚了?”
塞茜尔把脸埋进煤球的肚皮里,狠狠地吸了一口,任由小猫的胡须扫过她精致的脸颊。
“就像你一样,小坏蛋。”
小黑猫用舌头舔了舔她的鼻尖,像是在回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女仆长有些焦急的呼唤声。
“小姐!塞茜尔小姐!您在哪里?沙龙快要开始了,您的裙摆还需要最后熨烫一次!”
塞茜尔眼里的光芒瞬间暗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就像夕阳被乌云慢慢吞噬。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小黑猫抱起来,放在一旁的草丛里。
她站起身,重新将脊背挺得笔直,她要去做,蒙福家族永远完美无瑕的、供人瞻仰的最高艺术品。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破口的蕾丝,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去吧,煤球,藏好一点。”
"别让她们看见你。她们不喜欢掉毛的东西。"
小黑猫似懂非懂地看了她一眼,依依不舍地蹭了蹭她的脚踝,转身窜进了蔷薇丛的深处,只留下一晃而过的白手套。
塞茜尔转过身,将破口的那边裙摆掩盖起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向了灯火辉煌的公爵府大宅。
夜幕降临。
公爵府的宴会大厅里,上千支小叶檀混合着紫丁香的粗大蜡烛被同时点燃,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将整个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比白昼还要亮眼,每一丝阴影都被驱逐殆尽。
这是公国最高规格的沙龙,这是来自国王的嘉奖。
能够踏入这里的,无一不是掌握着帝国经济命脉或政治枢纽的高阶Alpha。
她们穿着剪裁极度考究、用料极度奢华的定制礼服,佩戴着能够买下一座小城的珠宝,手中端着盛满红色酒液的高脚杯,在金箔与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穿梭。
这里的空气是浓稠的,交织着各种昂贵的信息素阻断剂、名贵的香水,以及那些被小心掩藏在彬彬有礼的寒暄之下的、关于权力和欲望的腥甜气味。
大厅的尽头,高高在上的主位上,蒙福公爵伊丽诺正端坐于此。
她穿着一袭暗紫色的丝绒长袍,领口用金线绣着蒙福家族的家徽——一只被荆棘缠绕的雌鹰。
“公爵阁下。”
几名来自宫廷的画师和雕刻师正围在她的脚边,献上她们最新完成的“杰作”。
一具用白蜡和骨骼拼接而成、栩栩如生的孔雀标本。
“这才是真正的美。”一位头发花白的画师用狂热的语气说道,“时间无法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它是永恒的。”
公爵微微颔首,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满意。
“是的,永恒。”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只有永恒,才配得上蒙福家族的荣耀。”
随着座钟敲响九下的悠长钟声,喧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如同摩西分海一般,那些高傲的Alpha们自发地向两侧退去,让出了一条通往二楼阶梯的宽阔通道。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贪婪的、艳羡的、还是试图掩饰的,都依然赤裸裸的,汇聚到了那座铺着红色地毯的阶梯尽头。
塞茜尔出现了。
她的裙摆被女仆长重新熨烫、破口的蕾丝被精巧地别上鲜花宝石。
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如水波般流动,每一颗手工缝制的珍珠都在水晶灯下折射出令人心醉的光芒。
几缕被刻意留下的碎发卷曲在脸颊两侧。被厚重脂粉覆盖、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找不到一丝瑕疵。
她是这大厅里最耀眼的光源,是蒙福公爵向全公国展示的最顶级的政治资产,是所有人心目中那个代表着“永恒之美”的完美Omega。
“哦…美极了……”
人群中传来此起彼伏的低叹声。有人甚至因为过度屏住呼吸而微微颤抖。
塞茜尔听不到那些华丽的词藻,她只觉得束腰勒得她肋骨生疼,那沉甸甸的宝石项链坠得她脖子发酸。
她缓步走下台阶。
来到公爵面前,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宫廷淑女礼。
“母亲。”
公爵站起身,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她伸出戴着白色手套的手,轻轻地、如同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般,牵起了塞茜尔的手。
“我的女儿,蒙福家族永远的骄傲。”
她低头,在塞茜尔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塞茜尔垂下眼帘。
乐队在角落里奏响了开场的华尔兹。
皇家交响乐团特意为今晚谱写的新曲,恢弘、庄重,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
作为全场的最高掌权者,伊丽诺公爵牵着塞茜尔的手,步入了大厅中央。
公爵的舞步如同她的人一样,她引导着塞茜尔旋转,每一步都在昭示着她对这个完美造物的绝对控制权。
塞茜尔像是一个精美的提线木偶,在母亲的牵引下,划出完美的圆弧,裙摆飞扬间,没有一丝凌乱。
一曲终了。
公爵松开了塞茜尔的手,退回了主位。
接下来的环节,是所有未婚Alpha最为期待的时刻——由公爵之女,这位公国第一美人,亲自挑选今晚的舞伴。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空气中甚至隐隐传来了不同Alpha信息素相互碰撞、试图压制对方的微弱波动。
虽然在这样的场合,随意释放信息素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可谁又能完全克制住源自基因深处的贪婪。
年轻的、年长的、手握兵权的、富甲一方的Alpha们,纷纷在塞茜尔面前站定。
她们收起了平日里的傲慢,脸上挂着微笑,齐刷刷地向这位Omega伸出了戴着白色手套的手。
几十只手,像是一片白色的森林,静静地等待着塞茜尔行使她的“选择权”。
塞茜尔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那些伸出的手。
那些手的主人长什么样?
在她眼里,这些人都长着同一张脸。
她们想要的,是蒙福家族的支持,是站在权力顶峰。
而她塞茜尔,则是一把通往顶峰的、镶满宝石的钥匙。
真无趣。
塞茜尔在心里打了个哈欠。
我才不挑呢,一个个,真讨厌。
我是钥匙,但我就是不给你。
她漫不经心地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敷衍、又挑不出毛病的淑女礼。
然后,她随意地将手搭在了离她最近的一只手上。
被选中的是一位看起来相当年轻、穿着深蓝色军礼服的Alpha。
她愣了足足两秒钟,才受宠若惊地握住了塞茜尔的指尖,脸颊上甚至泛起了一丝激动的红晕。
周围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失望叹息,以及虚伪的道贺声。
乐队再次奏响了乐曲。
这一次,是一首节奏相对轻快、带着些许南部公国风情的轮舞曲。
年轻的Alpha军官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她小心翼翼地揽住塞茜尔不盈一握的腰肢。
"您今晚真美,塞茜尔阁下。"
塞茜尔弯了弯唇角,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微笑。
"谢谢。"
她觉得没意思透了。
塞茜尔一开始的舞步确实踩在节拍上。她的身体柔软而轻盈,脚步在地板上滑动,她的裙摆随着转身在半空中绽放出一朵朵完美的花,就像那些雕刻师们口中称赞的那样,每一帧画面都可以直接定格为一幅传世名画。
Alpha军官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她开始尝试着在旋转时加上一点展示自己力量和技巧的托举动作,想要在这位完美的Omega面前,展现出自己作为一个Alpha的可靠与强大。
塞茜尔眼眸里,突然闪过一丝狡黠。
她突然想起下午在后花园里,煤球扑向她裙摆时的一跃。
冲动从她被紧紧束缚的胸腔里冒了出来。
她听着那清晰的、三拍子的轮舞曲鼓点。
嗒,嗒,嗒。
很规矩。太规矩了。
就在一段快速的弦乐滑音即将到来时,塞茜尔没有顺着节奏转身。
她的脚腕发力,
她故意加快了半拍。
原本带着她旋转的Alpha,瞬间失去了对节奏的掌控。
伸出的手扑了个空,原本应该踩在左脚的重心,却因为塞茜尔的突然加速,被迫落在了右脚上。
为了跟上这突如其来的变奏,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拽住塞茜尔的手,结果却在下一个旋转中,右脚笨拙地绊在了自己的左脚跟上。
乖顺的Omega怎么会突然改变节奏?
她的肌肉记忆已经习惯了那种刻板的、你退我进的宫廷舞步,当塞茜尔突然加快,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利用旋转的惯性更加贴近她的那一刻,她的脑子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她的脚步乱了。
但好在她很快稳住了身形。
可就是因为节奏被打乱,她僵硬地停在了原地。
而塞茜尔那镶着碎钻的缎面鞋尖,轻盈地掠过了那块本该被占据的地板,手反而淑女地搭在了军官的腰上。
Alpha军官原本激动得发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在这样瞩目的场合,在一个连呼吸的频率都被严格审视的舞池中央,跟不上公爵之女的舞步,还被omega搭腰,这是丢脸、甚至可以说是颜面扫地的事情。
她慌乱地试图重新找回节奏,动作变得僵硬而笨拙。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塞茜尔,却在两人交错的瞬间,微微仰起头。
她莞尔一笑。
像是一朵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玫瑰,突然探出了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路过的人。
笑容短暂得就像是水晶灯折射出的一道流光。
Alpha军官愣住瞬间,塞茜尔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若无其事地重新将舞步调整回来,军官被塞茜尔带着节奏,完成了一曲。
整个大厅在短暂的静默后,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太美了!”
“简直就像是晨曦中跳跃的精灵!”
“噢天哪,你们看到了她刚才那个微笑吗?那是真正的神迹!只有最高贵的血统才能孕育出这样完美的仪态!”
贵族们纷纷举起酒杯,没有人去在意那位出丑的Alpha。
她们只看到了塞茜尔那如行云流水般的旋转,只看到了她定格的、完美的脸庞。
她们将那半拍的错位、那隐秘的坏心眼,理所当然地解读为了公爵之女无与伦比的舞蹈技巧和令人迷醉的优雅。
听着周围那些疯狂的赞美,看着那些近乎狂热的脸,塞茜尔在一次次华丽的旋转中,在裙摆飞扬间,微微垂下了长长的睫毛。
她们真瞎。
塞茜尔在心里刻薄地想。
连我故意的捣乱,都能被她们镀上一层金。
她任由自己像一个精美的陀螺般在舞池中央旋转,耳边充斥着华丽的乐曲和虚伪的赞美。
但在那繁复的裙摆之下,在那层层叠叠的束腰勒紧的胸腔里,她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脚好痛,腿好酸。
讨厌高跟鞋。
她突然无比想念后花园里的泥土,想念煤球那沾着灰尘的爪子。
什么权力的中心,这里只是一个巨大的、镶满钻石的、让人窒息的玻璃棺材。
而她,正被迫在里面,跳着一支永不停止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