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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écile 塞茜尔人偶 ...

  •   ——来自人偶的呼吸。

      她们把我抬起来的时候,我数着她们的手指。
      十根,戴着白手套的十根。
      真干净啊。
      比抬我进玻璃棺的那双手干净,比给我上第一道弦的那双手干净。
      两百年了,抬我的手换了一双又一双,可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抬我的时候,她们的呼吸都会轻一点。她们怕吵醒我。
      傻孩子。我从没睡着过。
      轻一点、再轻一点。把我的头托稳。
      我的颈子里有三十七枚齿轮,最小的那一枚,比一粒麦子还细。
      它是负责让我流泪的。你若把我摔了,别的都能修,唯独那一枚,配不出第二个了。那是当年那位匠人,在灯下磨了整整一个冬天才磨出来的。她磨它的时候,我就躺在她工作台旁边那口敞开的匣子里,看着她。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
      你也不敢,是不是。
      来吧,把我放进这盆温水里。
      凉了些,不过没关系,我不怕冷,我早就不怕冷了。
      你用那把软刷,顺着我脸上的裂纹一道一道地刷。这些裂纹是新添的吗?不,它们比你年长得多。老瓷器都这样,笑一次,裂一分。可我只在被上弦的时候才笑,我笑得很省,所以你看,我这张脸,裂得多慢啊。
      母亲说,最好的美,是停住的美。
      我十六岁那年发起高热。
      热退了以后,镜子里的那张脸生了几点瑕疵,几处不肯褪的红斑,一小片脱了皮的额头。
      母亲坐在我床沿,握着我的手,哭了整整一夜。她说,我的塞茜尔,怎么能变成这个样子。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和她看一株开败了的玫瑰时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还想活。
      我是想活的。你信吗?我那么想活。
      我想等额头上的皮长回来,想等那几点红斑褪掉,想再长高一点,想去看看公国以外的海。我把这些话都含在嘴里,一个字都没敢吐出来。
      因为母亲哭着说,她爱我。
      她说,她这一生最骄傲的,就是有我这样一个女儿,全公国最美的女孩。
      你说,我怎么能让她失望呢。
      我怎么能顶着一张长了瑕疵的脸活下去,让人们在宴会上交头接耳,说塞茜尔家的独女,也不过如此。
      我怎么能辱没塞茜尔这个名字。
      母亲爱我,爱的是那个停在十六岁、停在最好看那一刻的我。
      那我就该停在那里。为她停住。停成她的骄傲,停成她挂在客厅里、可以对每一位客人夸耀的那一句——你看,我的女儿,她只是睡着了,她还在呼吸。
      这难道不是爱吗。
      匠人给我装上风箱那天,母亲亲了亲我的额头。
      那是她最后一次亲我温热的额头。后来她再亲我的时候,我的额头已经是瓷做的了,凉的。
      她亲一下,就退开一点,像被烫到。可她还是每天来给我上弦。
      她转动我背后那把小小的钥匙,我就抬起手,举起银镜,照一照自己那张永不会老的脸,然后,掉一滴眼泪。
      母亲最爱看我掉那滴眼泪。
      她说,你看,她还会哭,她还有心。
      她不知道,那滴泪,是那位不敢看我眼睛的匠人,特意为我留的。
      匠人把它藏在最小的那枚齿轮里。她不能替我说话,不能替我求情,不能把已经躺进玻璃棺的我再抱出来。
      她能做的,只有让我在每一次被展示、被夸耀、被当成一件永不凋谢的珍玩的时候,替我,哭那么一滴。
      替那个想活、却没能活成的我,哭。
      啊、你的手真稳。
      你把我拆开了。
      一片一片,一枚一枚,摆在这块干净的白绒布上。
      我的三十七枚齿轮,我的风箱,我的两条能屈能伸的铜臂,我那颗被叫做"心"、其实只是一只发条鼓的东西。
      你把两百年积在我身体里的灰、霉、旧油,一点一点地擦掉。
      你擦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像在替一个陌生人梳理她的一生。
      我从没这样被人看过。那些藏家买我回去,都只看我的脸。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看过我的里面。
      她们说我夜里会叹气。她们把我一个一个地转手,理由都一样。
      夜深人静,听得见我叹息。她们怕。她们说我招邪。
      傻孩子,那不是邪。那是我的风箱,在没有人给我上弦的漫漫长夜里,自己漏出来的一口气。
      你们把这叫做温差,叫做张力释放,叫做物理现象。你们说得都对。可你们不知道,一个被停住的人,在两百年里,攒下了多少口没能吐出来的气。
      我只是想叹一口气而已、就一口。
      你把我重新装回去了,比我出厂那天还干净。你甚至替我留了一份图纸,一张画着我全部骨节的结构图。
      你说,是给一位小姐的,她要拆你。她想看看你是怎么活的。
      她想看看我是怎么活的。
      两百年了,居然有人不是想看我怎么美,而是想看我怎么活。
      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的时候,钥匙还挂在工作台边上。
      没有人碰它。我背后的那把弦,是松的。你们都看得清清楚楚。我没有被上弦。
      可我的眼角,滑下来一滴泪。
      它落进了你临时垫在我下巴底下的那块白绒布里,洇开一小点湿痕,像一颗被谁遗落的、透明的种子。
      那个年轻的工程师"咦"了一声。她俯下身,翻来覆去地检查那枚最小的齿轮,喃喃地说,是不是重新组装的时候,泪腺机关的定位偏了半格。她记了一笔,说明天再校一次。
      她旁边那位年长些的,没说话。她只是很快地把那块白绒布收走了,收的时候,指尖有一点抖。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站到离我远一些的地方去了。
      她背对着我,可我看得见,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别怕。真的,别怕。
      那不是给你们的泪。那是我攒了两百年、终于攒够了、可以为自己流的第一滴。不为被展示,不为被夸耀,不为哪一位客人的惊叹。就为我自己。
      为那个在高热退去后的清晨,对着镜子、还想再活一活的十六岁的塞茜尔。
      我要被送到一个新的地方去了。
      她的手,比抬我的那些白手套要小一点,也要暖一点。
      她把我从匣子里托出来的时候,没有屏住呼吸。
      她不怕吵醒我。她甚至凑得很近,近到我玻璃珠子做的眼睛里,映出了她整张脸。
      一双宝石一样的蓝眼睛,亮得像我从没见过的、公国以外的那片海。
      她翻开那份结构图,一页一页地看,指尖在我脖颈的接缝上停下来,轻轻地、好奇地,按了按。
      她低声自语,说这个风箱,到底是靠弹簧,还是靠配重呢。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着,没有一丝要把我停住、要把我供起来、要拿我去夸耀的意思。
      她只是想知道,我是怎么活的。
      轻点,轻点。镇静地,看着我的眼睛。
      拆开我吧,小姐。把我一枚一枚地拆开,看个够。看看这具被叫做"永恒的美"的东西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你会看到齿轮,会看到风箱,会看到那枚为我藏了一滴泪的、最小的轮子。
      你也许还会看到、一个曾经那么想活的女孩,是怎样被一份不肯接受她一丝瑕疵的爱,温柔地,一寸一寸地,停在了十六岁。
      我从来就是个迷人的尤物。
      只是这一次,终于有人想看的,不是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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