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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咸风与碎云的安魂曲 晚安,塞茜 ...

  •   梦里呀,轻飘飘的。
      灵魂呀,跌入一场没有边际的大雪里。
      铃铛呀,叮叮当当的响呀。
      黑暗像一层层剥落的茧衣,缓慢地从四周里褪去。
      塞茜尔感觉自己很轻。
      轻得像是一片从枯枝上脱落的叶子,又或者是一粒在阳光里翻滚的尘埃。
      她睁开了眼睛。
      蓝天呀,是湛蓝色的。
      那蓝色蓝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像是画师在调色盘上不小心打翻了最昂贵的青金石颜料。
      大片大片形状怪异的绿叶,悬浮在那片蓝色之下。
      它们没有长在树枝上,而是像巨大的浮萍一样,安静地在半空中漂浮。
      边缘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叶脉的纹理清晰得像是跳动的绿色血管。
      “这是哪儿……”
      塞茜尔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像是被柔软的吸收了。
      几只通体透明的、拖着长长彩色尾羽的鸟,从那些悬浮的绿叶间穿梭而过。
      它们扇动翅膀的时候,没有风声,而是发出一阵阵类似于碎玻璃互相碰撞的清脆回音。
      多么光怪陆离呀,多么没有逻辑呀。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裹着一层像是雾气编织而成的薄纱,随着她的动作在脚踝边翻滚。
      她甚至感觉不到地面的触感。她的脚趾踩在虚无里,却能稳稳地站立。
      发生了什么?
      我…
      哦,对,我要找煤球、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强烈的、几乎占据了她全部意识的念头。
      找煤球。
      “煤球……”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轻飘飘的,在这片空旷的、没有边际的空间里,甚至荡不起一丝回音。
      “煤球!”
      她加大了音量,开始在这片悬浮着绿叶的虚空中奔跑起来。
      她跑得很用力,可是周围的景色却退后得很慢。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粘稠的糖浆里跋涉,每一次抬腿都需要消耗极大的力气,但她不敢停下。
      她有一种预感,如果停下来,某种非常可怕的东西就会追上来,把她重新拖回那个充满了药水味的房间。
      “煤球!你在哪儿?”
      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染上了细碎的哭腔。
      叮当。
      一声清脆的、甚至有些尖锐的声响,突然在她的左侧响起。
      金属撞击的脆响。
      那是……铃铛的声音!
      系在煤球脖子上的那个小铜铃铛的声音!
      塞茜尔的脚步猛地一顿,甚至因为惯性而在虚空中踉跄了一下。她转过身,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叮当。叮当。
      声音变得有规律起来,带着一种跳跃的节奏,在前方一片稍暗的光晕里回荡。
      “煤球!”
      她大喊了一声,毫不犹豫地顺着铃铛的声音追了过去。
      前方的光线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扭曲。
      蓝天变得有些暗沉,像是一大块浸了水的蓝布。
      当她拨开几片挡在眼前的悬浮绿叶时,她愣住了。
      没有小猫。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成百上千条在半空中游动的鱼。
      这是一个没有水的海洋。
      那些鱼大小不一,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微光。
      它们的鱼尾摇摆得非常缓慢、非常美丽,就像是宫廷舞会上那些贵妇人们拖曳在红毯上的裙摆。
      每一条鱼游过的时候,都会带起一阵轻微的气流,吹动塞茜尔额前的发丝。
      铃铛声就是从这群游动的鱼中间传出来的。可是她看不到那团熟悉的黑色毛球。
      塞茜尔呆呆地看着这些在空气中游弋的生物。
      它们太美了,美得有些失真。
      她下意识地伸出一根手指,试图去触碰一条游到她脸颊旁边的、有着金红色鱼鳍的小鱼。
      指尖,轻轻地碰到了那层看似坚硬的鳞片。
      没有冰凉滑腻的触感。
      噗。
      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响起。
      就在她触碰到那条鱼的瞬间,那条美丽的生物竟然像是一个被阳光暴晒过度的肥皂泡一样,直接在她的眼前破裂了。
      她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前方。
      噗。噗。噗。
      似乎是起了某种连锁反应,周围那些正在缓慢摇摆着鱼尾的美丽鱼群,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破裂。
      就像是一场荒诞的、没有声息的烟火。
      那些绚丽的色彩,那些优雅的摇摆,全都在瞬间化为了乌有。
      塞茜尔的心脏猛地缩紧。
      她害怕了。
      那些虚假的笑容,那些带着条件的夸赞,那些只要她表现出一点点瑕疵,就会瞬间翻脸的残酷。
      这都是假的。
      叮当。
      铃铛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声音离得更近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急促。
      塞茜尔猛地转过头。
      在那些不断破裂的鱼群后方,在光线扭曲的边缘,她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的黑色。
      一条黑色的尾巴!
      它在半空中快速地甩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消失在了一团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浓雾里。
      “煤球!别跑!”
      塞茜尔不顾那些在她耳边不断破裂的“鱼泡泡”,她拼尽全力,朝着那条黑色尾巴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她跑进了那团浓雾。
      视线变得受阻,周围全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原本的蓝天和绿叶全都不见了。
      这里的空气,发生了一种诡异的变化。
      塞茜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她都能感觉到一阵明显的刺痛感刮过鼻腔。
      起风了。
      那风刮在她的脸上,一种火辣辣的疼。
      塞茜尔下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她尝到了味道。
      是咸的。
      这里的风,是咸咸的。
      塞茜尔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她很奇怪。
      也很纳闷。
      风,为什么会是咸的?
      这种味道,太像了。太像那些无数个深夜里,她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咬着自己的手背,流进嘴里的眼泪的味道。
      也太像……
      书里面说的大海了。
      可是,煤球在那边。
      她心里焦急得像是有火在烧。
      叮当。
      铃铛声在咸风的最深处微弱地响了一声。
      “不……我不过去……”
      塞茜尔连连后退,用手臂挡在眼前,试图抵挡那股越吹越大的咸风。
      她害怕极了。
      “煤球肯定不在这里。”她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大声地自言自语,“它在后花园的泥土里,它在那里打滚。我要回去花园找它。它肯定还待在那里。”
      带着这种近乎执拗的逃避,塞茜尔猛地转过身。
      她放弃了那条有着黑色尾巴和咸风的路径,闭着眼睛,胡乱地在浓雾里冲撞,试图找到一条能够绕开那些痛苦记忆的路。
      不知道跑了多久。
      风停了。咸味也渐渐淡去。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荒芜的平地上。
      没有蓝天,没有绿叶。甚至连那些会变成泡泡的鱼也没有。
      四周是一片单调的灰白色,就像是一张被过度曝光的照片。没有任何参照物,没有任何生机。
      “煤球……”
      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
      “煤球!出来吧,我来找你了……”
      她开始在这片灰白色的荒原上游荡。
      “煤球,你在哪里?是不是躲起来了?”
      “别跟我捉迷藏了,我找不到你……”
      她一直叫。
      她一直找。
      可是,无论她怎么呼喊,无论她走多远,四周的景象都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铃铛声。
      没有黑色的尾巴。
      甚至连那种咸咸的风都没有了。
      只有彻底的、让人发疯的虚无。
      “煤球……”
      塞茜尔的脚步越来越慢,膝盖一软,跪倒在了这片虚无的地面上。
      找不到。
      她在这个自己编织的梦里,依然找不到它。
      你还在吗?煤球,你还在这个世界吗?
      为什么我总是找不到你。
      煤球,你在哪?
      塞茜尔蜷缩起身体,
      她在梦里,在这片灰白色的荒原上,嚎啕大哭起来。
      所有的悲伤都化作了痛苦的呜咽,卡在喉咙里,撕扯着她的声带。
      她哭自己的无能,哭那个被权力扭曲到变形的家,哭那方散发着苦杏仁味的白手帕。
      “对不起……煤球,对不起……”
      “喵。”
      塞茜尔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煤球?!”
      她马上不哭了,甚至连眼眶里打转的水汽都忘了擦。
      她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煤球!你在哪里?!”
      周围的环境在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令人窒息的灰白色开始迅速退去,地面上隆起了泥土的轮廓。
      一棵巨大的、枝繁叶茂的橡树,拔地而起,直冲进那片重新出现的、诡异饱和度的蓝天里。
      在树干粗糙的阴影里。
      塞茜尔看到了那个小小的、黑色的影子。
      它浑身漆黑,只有四只小爪子上戴着白手套。它脖子上的那条旧丝带已经磨损得很厉害,那个小小的铜铃铛在随着它的动作微微晃动。
      “煤球……”
      塞茜尔的声音因为狂喜而颤抖得不成样子。
      影子动了。
      它看了塞茜尔一眼,转过身,敏捷地一下跳上了那棵巨大的橡树。
      “哎!你去哪儿?”
      塞茜尔连忙追了上去,跑到了橡树底下。
      她仰着头,看着那个黑色的影子在交错的树枝间快速地向上攀爬。
      “煤球!你快下来!”
      塞茜尔焦急地大喊。
      “上面危险!快下来!”
      可是,那团黑色的毛球并没有理会她的呼唤。它爬到了一根较粗的树枝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它转过头。
      那双莹莹发亮的猫眼,透过茂密的树叶缝隙,看着站在树底下的塞茜尔。
      塞茜尔的心脏没来由地抽痛了一下。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塞茜尔仰着头,脖子酸痛,“气我那天晚上没有给你开门?气我没有把你保护好?”
      煤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塞茜尔急切地试图解释,试图挽回,“你下来好不好?我再也不怕那些抓痕了,我再也不管什么狗屁的礼仪了。你下来,让我抱抱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双手,抠住橡树粗糙的树皮。
      她这辈子都没有爬过树。
      因为太粗鲁了、极度违背贵族Omega修养的行为。
      但此刻,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笨拙地踩着树干上凸起的结节,试图爬上去,试图把小猫带下来。
      树皮太粗糙了,擦破了她的掌心。
      “你等我……我这就上来接你……”
      可是。
      她刚刚才艰难地爬上最低的一根树枝。
      煤球动了。
      它没有等她。
      动作轻盈得没有一丝声息,继续顺着树干,朝着更高的地方爬去。
      “煤球!”
      塞茜尔惊呼出声。
      她顾不上手心的疼痛,手脚并用地顺着倾斜的树干向上追赶。
      “你慢一点!”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可橡树仿佛没有尽头一样,越往上,树枝变得越细,周围的蓝天变得越深邃,带着一种压迫感。
      “煤球,你别爬了!”
      塞茜尔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她体力不支,双腿发软,死死地抱着一根主干,看着那个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的黑影。
      “我爬不上去了……我真的爬不上去了……”
      她无力地滑坐在树杈间。
      她真的太没用了。
      在现实里,她保不住自己唯一的寄托。在梦里,她连一棵树都爬不到顶端。
      她永远都是那个被安排、被规训、被放弃的残次品。
      在高远、几乎触及到那片诡异蓝天的树顶。
      煤球停了下来。
      它爬到了最顶层的一根极细的树枝末端。它站在那里,再次回过头。
      在这么远的距离,塞茜尔其实根本看不清它的表情。
      但她就是知道,它在看着她。
      静静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看着她。
      “喵——”
      一声清亮、拖着长长尾音的猫叫,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绿叶,从树顶传了下来。
      像平时那样,在撒娇。
      像是一声平静的宣告。又像是是一场仪式的终曲。
      塞茜尔仰着头,在听到那声猫叫的瞬间,她的眼眶红了。
      直冲鼻腔的酸涩。
      在这一刻,在这场光怪陆离、没有逻辑的梦境里。
      在这是平常的猫叫中。
      塞茜尔终于明白了她一直不敢去承认、一直拼命逃避的事实。
      “煤球……”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
      她仰望着那片蓝天,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滑落。
      “你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她爬不上树,是因为活人无法触及死亡的终点。
      煤球爬到了最高处,因为它已经解脱了。
      “你要去哪里?”
      塞茜尔抓着树皮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个在高高树顶的黑影没有回答。
      塞茜尔看着它,眼神里充满了一种复杂的渴望,是对这个世界唯一的眷恋,也是对这无尽痛苦的唯一逃避。
      “煤球……”
      她把脸贴在粗糙的树干上,
      “你能不能……带我走。”
      带我离开那个充满防腐剂味道的房间。
      带我离开那个不爱我的母亲。
      带我去那个即使没有温度,但至少不用再被当作货物评估的地方。
      哪怕是冰河底,哪怕是虚无。只要有煤球在,去哪里都可以。
      树顶的猫没有动。
      塞茜尔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松开了死死抠着树皮的手指。
      “不了。”
      她轻声说道,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苦涩的释然。
      “不了,煤球。”
      她仰望着它,眼泪依然在流,但她的声音却变得尤其清晰。
      “你走了,一定要去找个好人家。”
      塞茜尔的声音在树枝间回荡,
      “以后……以后不要再留在我身边了。”
      她太弱了。
      她连一扇门都不敢开,连一句反抗的话都不敢大声说
      “一定要去找一个,可以保护你的人。”
      一个不会因为惧怕权力而把你交出去的人。
      一个能够为了你,向所有人说“不”的人。
      树顶的猫歪了歪头,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
      “煤球……”
      塞茜尔看着它,眼神里充满了最深的怜悯和警告。
      “不要变成人。”
      这句话,她咬字极重,仿佛用尽了这具灵魂残存的全部力气。
      人太可怕了。
      人的爱是有条件的,人的温情是用来交换的。在人的世界里,只有算计、背叛和无休止的痛苦。
      “不要做人。不要变成那种恶心的东西。”
      她看着那片蓝得不正常的天空。
      那些之前让她感到怪异的悬浮绿叶,此刻在她眼里,变成了一种自由的象征。
      “煤球,变成云吧。”
      她说话时轻轻柔柔,像是在唱一首最安静的摇篮曲。
      “变成谁都抓不到的云。高高的,在天上飘着。”
      不会被关在纯金的笼子里,不会因为掉毛而被嫌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变成无忧无虑,还能变成乌云的云。”
      塞茜尔破涕为笑,笑容惨淡,却又带着一丝决绝的快意。
      “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劈死Ta!”
      不要像她一样,连死都死得像个笑话。
      她看着树顶。
      树顶的那个黑点似乎变得更加模糊了。
      “煤球,你快走吧。”
      塞茜尔急迫地催促着。
      她能感觉到,这个梦正在坍塌。
      沉重的窒息感,正在重新从四面八方向她压迫过来。她的意识正在飞速地坠入深渊。
      “你快离开我吧!”
      不要回头。不要再看我。
      不要记住这副即将被齿轮填满的恶心皮囊。
      叮当。
      伴随着这声铃铛响。
      塞茜尔靠着的那棵巨大的橡树,开始发生变化。
      粗糙的树皮边缘,开始像被风吹散的沙画一样,缓慢地化作无数发光的细微颗粒,消散在那片蓝天里。
      “煤球!”
      塞茜尔下意识地伸出手。
      树枝正在一节一节地消失。
      那些悬浮的绿叶也开始失去了荧光,变得枯黄、碎裂。
      在这个正在崩溃的世界的最顶端。
      它只是站在那根即将消散的极细树枝上。
      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这个正在流泪的、被困在命运死局里的少女。
      “喵——”
      然后。
      慢慢地。
      连同那声长长的猫叫,连同那棵参天大树,连同那片蓝得滴水的天空。
      彻底地,再也看不见了。
      一切都被无边的黑暗重新吞噬。
      只有那个小小的铜铃铛声,还在意识的极深处,发出最后一声轻响。
      叮。
      塞茜尔闭上了眼睛。
      一滴虚无的眼泪,滑过她的脸颊。
      “别走……”
      她轻轻地,对着那片永远失去的云,呢喃了最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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