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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永恒的爱 成为母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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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淬了毒的蜜糖,等你咽下了最后一口,连怎样去恨都已经被剥夺。
家里有古怪的气味。
不再是消毒水刺鼻的酒精味。
反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微弱甜香的酸涩味,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在密封的陶罐里发酵了很久,又掺杂了少许金属粉末。
这股气味从走廊的深处,顺着门缝底下的缝隙,一丝一缕地渗进了塞茜尔的卧室。
躺在床上的塞茜尔,眼睛盯着床幔,并没有对这股新出现的气味做出任何反应。
她不吃饭,不喝水,连咳嗽都变成了一种无意识的生理痉挛。
她就像是一块被遗弃在泥潭里的朽木,安静地等待着最后腐烂的那个时刻。
地下室里,罗西尼耶大师,正带着她的助手们,有条不紊地摆弄着那些精密的黄铜齿轮和锋利的刻刀。
空气中那股古怪的甜酸味,是她们正在调配的大剂量浸泡液。
下午三点,伊丽诺公爵走了进来。
公爵在床沿坐下,丝绒长袍的布料摩擦着床单,发出悉簌的声响。
她静静地端详了塞茜尔片刻。
看着女儿额头上那些因为停药而再次开始发红、蜕皮的斑块,看着那张彻底失去了王室青睐资格的破败脸庞。
“塞茜尔。”
公爵开口了,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碎了一个梦。
塞茜尔没有回应。
公爵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将塞茜尔散落在脸颊边的一缕金发拨到了耳后。
“这几天,母亲一直在想你。”
公爵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浓浓的惋惜和心痛。
“那天,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对你发那么大的火,更不该说那些伤害你的话。”
她凝视着塞茜尔那双毫无生气的蓝眼睛,仿佛在看一件蒙尘的绝世珍宝。
“你曾是蒙福家族最大的骄傲。你的出生,你的美貌,你学习礼仪时的每一次低头,都让我感到无比的自豪。”公爵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塞茜尔冰凉的侧脸,“我为你规划了最平坦、最耀眼的一条路,你本该站在国王的身边,接受所有人的仰望。”
塞茜尔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近乎生理本能的反应。
在知道了猫的真相后,公爵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在她听来,都像是在念诵一串毫无意义的死者名单。
没有爱。
全都是为了权力。为了家族。
“可是你现在这个模样……”公爵的语气沉重了下来,那是一种上位者对损坏财产的无力感,“王室退婚了。公主殿下觉得你是个累赘,连国王都无法宽恕你的失误。那些曾经围着你转的贵族,现在都在背地里嘲笑你。”
伊丽诺微微俯下身,凑近了塞茜尔,呼出的温热气息喷洒在塞茜尔死灰般的脸上。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我的孩子。”公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当你失去了价值,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
她停顿了一下,将手覆在了塞茜尔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细瘦的手背上。
“只有母亲可以宽恕你。”
这句宣告,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掷地有声。
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也带着一种恶毒的精神钳制。
伊丽诺试图再次将塞茜尔逼入那个孤立无援的绝境,让她明白,除了这个曾经虐待她、利用她的母亲,她已经一无所有。
塞茜尔因为这句话,胸口而出现了剧烈的起伏。
荒谬到了极点。
“你现在什么都没了。”公爵继续道,“你的美貌毁了,你的前途断了。你就算走出去,也会被那些曾经嫉妒你的人撕成碎片。”
公爵的手指微微收紧,将塞茜尔那冰凉的手骨捏在掌心。
“但母亲是爱你的。”
“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了你,母亲永远爱你,永远会养你。这里,蒙福公爵府,才是你永远的、唯一的归宿。”
几个月前,塞茜尔刚毁容时,公爵在床前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塞茜尔感激涕零,痛哭流涕,心甘情愿地交出了自己全部的意志。
而现在,同样的话,只会让塞茜尔感到一阵阵反胃的恶心。
她闭上了眼睛,试图用这种微弱的抵抗,来隔绝这种恶毒的洗脑。
“不过……”
公爵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狂热和兴奋。
那是一种赌徒在牌桌上看到绝杀底牌时的那种疯狂。
“母亲不能看着你就这样毫无价值地腐烂掉。”
公爵松开了塞茜尔的手,站起身。她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踱了两步,那紫色的丝绒长袍在昏暗的光线下翻滚着,像是一团粘稠的毒雾。
“你知道国王陛下最喜欢什么吗?”公爵并没有指望塞茜尔回答,她沉浸在自己的宏大蓝图里,“她喜欢完美。她喜欢那些永远不会衰老、永远不会犯错、永远顺从的东西。所有人都在追求永恒,追求那种超越了生老病死的绝对完美。”
公爵转过身,重新走回床边,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光芒。
“你的皮肉坏了,这是事实。但这只是暂时的瑕疵。”
她伸出双手,虚空在塞茜尔的脸庞上方描摹着那原本完美的轮廓。
“你的骨相依然是这个帝国最顶级的。你的身段,你举手投足间的仪态,那些已经刻进你骨子里的规矩……这些,都是别人偷不走的财富。”
公爵的声音开始变得高昂,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罗西尼耶大师来了。她懂得如何留住时间的脚步,懂得如何用黄铜和皮革,去固定住那些稍纵即逝的美丽。”
茜尔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
她眼里满是错愕和恐惧。
她听懂了。
在那股弥漫进房间的防腐剂酸涩味中,她终于听懂了母亲那种狂热背后的真正含义。
“把曾经属于你的美变成永恒。”公爵双手撑在床铺两侧,整个人俯下身,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塞茜尔死死地罩在阴影里。
“不会再有疾病,不会再有衰老,不会再有任何违背命令的任性。你将成为最完美的艺术品。这样,国王的目光就会重新停留在这个家族身上。蒙福家族,将再次回到权力权力的最中心。”
这具原本被判定为废料的残躯,加上了“人偶”这个诡异的概念后,就可以再次拥有了巨大的、甚至超越活人时的交换价值。
公爵需要的,不是一个活着但在喘气的残次品。
她需要的,是一件完美的物件。
“你明白吗,我的孩子?”
公爵从袖口里抽出了一方洁白如雪的手帕。
那手帕上没有熏香,却散发着一种极淡的、令人神经麻痹的苦杏仁味。
“这是一场多么伟大的救赎。母亲不仅原谅了你的过错,还给了你一次重新赢回荣耀的机会。”
公爵将手帕对折,动作优雅而从容。
“塞茜尔,你愿不愿意为了家族,成为母亲永远的骄傲?”
那方洁白如雪的手帕,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张等待盖下的裹尸布。
塞茜尔盯着那块手帕,不受控制地倒映出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
死亡。
她要杀了我。
这个认知瞬间劈开了塞茜尔那因为绝望而麻木的大脑。
“不……”
塞茜尔发出一声微弱的、沙哑的呻吟。
她原本瘫软在床上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了一股力量。她像是一只受惊的病兽,猛地向后瑟缩,背脊狠狠地撞在了床头坚硬的雕花木板上。
“不……我不要……”
她那双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的手,拼命地在身前挥舞着,试图推开那股逐渐逼近的酸涩气味。
床单被她抓得皱成一团。
她不想死。
哪怕被当作货物估价,哪怕得知了煤球的真相,但在那方代表着绝对终结的手帕面前,她依然在歇斯底里地渴望着呼吸。
“你在做什么?”
公爵那双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她站在床沿,看着一个在泥潭里徒劳翻滚的劣质商品,居高临下地发出一声冷酷的斥责。
“塞茜尔,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你的教养呢?你的体面呢?你像个街头的疯婆子一样在这里大喊大叫,难道就能改变你这张脸已经被彻底毁掉的事实吗?”
公爵微微抬起下巴,视线像刀锋一样刮过塞茜尔额头上那些发红、蜕皮的斑块。
“你还以为你是那个在舞会上被所有人簇拥的明珠吗?醒醒吧。公主殿下已经把你当成了可以随时丢弃的垃圾,整个王室都在看我们的笑话。”
“你现在活着,不过是蒙福家族的一块腐肉。只有换一种形式存在……”公爵的手腕轻轻翻转了一下那方手帕,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狂热,“只有让变成永远不会腐朽的艺术品,你才能重新洗刷你的耻辱!”
“这是你唯一能为家族做出的贡献。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实现你的价值,你明白吗?!”
塞茜尔死死地贴着床头。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价值。
又是价值。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荒谬到了极点的现实,再次逼近了她。
“那……”
塞茜尔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的牙齿上下打颤,咬破了原本就苍白的嘴唇,渗出一丝微弱的血腥味。
她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生她养她、如今却要亲手终结她的人。
她抛出了一个可笑的,又苦苦追寻的问题。
“那……如果我变成了人偶……”
塞茜尔的眼泪不停砸下,她控制不住地,机械地轻轻摇头,“你会爱我吗?”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当然。”
公爵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只有这样,你才是最完美的。母亲才会……一直爱你。”
这句承诺,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残忍地捅进了塞茜尔心脏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你倒不如,说你永远不会爱我。
只有变成了死物,才配得到爱。
只有不会呼吸、不会违抗、不会犯错的零件,才能换取母亲的目光。
谎言。
全都是谎言!
“你骗我……”
她喃喃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极轻。
但下一秒,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突然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绝望而彻底扭曲。
“你骗我!!”
塞茜尔猛地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像是一只彻底疯掉的野猫,毫无章法地抓起手边的枕头,狠狠地砸向站在床边的公爵。
“你骗我!!你骗我!!!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
明明虚弱到连说话都没力气的少女,此刻爆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角几乎要撕裂开来,眼底爬满了疯狂的血丝。
“你只是把我当成换权力的狗!你甚至连一只猫都不放过!是你杀了煤球!是你!!”
塞茜尔疯狂地挥舞着手臂,睡袍的袖子滑落,露出那两条皮包骨头的胳膊。
为什么我只能待在这里!
为什么我不能出去!
为什么我就没有自由!
你们这些alpha就了不起吗!你是母亲就了不起吗!
你们全都去死!去死!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教养、体面、恐惧,在彻底的绝望面前,统统化作了最歇斯底里的控诉。
“你为什么一直在骗我?!为什么要假装爱我?!啊啊啊啊——”
她尖叫着,眼泪和鼻涕混在在一起,毫无形象地弄脏了她那张破溃的脸。
她试图从床上爬起来,试图用她那微弱得可笑的力气去撕扯公爵那身华丽的丝绒长袍。
公爵微微偏过头,轻易地躲开了那个软绵绵砸过来的枕头。
她看着在床上发疯撒泼、像个精神病人一样的塞茜尔。
那一丝耐心,终于在这刺耳的尖叫声中彻底耗尽了。
“够了。”
公爵突然向前跨出一步。
伸手死死地卡住了塞茜尔那纤细的脖颈,将她那正在疯狂摇晃的头颅,狠狠地按死在了床板上。
“呃——”
塞茜尔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阵短促的气音。
“我没有时间在这里看你发疯。”
另一只手,拿着那方散发着苦杏仁味的手帕,毫不犹豫地捂在了塞茜尔大张着的口鼻上。
“我会爱你的,塞茜尔。”
塞茜尔瘦弱的双手疯狂地在公爵的手臂上抓挠着,试图扒开那块剥夺她呼吸的布料。但公爵的力量是压倒性的,那双手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铁壁。
视野开始急剧收缩,变成大片大片的惨白。
缺氧让她的胸腔像是要炸开一样剧痛。
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那一刻,那些疯狂的控诉、那些不甘的眼泪,全都化作了一片死寂的虚无。
塞茜尔的手指慢慢地停止了抓挠。
在这个充满防腐剂酸涩味道的房间里。
在这个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温情的角落。
她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冰冷的。
机械齿轮相互咬合的摩擦声。
咔、咔、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