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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腐朽 恍然醒悟 ...

  •   时间,在这个被遮光布死死封住窗户的房间里,变成了一种粘稠而腐臭的流体。
      它不再以日出日落来计算,而是以药汁的冷却、绷带的更换、以及那面永远蒙着黑布的梳妆镜上积攒的灰尘来衡量。
      半年。
      整整六个月过去了。
      初春的融雪变成了盛夏的暴雨,又转为了深秋的枯黄,最终再次被凛冬的寒霜覆盖。
      但塞茜尔的季节,永远停滞在了那个肺部感染、红疹破溃的夜晚。
      她的病反反复复。
      起初,那些红疹在名贵药膏的涂抹下,确实结了痂。
      但在那些痂皮脱落后,新长出的皮肤并没有如公爵所愿那般恢复如初的光洁。
      它们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红色,薄得几乎能看清下面的毛细血管,稍有摩擦就会渗出血水。
      更糟糕的是她的肺。
      那场高烧留下了不可逆的后遗症。
      只要房间里的空气稍微有一点不流通,或是药味太重,她就会爆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每一次咳嗽,都会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瘦得可怕。
      睡袍穿在她身上,就像是挂在了一副骷髅架子上。
      锁骨高高地突起,手腕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她不能吹风,不能见强光,更不可能穿上那些勒断肋骨的紧身胸衣去出席任何一场舞会。
      她彻底从贵族的社交圈里消失了。
      起初,公爵府还会用“塞茜尔小姐在静养”来搪塞那些探寻的目光。但谎言在时间的冲刷下总是脆弱的。
      流言蜚语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在宫廷和各大贵族的庄园上空盘旋。
      “听说了吗?蒙福家那个像瓷娃娃一样的女儿,脸全毁了。”
      “好像是得了什么治不好的怪病,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公爵这下可真是血本无归了,她可是把那女儿当成最大的筹码在培养呢。”
      这些窃窃私语,不可避免地传到了王室的耳朵里。
      “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病秧子,怎么配站在我的身边?”
      那是公主在宫廷茶会上,当着无数贵族的面,随意地抛出的一句话。
      对于伊丽诺公爵来说,这无疑是一记响亮的、狠狠抽在脸上的耳光。
      “砰!”
      房间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开。
      房间里没有生火炉,因为烟气会引发塞茜尔的咳嗽。
      只有几个装满热水的铜制汤婆子塞在被子里,勉强维持着一点温度。
      塞茜尔蜷缩在床榻的最深处,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枕头,仿佛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伊丽诺公爵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灰色的眼眸里不再有任何悲悯,只剩下如同看着一堆发臭垃圾般的狂怒和厌恶。
      “公、公爵大人……”
      正在为塞茜尔更换水盆的玛莎吓得手一抖,铜盆掉在地上,水花溅了一地。
      她慌忙跪了下去,浑身发抖。
      “滚出去。”公爵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锥。
      玛莎不敢有丝毫迟疑,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将门带上。
      公爵走到床前,看着被子里的瑟瑟发抖。
      “还要装死到什么时候?”
      公爵直接用手杖的底端,狠狠地戳在了塞茜尔护在脸上的胳膊上。
      “啊——”
      塞茜尔发出一声痛苦的短促惊呼,不得不松开手,露出了那张惨白、消瘦、布满新生粉红皮肤的脸。
      “母、母亲……”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嘴唇因为恐惧而失去了血色。
      这是半年来,公爵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她。
      “别叫我母亲!”公爵厉声打断了她,手里的手杖猛地挥下,将床头柜上的药碗和水杯尽数扫落在地。
      玻璃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药汁溅到了塞茜尔雪白的睡裙上,像是一块块丑陋的污渍。
      塞茜尔吓得闭紧了眼睛,双手死死地抓着床单,骨节泛白。
      “你这个没用的废物!”公爵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塞茜尔的衣领,将她从被窝里粗暴地拽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骤然的拉扯和冷空气的侵入,让塞茜尔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病鹅,痛苦地挣扎着,肺部发出拉风箱般的破败声音。
      但公爵没有丝毫的心软。
      “半年了!整整半年了!我给你请了全帝国最好的医生,用了最昂贵的药!你呢?你就给我看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
      公爵那双灰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塞茜尔斑驳的脸,眼神里充满了被欺骗的愤怒和投资失败的暴躁。
      “王室不要你了。你听懂了吗?不要你了!”
      公爵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将这个事实砸在塞茜尔的脸上。
      “因为你,蒙福家族成了整个社交界的笑柄!公主殿下觉得你恶心,觉得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我花了十六年的时间,耗费了无数的心血,忍受着你那些愚蠢的任性,就是为了把你雕琢成最完美的筹码。结果呢?你因为去追一只脏兮兮的野猫,把自己弄成了一堆毫无价值的烂肉!”
      “对不起……咳咳……母亲,对不起……”
      塞茜尔哭着,眼泪混着冷汗,流进嘴里,是苦涩的。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反抗公爵的撕扯,只能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拎在半空中,承受着那暴雨般的谩骂。
      “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能把王室的婚约换回来吗?能把我的心血换回来吗?!”
      公爵狠狠地将她甩回床上。
      “你的皮囊毫无价值,难不成我让你去用信息素勾引公主殿下吗!?”
      塞茜尔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坚硬的床板上,眼前一阵发黑,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今天起,停掉所有药膏。”
      公爵整理了一下衣服,冷漠地开口,
      “死不了就行了。”
      房门再次被关上。
      留下满地的玻璃碎片,和一室死寂。
      塞茜尔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
      母亲说得对,她就是一个笑话,一个把事情搞砸的罪人。
      如果她没有生病,如果她没有失去美貌,母亲还是会爱她的。
      是她自己,毁掉了一切。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塞茜尔变得更加沉默了。
      她不再配合治疗,每次玛莎端来那些便宜的、带着浓烈草药味的汤汁时,她都会将头偏向一边,闭紧嘴唇。
      玛莎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身体,心急如焚。
      “小姐,您多少喝一点吧。”玛莎跪在床边,端着药碗的手有些发抖,“您这样不吃不喝,身体怎么受得了啊。”
      塞茜尔没有睁开眼睛。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玛莎……”
      过了很久,她才发出微弱的声音。
      “母亲……她到底,爱过我吗?”
      这句话,问得像是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这是她在这半年来,日日夜夜在脑海里反复咀嚼、却始终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她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绝望地想要抓住哪怕是一根虚幻的稻草。
      玛莎的手猛地一顿,药碗差点掉落。
      她看着床上那个几乎已经没有人形的女孩,喉咙里堵得发慌。
      “当然……肯定是爱的。”
      玛莎结结巴巴地回答着,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看塞茜尔的脸。
      “您是公爵大人唯一的血脉……天下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呢。公爵大人只是……只是最近太忙了,心情不好……”
      玛莎自己都觉得这些话干瘪得没有任何说服力。
      塞茜尔慢慢地睁开眼睛。
      曾经像星星般璀璨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一片灰烬。
      “如果她爱我……”塞茜尔的声音有些空洞,仿佛是在对着空气说话,“那她为什么不能像煤球那样接纳我呢?”
      煤球。
      已经有半年没有被提起过了。
      玛莎倒吸了一口凉气。
      “殿下,您……”
      “煤球从来没有嫌弃过我。”
      塞茜尔没有理会玛莎的惊愕,她的目光穿透了床幔,仿佛看到了半年前那只小猫。
      “在我满脸红疹、最丑陋的时候,只有它,愿意靠近我,舔我的手。它不在乎我是不是能给它带来荣誉。它只是……接纳了我。”
      两行清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可是母亲呢?我一失去容貌,就变成了让她恶心的垃圾。她为什么不能像煤球那样……哪怕只有一瞬间,只是单纯地看着我,而不是看着一个筹码呢?”
      玛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怎么回答?
      她只是个连自己命运都无法掌控的下人。
      一提到煤球,塞茜尔的情绪开始失控。
      她双手死死地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压抑地、绝望地哭泣了起来。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泣不成声。
      “我不该把它关进那个笼子里的。它是属于外面的,它属于自由。我为什么要把它锁起来?是我太自私了,我想用它来证明我还能被爱……”
      泪水很快浸湿了她单薄的睡衣。
      “肯定是因为我没有好好照顾它,它觉得笼子里太闷了,觉得我不关心它,所以它才自己跑掉的……我真没用,我连一只猫都留不住……它一定很讨厌我吧……”
      玛莎跪在床边,看着这个因为极度自责而快要将自己逼疯的女孩,心里一阵酸楚。
      她听着塞茜尔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看着她单薄的脊背因为咳嗽和抽泣而痛苦地弯折着。
      十六岁。
      这原本是一个应该在舞会上穿着华丽的裙子、接受赞美和追求的年纪。
      可塞茜尔,却只能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像一朵被毒汁浇灌的花,慢慢地枯萎、腐烂。
      玛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双手在围裙上紧张地搓了搓。
      一丝微弱的良知,艰难地挣扎着冒出了头。
      她不能再看着这个可怜的女孩继续用谎言折磨自己了。
      “小姐……”
      玛莎像是在喃喃自语。
      玛莎向前挪了挪膝盖,凑近了塞茜尔的耳边。
      “别哭了,小姐。”
      她咽了一口唾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仿佛下一秒就会跳出嗓子眼。
      “小猫……煤球它……没有跑。”
      塞茜尔僵硬地抬起头,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错愕和不解。
      “你……你说什么?”
      玛莎心里一阵抽痛,话已经说出口了,她只能咬着牙继续说下去。
      “它没有自己顶开笼子跑出去。”
      玛莎小声地说,仿佛连空气都在监听她们的对话。
      “是公爵大人。”
      话音刚落,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闷雷在塞茜尔的脑海里炸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公爵大人……她嫌那只煤球身上太脏,可能会有跳蚤。您那时候热病刚退,正在结痂。公爵大人怕那只猫身上带有不干净的东西,会让您再次感染,影响……影响脸部的恢复。”
      玛莎不敢看塞茜尔的脸,只能低着头,语速极快地说着。
      “所以,在您还没有醒来的时候。公爵大人就命令侍卫,把煤球从笼子里抓了出来,丢到了后山。”
      “为了不让您伤心……影响治疗的情绪,她才骗您,说是猫自己跑了。”
      塞茜尔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里硬生生地剥离了出来。
      她看着这个阴暗的房间,看着那些被黑布蒙上的镜子,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玛莎。
      一切都显得那么荒诞,那么可笑。
      她睁大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那双曾经在雨夜里充满绝望,在温室里重燃希望,在得到恩准时满是感恩的眼睛,此刻,所有的光彩都在一瞬间熄灭了。
      像两颗失去了光泽的玻璃珠。
      如果母亲的爱是一个谎言。
      如果她为了这个谎言,放弃了最后的反抗,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真实被扼杀。
      那么,她到底是什么?
      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是一个主动爬回断头台的祭品。
      她就是那个,慢慢地转过身,走向那个空荡荡的纯金笼子的傻子。
      傻子、傻子、、傻子。
      塞茜尔。
      恨那个将她当作工具、玩弄她感情的母亲;恨那个残忍杀害了她唯一精神寄托的刽子手;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
      可是……
      塞茜尔悲哀地发现,她的胸腔里是空荡荡的。
      连恨这种需要强烈生命力的情绪,她都无法调动起来。
      她就像是一个被剪断了所有提线的木偶。
      失去了操控者的同时,也失去了站立的能力。
      她甚至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痛苦到了顶点,反而变成了平静。
      “出去吧,玛莎。”
      塞茜尔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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