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樱桃与雾

8、命运转动 第二天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苏荔到了顶层。
　　Maggie的工位空着，电脑屏幕暗着，椅背上搭着一件浅色开衫。苏荔站在门口等了两分钟，没等到人，便自己走到那扇深色门前，抬手敲了一下。
　　“进来。”
　　她轻推门进去。
　　Edward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正在接电话。右手插在裤袋里，左手拿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粤语，尾音很轻，和平时讲普通话时不太一样，更松，也更远。
　　她没出声，在办公桌前方站定。
　　Edward听见动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坐。苏荔坐下，把包放在脚边，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地等。
　　这通电话接了将近三分钟，大多数时候是对方在说，Edward偶尔应一句。最后他说了一句“你决定，不需要再问我”，然后挂断。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衬衫袖口微卷，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手腕上带着百达翡丽的手表一闪而过，桌上很干净，只有一份摊开的项目材料和半杯凉水。
　　“昨天的事，自己什么感觉？”他开口，语气不重。
　　苏荔想了一下，说：“不太舒服。”
　　Edward看了她一眼，似乎对这个回答有点意外：“哪里不舒服？”
　　“被当众点出来，不管是不是我的责任，场面都不好看。”她答得坦白，没有装不在乎，“但事情本身，我没有做错。”
　　“所以你觉得自己赢了吗？”
　　苏荔摇头：“没赢。项目停了，Ben被动了，Leon脸上也不好看。我顶多算没背锅。”
　　Edward看着她，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像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没再追着昨天的事问，伸手把桌边一份文件推过去。
　　苏荔接过来看。是一份新的项目资料，页数不多，但每一页的内容都很密。封面上写着项目编号，只有数字，没有项目名。
　　“这是一块商业用地的配套测算。”Edward说，“你要做的，是把投资部、财务部、市场部三方报上来的数据重新过一遍，找出所有口径不一致的地方，列成清单，直接发我。”
　　苏荔翻了两页。数据量不算特别大，但涉及三个部门，来源很杂。她想起Ben那份表的教训，心里紧了一下。
　　“期限呢？”她问。
　　“周五。”
　　今天是周二。三天。
　　“好。”她把文件合上，抱在怀里。
　　“不用发给Leon，直接发我。”Edward又补了一句，“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苏荔手指收紧了半寸，没问为什么。她点了一下头。
　　Edward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像突然想起什么：“这件事会不会影响你和Ben配合？”
　　苏荔实话实说：“会。”
　　“怎么影响？”
　　“他会防我，也可能不会再让我碰核心数据。”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荔想了想，说：“该做的事照做。他给什么我做什么。他不给的，我自己找别的看。”
　　Edward没评价，只“嗯”了一声。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落地窗外的光斜进来，照在桌角，又慢慢移开。苏荔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木质调气息，和上次电梯里一样。
　　“你住在双井？”Edward忽然问。
　　苏荔明显顿了一下。她没告诉过公司里的任何人。确切说，只有Vivian知道她住双井，还是某天聊天时她自己说漏了一句。
　　“是。”她应得平静。
　　“每天通勤多久？”
　　“不加班的话，四十多分钟。”
　　“经常加班吗？”
　　“看情况。手头有东西就晚点走。”
　　Edward没接话。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云压得低，三环上的车流在缓缓蠕动。过了一会儿，他说：“北京这个城市，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来了就不容易走。”
　　苏荔没说话。
　　“但有些人，留得下来。”Edward转过脸，看着她，“你不是那种走的人。”
　　这句话太轻了，像说给她听，又像说给自己。
　　苏荔喉咙有一点紧。她压下那点异样，声音还是很平：“我没想过走。”
　　Edward点头，把桌上那份文件的复印件往旁边一放，说：“周五之前，如果有什么不确定，直接上来问我。”
　　苏荔站起来：“好。”
　　她走到门口时，Edward在后面说了一句：“别让Ben知道你手里的东西。”
　　苏荔回头。他仍坐在那里，逆着光，表情看不真切。
　　“知道了。”她说。
　　从顶层下来，她没有直接回工位。拐进安全通道，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楼道里很静，只有冷白色声控灯忽明忽灭。她靠着墙，低头看怀里那份没有项目名的资料，像握着一块很重的东西。
　　Edward把这东西给她，不是在帮她。他是在试她。
　　试她能不能扛住Ben的压力，能不能在三天内把三部门的数据理清，能不能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一份干净的东西交上去。这个任务本身，就是一张投名状。
　　她若做成了，以后在业务部，就不再是那个“帮忙整理数据的新人”。她会变成Edward那条线上的人。
　　做不成，或者走漏了风声，Ben那帮人不会让她好过。
　　苏荔深吸了一口气，把文件卷起来，塞进包里，然后拉开门，走回工位。
　　整整一下午，她都在看那份材料。三大部门的原始数据像三套不同语系，同样一个概念，各有各的算法和表述。投资部给的是预期收益，财务部给的是成本摊销，市场部给的是客流和坪效。三份数据拼在一起，像三块形状不一的木板硬往一个框架里塞。
　　苏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页关系图，把三方数据之间的冲突点一个个圈出来。有些很快能判断，有些要调出去年同期的数据才能比对。她列了六个问题，准备明天找Vivian侧面问问，看有没有人能接触到历史资料。
　　晚上八点，办公区又只剩下她一个人。Ben今天没加班，他的座位空着，电脑关了，桌面上那杯茶没倒。
　　苏荔没抬头。
　　她像个在黑屋子里穿针的人，四周又静又黑，只有手底下那一点极细的光。而Edward就站在很远的门边，不走近，也不离开。
　　她知道他在看。
　　但她静下心来，做自已分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