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樱桃与雾

7、记恨 周一早

　　周一早上，苏荔到得比平时还早。
　　八点刚过，办公区只有保洁在挨个清垃圾桶。她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把上周整理好的那份测算表又从头过了一遍。几处标红的单元格在屏幕上很刺眼，像没长好的伤口。
　　Ben说“后天要”，今天是最后期限。
　　苏荔原本只打算把公式乱码修好。但越拆越发现，那几处错误不单是函数问题。表格里两套数据口径不一致，一部分取的是含税价，一部分是不含税价，中间还没有任何过渡。如果不把口径调统一，后面所有算出来的租金收益都是错的。
　　她昨晚在笔记本上推了两页，最后决定：把错的部分按原始数据口径原样修复，但在表格最后一页另附一份说明，列出所有口径冲突和数据源不一致的地方。Ben要交也好，不交也好，东西她得做干净。
　　八点半，Vivian到了，手里照例一杯咖啡。
　　“早。”Vivian压低声音，“今天周一，估计要开会。Leon一到肯定先抓人。”
　　苏荔点头，把测算表保存关掉。
　　九点刚过，Leon从电梯那边过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脸色和平时一样，看不出情绪。他路过苏荔工位时停了一下。
　　“测算表做完了？”
　　“做完了。有些数据口径的问题，我单独列了说明，附在后面。”
　　Leon看了她一眼：“发我。Ben那边先别给。”
　　苏荔愣了一下，很快点头：“好。”
　　Leon没多说，进了自己办公室。
　　十点，Maggie从顶层下来了一趟。她走到Leon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进去。出来时，正好和苏荔对上视线。Maggie微微点头，苏荔也点了一下。两人没说话。
　　几分钟后，Leon在部门群里发了条消息：十点半，三号会议室，项目进度会。全体参加。
　　苏荔端着杯子和笔记本进去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她挑了个靠中间的位子，比平时离主位近一些。Edward说“坐近一点”，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听进去了，但今天坐下时，确实没往角落里缩。
　　十点半整，Edward进来。
　　他只拿了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没有PPT，没有电脑。Maggie没跟着。他走到长桌主位坐下，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没刻意看谁，也没漏掉谁。
　　“开始。”他说。
　　各部门按顺序汇报。Ben代表业务部讲那份租金收益测算表，PPT投在屏幕上，一堆数字码得密密麻麻。苏荔一看就知道，Ben用的是她修复后的版本。但页脚那份“数据口径说明”，Ben没有投出来。
　　她握着笔，没说话。
　　Ben讲得很快，只说结论：项目整体回报率在预期范围内，建议继续推进。语气笃定，像那份表从头到尾都干干净净。
　　Edward靠在椅背里，听他说完，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收益率，含税口径还是不含税？”他问。
　　Ben明显顿了一下：“都按统一口径算的。”
　　“统一到哪个口径？”
　　“含税。”
　　Edward没说话，目光从屏幕上那页表移开，落在Ben脸上：“那你第三页的底表，为什么和第五页的取数逻辑对不上？”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了一下。Ben张了张嘴：“可能是格式转换出了问题……”
　　“你把原始底表调出来。”Edward说，声音不高。
　　Ben拿鼠标在电脑上点了几下，额头已经有点冒汗。底表打开，几处数据源被标成了浅红色——那是苏荔标红的地方，但Ben投影出来时，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Edward看了一眼，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问：“这份表，从取数到测算，是不是你一个人做的？”
　　Ben喉咙动了动，眼睛极快地往苏荔那边偏了半寸。
　　满屋子人都顺着那半寸看过来。
　　苏荔坐得直，手放在笔记本上，没低头，也没躲。
　　“数据部分，Iris协助整理过。”Ben说，声音干得厉害。
　　Edward的目光越过长桌，落在苏荔脸上。很平，很静，像在等她开口。
　　苏荔放下笔，说：“原始数据里确实存在两套口径，混在一起做了测算。我做了修复，另附了一份说明，标注了所有不一致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很稳：“说明附在表格最后，Ben交的是前面正文。”
　　会议室里静得发闷。
　　Edward没追问Ben。他低下头，翻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文件夹，几秒后开口：“这个项目测算先停。业务部内部把口径问题重新过一遍，修正后再报。”
　　Ben脸色很难看，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Edward合上文件夹，身体往后靠了靠。下一个部门开始汇报，他的注意力移了过去，像刚才那段插曲没发生一样。
　　苏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指尖有点发麻。她能感觉到有人朝她这边扫了几眼，但没人说话。
　　散会已经是十二点出头。苏荔收好东西，跟着人流往外走。Ben从她身边快步过去，没看她，也没说话。Vivian从后面赶上来，压低声音：“你怎么不早说那表有问题？你知不知道刚才多险。”
　　苏荔没解释，只说：“我备注了。”
　　Vivian一副“你可真行”的表情，摇着头走开了。
　　下午一点，Leon给苏荔发了条消息，只有五个字：来我办公室。
　　苏荔过去时，Leon正站在窗前打电话，看她进来，用下巴指了一下椅子。苏荔坐下，等他讲完。
　　“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Leon挂了电话，转身，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压着一层很淡的火气。
　　苏荔看着他：“我昨天整理完就发你了。早上的邮件，你还没看。”
　　Leon皱了下眉。他走到电脑前，点开邮件，扫了几眼。那份说明确实在，时间显示是早上八点四十七分，就在他进办公室之前十分钟。
　　他沉默了几秒，身上的火气消了一半。
　　“以后这类事，不要只在邮件里说。会前五分钟，当面跟我讲一声。”他说。
　　“明白。”
　　“Ben那块，我来处理。你继续做你的数据。不该你背的锅，我也不会让他往你身上推。”
　　苏荔没接话。
　　Leon看她一眼，补了一句：“但下次，不要再让Edward从会上把你点出来。”
　　苏荔点头：“我知道了。”
　　从Leon办公室出来，她脸色很淡，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经过Ben工位时，脚步快了小半拍。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苏荔把Ben那份测算表重新从头梳理，该补的补，该标的标。她比谁都清楚：今天的事，Ben会记她一笔。这个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但她不后悔。数据是数据，错的就是错的。
　　傍晚六点，苏荔去了趟七楼，把新打印的底表扫描归档。IT那边的门半掩着，有人低声说话，键盘声连成一片。她没多待，办完就下楼。
　　回到工位时，Edward的邮件进来了。
　　没有主题，正文只有一句：
　　“明天下午三点，过来一趟。”
　　苏荔盯着那行字，鼠标的光标停在上面，半天没动。
　　她抬头看向窗外。暮色沉下来，办公楼里的灯在玻璃上晕开一层薄薄的白光。那些光一格一格，像这个巨大的组织里每一颗被点亮又被压住的心。
　　她坐下来，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