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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现实   晚上八 ...

  •   晚上八点四十分,Edward合上最后一份文件。
      办公室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落地窗上只映着室内冷白的光和他自己的轮廓。他靠在椅背里,闭了几秒眼,然后睁开,拿起搭在扶手上的西装外套,起身。
      Maggie还在外间,听见动静站起来。
      “明天几点到?”她问。
      “八点。”
      “要安排车吗?”
      “不用,我走回去。”
      Edward穿过已经空下来的顶层走廊,进电梯。电梯四面是冷灰色的金属,光打下来,映出他模糊的身形。他按下一楼,没有看手机。
      出了澜洲大楼,晚风比白天硬。国贸的灯光浮在夜里,地面还散着白天没褪尽的一点热。Edward沿着楼前那条步道往东走,步子不快,像在把一个白天从身体里慢慢抖掉。
      他住在银泰中心,柏悦府,离澜洲大楼步行不到一刻钟。
      当初回北京,Maggie给过几处选择:使馆区附近的老洋房、顺义别墅、国贸附近的服务式公寓。他只看了一处就定了现在这里。高层,视野开阔,私密,管理严,离办公室近。他不需要大房子,也不需要花园。他需要的是不被浪费的时间,和不会被打扰的空间。
      到家九点出头。门一开,玄关灯自动亮起来。公寓很静,空气里有很淡的柚木味。他把钥匙和手机放在玄关柜上,换鞋,脱外套,走进客厅,倒了一杯水。窗外是东三环的灯火,整片CBD像铺在脚下的碎星。他站在窗前喝了两口水,手机响了。
      徐景行。
      香港人,和Edward中学时同校过几年,后来去英国读书,如今在北京做私募。两个人见面不多,但隔段时间会约一顿饭。
      “到家了?”徐景行的声音很松,背景里有玻璃杯碰桌子的轻响。
      “刚回。”
      “出来坐坐?Mark从香港上来了,在亮马桥那边吃宵夜。”
      Edward看了眼时间。九点十几分,不算晚,但也不早了。他犹豫了一秒。
      “哪家?”
      “还是老地方,潮汕菜。”
      “我让司机送我过去。”
      “行,你到了直接上二楼。”
      挂了电话,Edward给司机发了条信息。没多说什么,只一个地址。司机回得很快:好的,十分钟后到楼下。
      他没急着出门。在沙发上坐了几分钟,翻了翻手机里的未读信息。两个工作群有新消息,他扫了一眼,锁屏。起身去卧室,换了一件深色针织衫和休闲外套,拿了手机下楼。
      车已经停在门口。黑色,洗得很干净,在夜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司机看见他,先下来拉开后座车门。Edward坐进去,后座宽敞,冷气刚好,车里有一股极淡的皮革味。司机没多问,车平缓地汇入夜色。
      北京和香港不一样。香港的夜是挤的,街道窄,灯牌密,走到哪儿都被人声追着。北京是散的。路太宽,灯太远,人坐在车里,像被一整片空旷吞着往前走。
      到了地方,Edward下车,对司机说:“不用等我,散场前给你消息。”
      司机点头,把车开走了。
      服务生引他上二楼。包间门一开,徐景行和Mark已经在了。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两瓶啤酒,还有半只卤水鹅。
      “Ed。”Mark先看到他,笑了一声,“还是老样子,最后一个到。”
      Mark姓麦,叫麦启东,家里做航运,和Edward的家族有些生意往来。三个人里,Mark话最多,徐景行最会接话,Edward通常只听。
      “今天开会晚了点。”Edward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徐景行给他倒了杯茶:“别拿开会当借口,你哪次准时过。”
      Edward没辩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次上来待多久?”他问Mark。
      “周末走。老头子在青岛那边约了个项目,让我顺路看看。”
      “什么项目?”
      “港口周边配套,商业加写字楼。”Mark夹了块鹅肉,“你们澜洲没兴趣?还是看不上港口生意了。”
      Edward放下茶杯:“港口配套不是我们的主要方向。你那边有资料,发我看看。”
      Mark笑得有点懒:“你现在说话,跟你爸越来越像了。”
      Edward没接话。徐景行适时把话题引开:“听说你们北京公司最近在搞内部流程改革?我有个客户之前跟你们对接过,说现在审批严得要命。”
      “该严。”Edward说。
      “外面都传你下季度要把中国区那边的人换一轮,真的假的?”
      Edward拿起筷子,夹了块凉瓜,动作很慢:“外面传的话,你也信?”
      徐景行哈哈两声,没再往下问。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聊的无非是圈子里的事,谁去了上海,谁刚结了婚,哪个项目出了岔子。Edward话不多,偶尔问一两句,剩下的时间安静地听。酒他没多喝,只碰了半杯啤酒。Mark笑他出来吃饭还这样收着,他也只是笑笑,没反驳。
      十一点多散场。Edward给司机发了条消息,说了河对岸的位置。司机回:五分钟到。
      徐景行喝了酒,叫了代驾,问要不要顺路送他。Edward摆摆手,说想走走。
      亮马河边的夜风很凉,河面黑沉沉的,只浮着岸边几点模糊的光。Edward沿着河走了一段,四周没多少人。这个点,城市终于安静下来。他插着口袋,目光落在前面很远的楼影里。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细的画面:下午在办公室,苏荔站在他面前,说“那不是结论,是情绪,接了就是给台阶”。
      他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这个女孩子,太知道分寸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该记,什么该在什么时候闭紧嘴。这种清醒,在二十几岁的人身上不常见。
      想到这里,Edward没再往下想。有些事,停在第一层就够了。
      车停在河对岸的路边。司机看见他走过来,先下车打开后座门。Edward坐进去,靠在后座,车窗外的光一段一段掠过去。他没说话,司机也没说话。车里很静,像连呼吸都被夜色压低了。
      回到公寓,将近十二点。他换了鞋,没开客厅的大灯,只按亮玄关那盏暖光,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进卧室。
      同一夜,十点四十分。
      苏荔从国贸地铁站D口出来,晚风猛地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
      她住双井,公司在国贸,地铁三站。不算远,但每天早晚高峰那一段,人挤得连手机都掏不出来。她今天下班比平时晚,车厢里已经松了很多,甚至能靠着车门看完手机里最后几行资料。
      从地铁站出来,还要走十分钟。路不偏,但晚上有点静。苏荔走得快,包带在肩上压出一道浅痕。她今天穿了件薄的深色风衣,风从衣摆下钻进去,吹得小腿发凉。
      穿过一条不宽的街,拐进一个老小区。路灯半亮不亮,有人在楼下推着电动车找地方停。苏荔走到最里面那栋,刷门禁,上四楼。
      房子是她和另一个女孩合租的。两居室,她住次卧,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东西不多,收拾得整齐。租金一个月四千三,押一付三。对于刚工作没多久的她来说,不算轻松,但也在承受范围内。
      合租的女生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这个点还没回来。客厅很静,只有冰箱在低低地响。
      苏荔换了鞋,进房间把门带上。灯一开,整个屋子的逼仄就显出来了。她把风衣脱下来挂好,去厨房烧了壶水,回来拆了包挂面,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没加别的,就放了点盐和醋,又切了半根黄瓜摆在旁边。
      她坐在书桌前吃面。电脑开着,屏幕上还停着那份测算表,几处标红的单元格像没拔干净的刺。她吃一口,就点一下鼠标,再吃一口,再看一行。
      吃完面,把碗洗了。水凉得扎手。她抹了点护手霜,又把手机翻出来看。Vivian在部门群里发了条消息,问明天有没有人一起带早餐。Ben没回。Leon没出现。
      苏荔把手机放下,去卫生间冲了个澡。热水冲在肩上,整个人才慢慢缓过来。她穿着旧T恤和睡裤出来,头发半湿着披在肩后,房间里只开了台灯,暗暗的,像这城市里无数个亮着的小格子里的一格。
      她吹干头发,调了闹钟,又坐在床头看了一会儿项目简报。一些陌生的概念,她一个个查,记在笔记本上。那些字迹很小,排得很密,像她对这个城市藏起来的那点野心。
      十一点半,她合上笔记本,躺下。窗户关着,但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睡前,她没想Edward。
      只是脑子里很轻地过了一下那个画面:他坐在办公室的逆光里,说“以后会议室,坐近一点”。
      她翻了个身,睡了。
      周六早上,Edward七点起床。
      没有闹钟。他有自己的生物钟。洗漱完换上一身深色运动衣,下楼跑步。周末早晨的国贸比工作日松散很多,街道上人少,风里有秋天清冽的植物味。他沿着通惠河跑,配速不快,呼吸很稳。
      回来冲了个澡,给自己冲了杯黑咖啡,坐在餐厅翻一份从香港总部发来的英文简报。公寓里很静,只有咖啡机偶尔发出一点余响。
      将近中午,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在北京还习惯?”父亲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港音,不疾不徐。
      “没什么不习惯的。”
      “下周回来一趟,董事会那边有几件事要当面谈。”
      “知道。”
      父子俩的通话总是很短。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关心,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Edward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书房处理了几封邮件。
      下午,他开车出门。没叫司机,也没让人跟着。他喜欢自己开车,尤其在周末。方向盘握在手里的时候,会让他觉得生活里还有那么一点东西是自己能完全控制的。
      他去了三里屯附近一家常去的咖啡店。店在巷子深处,人不多。他点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待了将近一个钟头。
      手机屏幕亮了两次。一次是Maggie,提醒他周一有个内部会的材料已经发到邮箱。一次是徐景行,问他下周有没有空打网球。
      Edward回了一个字:可。
      回到公寓天已经擦黑。他洗了澡,换了件浅灰色家居服,在客厅开了一盏落地灯。晚餐是物业送来的,简单干净。他吃了一小半,剩下的都收了。冰箱里有啤酒和几样水果,他拿了瓶水,回书房继续看文件。
      这间公寓不大,对于他的身份来说甚至有些简朴。但他觉得刚好。香港的家里人多事杂,他在那里更像一个身份,不像他自己。北京这里,至少还有一点属于自己的安静。
      夜里十一点,Edward合上电脑。三环上的车流已经稀了,灯一盏盏暗下去。
      他关灯,走进卧室,掀开被子躺下。手机放在床头,没有再看。
      这一天,他没有想起苏荔。
      只是在入睡前最后几秒,脑子里极轻地闪过一个念头:周一的会,她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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