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樱桃与雾

5、我记住你了！ 苏荔在

　　苏荔在第二天早上到工位时，看到Leon的邮件。
　　发送时间是前一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二分。内容很简短：“Edward那边要协调会的原始记录，你今天下午三点上去，直接找Maggie。把文件整理好，别漏东西。”
　　没有问她“Edward怎么知道你的”，也没有任何多余解释。苏荔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起身去茶水间倒水，回来时Vivian正好从电梯口拐过来，手里拎着包，另一只手上是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今天这么早？”Vivian笑。
　　“嗯，有点东西要整理。”
　　Vivian没多问，把咖啡放在自己桌上，转头去开电脑。
　　整个上午，苏荔都在整理那场协调会的原始记录。两个多小时的会，她记下了将近一万字，有些地方是整句原话，有些地方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缩略和记号。原始记录和正式纪要是两回事。纪要要体面，要模糊，要把所有尖锐的东西抹成公文式的中性表达。原始记录不能。它必须是真的，谁在什么时候跳出来，哪句话带着情绪，哪个结论是在沉默里压出来的，都得在。
　　苏荔一行行筛，一行行补。有些没记全的半句，她根据记忆重新拼上，再用其他发言佐证。那场会的第二次争执，Kevin跳出来说预算口径有问题，财务卡着不放，不是他节点超了。这话当时在会场里没人接，苏荔记了下来，现在重新打出来，还是觉得刺。
　　中午她下楼买了三明治，回工位一边吃一边看整理出来的初稿。Vivian路过，探头扫了眼屏幕，压低声音问：“昨天的会？怎么还在弄。”
　　苏荔把最后一口咽下去：“Leon让我把原始记录整理出来。”
　　Vivian“哦”了一声，没再问。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小声说：“Edward那边要的？”
　　苏荔点头。
　　Vivian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没说话，拍拍她肩膀走了。
　　下午三点差五分，苏荔到了顶层。
　　Maggie坐在工位后面，看见她，站起来点了点头：“Iris？Edward在等你，进去吧。”
　　苏荔走到那扇深色门前，轻敲了一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Edward的办公室比她想象中安静得多。落地窗外是国贸桥灰白的天色，车流像一条不歇的带子。百叶窗半拉，光线被切割成细长的条，铺在深色地毯上。Edward坐在办公桌后，正翻一份文件。深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是深灰的，领口扣到第二颗，没打领带。
　　“坐。”他说，没抬头。
　　苏荔在他对面坐下，文件放在膝盖上。
　　过了几秒，Edward合上手里的文件，往旁边一放。苏荔扫了一眼，认得那页面边角上自己标过的黄色标记。是她上周交的数据整合。
　　“原始记录带了？”他抬头。
　　苏荔把文件递过去。
　　Edward接过来翻了两页，没说话。他看文件的速度很快，但每一页停留的时间都不短，偶尔在某一行上停下来，眉头极轻地动一下，又继续往下。
　　“你标注‘责任方未明确’那段，当时谁先起的头？”他问，眼睛还低着。
　　苏荔想了一下：“市场部，Kevin。”
　　“他说什么了？”
　　“他说预算口径有问题，财务卡着不放，不是他节点超了。”
　　“财务那边谁回应的？”
　　“没有人。Leon当时把话题拉回了节点分配。”
　　Edward没接话，往后又翻了几页，停在一处，指尖在纸页边角轻轻点了一下。
　　“当时为什么没有人接？”
　　苏荔抿了一下唇：“因为那不是结论，是情绪。接了就是给台阶。”
　　Edward抬头看她，目光平而稳，像在确认这句话是该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继续做记录。”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以后协调会，只发我和Leon。”
　　苏荔点头：“好。”
　　Edward把原始记录合上，往桌角一放，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椅子里。他看着她，没再问问题，也没让她走。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极轻的风声。
　　“你比我以为的，沉得住气。”他说。
　　这句话不热，甚至不完全是肯定。苏荔没接。
　　“昨天会上那种场面，你以前见过？”Edward问。
　　“没有。”苏荔答得老实，“第一次。”
　　“怕吗？”
　　她想了想，说：“不怕。”
　　Edward没笑，但嘴角极轻地松了一下，像是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他拿起桌角那杯半凉的水，喝了一口。
　　“原始记录你带回去，存业务部共享盘，权限只给Leon。”他把文件重新递向她，“纸质件别留。”
　　苏荔起身接过来，点头：“明白。”
　　她转身要走，Edward在后面开口：
　　“Iris。”
　　苏荔回头。
　　他仍坐在椅子里，逆着落地窗的天光，五官半明半暗。
　　“以后会议室，坐近一点。”
　　苏荔怔了半秒，说：“好。”
　　走出办公室，Maggie抬眼看她，点了点头。苏荔也点了一下，抱着文件走向电梯间。等电梯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是凉的。
　　回到工位，她把文件放进抽屉最下层，锁上。那几页纸像带了温度，贴得她腿侧发烫。
　　下午剩下的时间，她继续处理Ben丢来的那份测算表。公式确实有问题，几处乱码像被人生生剪断了逻辑。苏荔从第一条函数开始倒推，一层层拆，像在给一个乱掉的线团找线头。
　　快下班时Ben从她身后经过，停了半秒，扫了一眼屏幕：“做得怎么样？”
　　“后天给你。”苏荔没抬头。
　　Ben哼哼了一声，走了。
　　夜里八点，办公区的人已经散了。Vivian临走前问她走不走，苏荔摆摆手。她还在弄那份测算表，越拆越觉得不对——有几处数据源的取值口径和表格里其他的部分明显不一致，像是从两套完全不同的报表里拼出来的。
　　苏荔揉了揉眼睛，把有问题的单元格一个个标红，保存，备份，再关了电脑。
　　走出澜洲大楼，夜风很凉，带着入秋后特有的灰土味。她抬头看了一眼，顶楼的灯还亮着，在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上切出一块冷白的光。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