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樱桃与雾

4、Iris？ 苏荔是

　　苏荔是在入职第九天见到Edward的。
　　不是隔着会议室人群远远看上一眼，是真正狭路相逢，在业务部外面的走廊拐角。
　　那天下午，她抱着一摞刚从文印间取出来的项目资料往回走。走廊很安静，拐过弯时，对面走来两个人。前面那个在接电话，步子很大，深色西装袖口微微上提，露出一小截冷白色手腕。
　　苏荔往旁让了让。
　　那人在她面前停了。手机从耳旁拿开，视线落在她胸前工牌上，停了一秒。
　　“Iris？”他问。
　　苏荔抬头。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见他衬衫领口下那道极浅的阴影。
　　“是。”她答。
　　“你上周交的那份数据整合我看了。”Edward说，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里面标了一处异常，为什么没有单独走报告流程？”
　　苏荔没躲他的视线：“原始文件自带的疑点，不是录入错误，也没到结论偏差。我在文档末尾做了备注，单独出报告，怕越级。”
　　Edward看了她两秒。走廊尽头的玻璃透进来阴沉天光，让他的眉目看起来更硬。
　　“以后这类问题，备注同步抄送Leon。”
　　“明白。”
　　他没再说别的，手机重新贴回耳边，迈步离开。跟在他身后的人冲苏荔微微点头，很快追上去。
　　苏荔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等那两道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纸页边角，已经被她捏出了很浅的褶痕。
　　“Iris。”身后有人压低声音喊她。
　　是Vivian，从工位那边探出半张脸，眼睛睁得挺大：“你刚和Edward说话了？”
　　苏荔回到座位上，把资料理齐：“他问我数据的事。”
　　“他主动叫你的名字？”Vivian追着坐下，压低身子，“你们之前见过吗？认识吗？”
　　苏荔摇头：“不认识。”
　　Vivian捂着嘴，好一会儿才松开：“Edward平时在电梯里遇到，都不一定看你一眼的。”
　　苏荔没接话。她的注意力落在另一个地方：一个执行总裁，怎么会看一个实习生做的数据整合，还记住了里面标的一处异常。要么他的工作颗粒度细到吓人，要么有人把那份东西递到了他眼前。
　　两种可能，都不太让人轻松。
　　这之后又过了两天。Leon把苏荔叫进办公室。
　　门关着。Leon坐在办公桌后，半框眼镜压得他眉眼更深，人清瘦，不说话时自带一层冷。他把一份项目背景材料推过来。
　　“下周二，项目协调会，业务部要出一个人做记录。你去。”
　　苏荔接过材料，页数不多，但信息密度很大。她没当场翻，只是点头：“好。”
　　“Edward主持的。会上无论吵成什么样，不要插嘴。整理完记录，先发我。”
　　“明白。”
　　Leon没再说让她走，她也就站着。几秒后，Leon补了一句：“你的数据整理我看了。那处异常不是你的问题，原始文件确实有毛病。”
　　苏荔怔了一下，随即点头：“知道了，谢谢Leon。”
　　Leon没抬头，只挥了一下手。
　　会议在周二下午，顶层第三会议室。苏荔提前二十分钟到，坐在靠门一侧的记录位。长桌边陆续坐满各部门的人，来的大多都是经理级别往上，彼此低声寒暄，没人注意角落里的她。
　　Edward最后进来。他身后跟着助理Maggie，黑西裤，平底鞋，走路几乎没声。Edward落座后，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开始。”
　　苏荔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搭上键盘。她没有再抬头看Edward。不需要看，他的声音够清楚了。
　　这场会开了两个多小时。三个项目依次过，中间两次意见顶起来，一次是市场部与财务部为了预算口径，另一次是两个项目负责人互推节点。苏荔敲键盘敲到指腹发麻，全凭本能捕捉关键信息，不敢漏掉任何一句有结论价值的话。
　　Edward全程没有打断。只在第二次争执快跑偏时，他抬手，示意停下，说了一句：“节点按原定走。下次谁负责的模块延期，自己站到这张桌子前面来讲。”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被抽掉了空气。苏荔记下这句话，敲击键盘的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散会，人群往外走。苏荔等多数人离开了才起身收电脑。Edward还在长桌一端，翻着份文件，没走。她的目光从他肩侧滑过去，没停，快步出了会议室。
　　晚上，她留在工位整理纪要。一千二百字，改了五遍。有些现场原话太锋利，写进纪要容易授人以柄；有些分歧没有结论，怎么表述比怎么记录更难。她最后折中处理：结论前置，争议简写，责任落到部门，不落到个人。
　　九点，她把纪要发给了Leon。十分钟后，Leon回复一个字：“可。”
　　苏荔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电梯从顶楼下来，门一开，里面只有Edward一个人。
　　她脚下一顿，还是走了进去，按了一楼。
　　轿厢缓缓下行。Edward站在她斜后方，空气里浮着很淡的木质调气息，不浓，像衣物织料间透出来的。
　　“纪要我看了。”他忽然开口。
　　苏荔没回头：“我发给了Leon。”
　　“知道。他转我了。”
　　电梯从十二楼降到七楼，数字一下一下跳。
　　“第二次争执那段，”Edward说，“你没有把责任方标太清楚。”
　　苏荔喉咙紧了紧：“因为当时没有明确结论，标了会让纪要看起来有指向性。”
　　“处理得不错。”
　　这四个字太轻了，轻到苏荔差点以为是电梯运行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一楼到了。门打开，外面凉风灌进来。
　　苏荔先一步跨出去。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的人说：
　　“明天下午，把原始记录带来我办公室。”
　　她回头。Edward站在电梯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好。”
　　“直接找Maggie约时间。”他补了一句，转身往另一个门禁方向走去。
　　苏荔站在大堂，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门禁之后，才慢慢呼出那口气。
　　第三次见面，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单独对话。没有试探，没有暧昧。只是在各自的位置上，互相看了一眼。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