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樱桃与雾

3、权限已开！ 苏荔入职的

　　苏荔入职的第五天，澜洲集团内部系统进行了一次常规权限清理。
　　她是早上到工位后发现的。昨天还能打开的项目共享文档，今天再点进去，页面弹出一行灰色小字：“该内容已调整至更高权限层级，如需访问请联系直属主管。”
　　联系直属主管。苏荔看着这几个字，没有动。
　　她的直属主管姓沈，叫沈逾，部门里都喊他老周。苏荔入职当天只和他见过一面，五分钟，在会议室门口。老沈当时正接电话，看见她，拿手点了一下工位方向，又匆匆走开。此后几天，两个人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苏荔关掉弹窗，打开邮件客户端，写了一条很简短的申请：“沈经理，因工作需要，申请开通项目共享文档的查看权限。苏荔。”
　　发送。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
　　上午十点，Vivian从对面工位探过头来：“你英文名还没想好？”
　　苏荔在核对一份合同附件，闻言笔尖停了停：“想好了。”
　　“叫什么？”
　　“Iris。”
　　Vivian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比Susan、Linda那些好，适合你。”她没问为什么取这个，苏荔也没有解释。英文名这种事，在澜洲只是一个识别标签，叫得顺口就行，没人在乎背后的意思。
　　临近中午，邮件收到回复。只有六个字：“找IT，走流程。”
　　苏荔看了一眼，没再回。
　　IT部门在七楼。她利用午休时间过去，填了一张权限变更申请表。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生，扫了一眼表格，头也不抬：“实习生是吧？这个要部门主管签字，然后走线上审批，最快三个工作日。”
　　“好。”苏荔把表收起来，转身离开。
　　她没去找老沈。沈逾的办公室门整个上午都关着，百叶窗收得严严实实，里面偶有电话声传出。她只是经过时多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下楼回了工位。
　　同组的前辈，就是第一天把数据表甩给她的那个人，下午又来找她。这次文件不厚，薄薄几页，但要求很含糊：“把这里面的项目信息整理成简报，参照去年的版式。去年的在共享盘里，你自己找。”
　　苏荔点头。
　　共享盘里翻了四十分钟，只找到一份前年的简报模板。去年的那版点不开，页面提示权限不足。她没再去申请什么，直接照着前年版式开工，把该补充的栏目自己补上，在页脚注了一句“版式参照前年，去年的暂无可访问版本”。
　　做完交给前辈时，对方接过去翻了翻，没说话。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页脚那句删掉。领导看见多余。”
　　苏荔看着他，没争辩：“好。”
　　她改掉，重新打印，递过去。前辈这次没再说什么，夹着文件走了。
　　下午三点的业务部，空气里浮着一层散不掉的咖啡味。有人在茶水间压低声音打电话，有人对着屏幕骂系统难用。苏荔坐在工位上，把入职以来碰到的所有“权限不足”的页面一一截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待处理”。
　　快下班时，Vivian拉着她参加部门的一个简短碰头会。会议室很小，坐满了人，有人站着。老沈在，坐在长桌最里面，正翻一份材料。苏荔跟着Vivian站在靠门的地方。
　　老沈开口说话时，语速很快，只谈进度，不谈情绪。几个项目挨个过，前辈汇报数据整合那块，说已经完成，没提苏荔。老沈也没问。苏荔没出声，只听着。
　　散会后，老沈起身往外走，经过苏荔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是新来的苏荔？”
　　“是，沈经理。”
　　“Excel用得好吗？”
　　“可以处理。”
　　老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苏荔站在原地，轻轻呼了一口气。
　　晚上七点，办公区的人已经走了大半。苏荔没走，在整理白天碰头会提到的几个项目节点。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看。几分钟后拿起来，是一条来自部门群的@所有人通知：明早九点，大会，全员参加，不得迟到。
　　她放下手机，把最后几行笔记写完，然后关电脑。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苏荔坐在大会议室最后一排。会议室很大，能容纳上百人，前三排留给中层以上。前面的位置渐渐坐满，后面也挤了不少人，有些来得晚的只能站在两侧。
　　九点整，Edward走进来。
　　没有多余的开场。他的助理调好PPT，Edward站在长桌前方正中央，右手拿一支遥控笔，开始讲集团第三季度的业务复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到会议室的角落。
　　苏荔坐在后排，只能看见他肩膀以上的轮廓。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讲话时不看屏幕，偶尔低头扫一眼讲台上的平板，再抬头时目光落在会议室中后方某一个不确定的位置。
　　“上季度三个项目的节点全部延后，不是外部市场的问题。”Edward翻到一页数据对比图，红色箭头指向几处明显的断崖，“内部流程本身有重复消耗，从方案报批到最终执行，多走了至少三轮无效评审。”
　　会议室安静。没有人接话。
　　Edward没有点名任何部门，继续说：“十月中旬之前，所有在推项目要把流程节点重新梳理一遍，冗余的审批合并，该删的人删掉，该补的人补上。”
　　“该删的人删掉。”苏荔无意识地重复了半句，声音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散场时，人群依次退出，苏荔跟着往外走。前面有人在低声讨论，说Edward今天心情不好。旁边人接了一句：他什么时候好过。
　　苏荔没听进去。她脑子里还转着那句“该删的人删掉”，在想老沈昨天问她的那句“Excel用得好吗”，在想自己存的那些权限不足的截图。
　　回到工位，邮件里躺着一封新信。
　　发件人：沈逾。
　　正文只有一句话：“项目共享文档权限已批，今天下午可以正常使用。以后有事直接找我，不用绕IT。”
　　苏荔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悬了悬，回了一个字：“好。”
　　她打开系统，重新点开那个共享文档。页面顺畅地加载出来，去年的简报模板、项目原始数据、历史会议纪要，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目录里。
　　苏荔没有急着翻看，先关掉了页面。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办公室里有人抱怨降温。苏荔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低头继续处理手头的数据。老张不在工位，桌上摊着一份部门流程表，苏荔经过时扫了一眼，看到“实习生”三个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评估期为一个月。
　　一个月。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打开那个叫“待处理”的加密文件夹，把之前截下的权限不足图片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每一张都清晰后，她关掉文件夹，点开今天要交的表格，继续干那些还没人愿意干的活。
　　午饭时间，她在茶水间接热水。Vivian端着水杯进来，看见她，低声说了一句：“今天大会上坐前排那个，就是Edward，咱们集团最年轻的高管，平时不怎么下楼层，今天算是难得。”
　　苏荔接满水，杯口升起白气：“听出来了。”
　　Vivian笑：“你紧张吗？新人都怕这种场面。”
　　苏荔想了想，摇头：“不怕。”
　　Vivian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下午的风穿过楼宇间隙，吹得窗边的百叶轻轻晃动。苏荔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背挺得笔直，眼前是亮着的屏幕，和屏幕上那些即将被她一个一个处理掉的问题。
　　没有哪一个问题是不能解决的。她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