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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笼中雀·肆 她以为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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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行的路,走了整整一月。
从大梁京城的繁华锦绣,一路向北,入荒原,过戈壁,风沙一日比一日粗粝。轿辇换了马车,华贵的公主仪仗在漫漫黄沙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场荒诞的戏。沿途所见,再无江南的烟柳画桥,只有连绵的枯草与远处连绵的黑色山脉,风里裹着刺骨的寒意,连空气都透着肃杀的味道。
时纷几乎不曾掀开车帘。
她终日端坐在马车之内,一身大梁公主的华服早已换成了敌国风格的锦缎长裙,发间的珠钗也被尽数拔除,只余下那支备用的银蝶簪,被她藏在袖中贴身之处,不敢示人。她知道,从踏入敌国疆域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再是时家女时纷,而是大梁送来求和的公主,是敌国皇帝手中的战利品。
随行的礼官早已换成了敌国的内侍,言语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他们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稀罕的摆件,打量、揣测,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一路上无人与她说话,她便终日沉默,望着车窗外一成不变的荒芜,心底那点微弱的念想,在风沙的侵蚀下,摇摇欲坠。
这一月,她反复在心中描摹着那个谎言。
帝王说,叶含未死,被敌国扣押。她此来和亲,便能换他一命。
这个念头,是她撑过漫长路途的唯一支柱。每当风沙刮得车帘作响,每当夜深人静孤枕难眠,只要想起叶含或许还活着,她便觉得所受的一切苦楚都尚有归处。
可她也清楚,这或许只是帝王随口编织的骗局。
她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己相信。若不相信,她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终于,车队抵达了敌国皇城。
城池远比大梁的京城更为粗犷雄浑,城墙高耸,以黑石垒砌,透着一股剽悍的杀伐之气。街道宽阔,往来百姓皆身着胡服,腰间佩刀,言语铿锵,与中原的温婉截然不同。
时纷被引入皇宫,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庞大宫苑,殿宇巍峨,却处处透着冷硬,没有半分江南园林的灵秀。
大婚的仪式草草了事。
没有大梁那般繁复的礼节,没有满堂宾客的祝贺,甚至没有新郎的出席。敌国皇帝只是遣了内侍来宣旨,命她入主凤栖宫,册为妃,而非后。
礼成那日,时纷身着大红礼服,独自跪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对着那张空荡荡的龙椅行三跪九叩之礼。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戏谑、轻蔑,还有几分猎奇的兴味。
她知道,在敌国君臣眼中,她不是什么公主,只是大梁送来的求和礼物,是他们的君王用来羞辱大梁的战利品。
夜幕降临,凤栖宫灯火通明,却冷清得如同冰窖。
时纷独自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榻边,凤冠早已卸下,长发散落肩头。她没有点龙凤花烛,只留了一盏微弱的油灯,映着满室刺眼的喜庆,衬得她形单影只。
脚步声在殿外响起,沉重而缓慢。
时纷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那支银蝶簪。
门被推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涌入殿内。敌国皇帝大步走了进来,他身材魁梧,面容刚硬,眼窝深邃,带着草原男儿特有的桀骜与暴戾。他一身玄色龙袍,腰间佩着一柄镶宝石的短刀,目光落在时纷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到手的猎物。
“大梁的公主,果然生得一副好皮囊。”他开口,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口音,用的是敌国语言,一旁的内侍连忙战战兢兢地翻译。
时纷垂着头,一言不发,脊背却绷得笔直。
皇帝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那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颌骨。他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忽然冷笑一声:“容貌倒是与那位逝去的大梁皇后有七分相似。可惜,你只是个替代品,连做皇后的资格都没有。”
时纷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沉默。
她早已知晓自己的处境。帝王的骗局里,她是大梁的公主;可在这敌国皇宫,她连做棋子的资格,都低人一等。
皇帝没有留宿。
他只是来宣示主权,来羞辱这位来自敌国的女子。他甩开她的脸,任由她踉跄倒地,冷冷丢下一句:“从今日起,你便在这凤栖宫好生待着。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大梁送来求和的贡品,没有朕的允许,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说罢,他转身离去,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声响。
殿内再度归于死寂。
时纷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在坚硬的玉石地面上,青紫一片,她却感觉不到疼。她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那里是大梁的方向,是京城的方向,是叶含所在的方向。
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她以为和亲已是人间炼狱,却未曾想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此后的日子,凤栖宫成了她华丽的囚笼。
敌国皇帝极少踏足此处,偶尔前来,也只是带着满身酒气,用最刻薄的话语羞辱她,将她视作大梁软弱无能的象征。宫中的妃嫔与宫人,见她失宠,更是百般刁难。御膳房的饭菜时常是冷的,炭火供应不足,冬日里殿内寒如冰窖,她的双手生了满手的冻疮,溃烂流脓,却无人过问。
有人故意将滚烫的茶水泼在她身上,有人将她的被褥藏起,让她在雪地里站上半夜。每一次欺辱,时纷都默默承受,不哭,不闹,不求饶。
她将所有委屈与疼痛,都死死压在心底。
每当夜深人静,被褥里寒气侵骨,她便从袖中取出那支备用的银蝶簪,借着月光,一遍遍摩挲着簪身上振翅欲飞的蝴蝶。蝶翼冰凉,却总能让她想起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
她始终守着那个谎言。
帝王说叶含未死,被扣押在此。她便日日盼,夜夜等,盼着有一天能听到叶含的消息,盼着他能平安脱身,盼着这场噩梦早日结束。
哪怕受尽折辱,哪怕生不如死,只要叶含还活着,她便觉得一切都有意义。
这成了她在这座冰冷宫殿里,唯一能活下去的执念。
一日,宫中传来消息,说是敌国大军在漠北又打了一场胜仗,俘虏了大梁数百将士。消息传遍后宫,那些妃嫔特意来到凤栖宫,用最恶毒的语言嘲讽她,说大梁将士不堪一击,说叶家军早已全军覆没,连尸骨都被野狼啃食干净。
时纷坐在廊下,听着那些刺耳的话语,面上毫无波澜,只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
她不信。
她不信叶含会死。
她握紧袖中的银蝶簪,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他在,他一定还在。
她靠着这个谎言,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而寒冷的日夜。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大梁京城,那位帝王正等着她死去,等着她的牺牲换来边境的喘息之机;更不知道,那个她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人,此刻正带着残部在漠北的荒漠中浴血厮杀,以命为注,只为兑现那个凯旋而归的诺言。
两个人的命运,被一道巨大的信息鸿沟彻底割裂。她守着虚假的期盼在异国受难,他怀着归来的信念在沙场搏命。隔着万水千山,他们各自在绝望中挣扎,却不知,命运早已为他们写好了最残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