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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笼中雀·伍 她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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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的秋,来得又快又狠。
凤栖宫的梧桐叶还没来得及落尽,第一场霜雪便裹着北风砸在窗棂上,将殿内本就微弱的暖意撕得粉碎。时纷裹着单薄的锦被,蜷缩在床榻角落,指尖冻得红肿开裂,稍一碰触便渗出细密的血珠。
自入宫以来,敌国皇帝来过凤栖宫三次。
每一次都是酒气熏天,每一次都是带着羞辱的打量,每一次离去前,都会用最刻薄的语言践踏大梁的尊严。他从不承认扣押了叶含,甚至从未提起过大梁这位少年将军的名字,仿佛叶含的存在,根本不配被提及。
时纷从不问,也不敢问。
她怕一旦开口,那点支撑她活下去的谎言,便会当场碎裂。她宁愿守着帝王那句“叶含未死”的承诺,哪怕明知这可能是个骗局,也死死攥着不肯松手。
宫中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难熬。
敌国后宫的妃嫔,皆是草原部族首领的女儿,性子剽悍泼辣,见她失宠,又出身敌国,便变着法子折辱她。有人故意打翻她桌上的茶盏,有人将她的饭菜换成馊臭的残羹,有人趁她跪在殿中抄写经书时,从背后推她一把,让她重重磕在冰冷的石阶上。
最狠的一次,是皇后身边的嬷嬷,以“公主失仪”为由,罚她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
那日风雪漫天,冰冷的雪片打在脸上,像刀割一般。时纷双膝跪在积雪中,寒意顺着膝盖钻入骨髓,冻得她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任凭雪水浸透裙摆,任凭寒风刮破脸颊。
嬷嬷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她,语气轻蔑:“大梁的公主,就这点骨气?连跪都跪不稳?”
时纷没有回话,只是缓缓挺直了脊背。
她不能倒下。
她若是倒下,便再也等不到叶含归来的消息。
两个时辰后,她被宫人拖回凤栖宫,双膝早已失去知觉,裙摆结冰,硬得像一层铠甲。她趴在床榻上,浑身滚烫,发起高烧,昏昏沉沉地睡了两天两夜。
醒来时,殿内依旧冷清,只有一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
时纷撑着身子坐起,从枕下摸出那支备用的银蝶簪。簪身被她捂得温热,银蝶的翅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轻轻摩挲着蝶翼,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千里之外的那个人。
“石楠,我还在等。”她对着簪子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一定要活着。”
这成了她每日必做的仪式。
晨起梳洗时,她将簪子藏在袖中;夜深人静时,她将簪子贴在胸口,听着自己微弱的心跳,一遍遍告诉自己,只要叶含还活着,她所受的一切苦,都不算什么。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熬过。
转眼已是深冬,漠北的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凤栖宫的炭火供应越来越少,有时整日不生火,殿内冷得像冰窖。时纷的手脚长满冻疮,又痒又疼,夜里常常冻得无法入眠。
她开始学着在殿内偷偷种几株耐寒的草花,从御花园的角落偷偷挖来泥土,用破碗盛着,放在窗台上。草花开得很小,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她每日都会对着它们发呆,仿佛那是京城漱玉斋的海棠,是她回不去的过往。
这年除夕,敌国皇宫张灯结彩,处处歌舞升平。
唯独凤栖宫,冷冷清清,连一盏灯笼都没有。
皇帝在光明殿设宴,与群臣欢饮,丝竹之声隔着几重宫墙,隐隐约约飘过来,衬得凤栖宫愈发死寂。时纷独自坐在窗前,望着远处通明的灯火,听着那欢快的乐曲,忽然想起去年除夕,她在京城时府,也曾这般望着烟花,给叶含写信。
那时的她,还有满心的期盼,还有一盒滚烫的书信,还有那个说要凯旋娶她的少年。
如今,书信成灰,少年不知生死,她被困在这座华丽的囚笼,连除夕的灯火,都与她无关。
她摸出那支银蝶簪,轻轻插在发间,对着铜镜看了看。
镜中人清瘦憔悴,面色蜡黄,眼底一片死寂,早已没了当年京城少女的灵气。唯有发间那一点银光,依旧振翅欲飞,像是她仅存的、不肯熄灭的念想。
“石楠,你若回来,还能认出我吗?”她对着铜镜轻声问,眼泪无声滑落,砸在镜面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光。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风雪呼啸,将远处的乐曲声彻底吞没。
又过了数月,春暖花开,敌国大军再次出征,边境战事又起。宫中流言四起,有人说大梁军队反攻,连夺数城;有人说大梁出了一位少年将军,率军深入漠北,打得敌国军队节节败退。
时纷听到这些流言时,正在廊下给那几株草花浇水。
她的手猛地一颤,水瓢掉在地上,清水洒了一地。
“少年将军……可是叶含?”她抓住身边一个小宫女的衣袖,声音发抖,“是不是大梁的叶将军?”
宫女吓了一跳,连忙挣脱她的手,脸上带着嘲弄:“公主莫要痴心妄想了。大梁的将军早死在漠北了,哪还有什么少年将军。就算有,也与你这个和亲的弃子无关。”
时纷的手无力地垂下,指尖冰凉。
她不信。
她宁愿相信那些流言是真的,宁愿相信是叶含带着残部杀了回来,宁愿相信他正在一步步靠近,终有一日会踏平这座皇宫,将她从深渊里救出去。
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春去秋来,敌国的战报从未提过叶含的名字,也从未传来他被处死的消息。
那点念想,便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时而燃起微光,时而坠入深渊,反复折磨着她。
她依旧守着那支银蝶簪,依旧在每一个难熬的夜晚,靠着那个谎言撑过漫漫长夜。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漠北荒漠,叶含正带着残部在绝境中反击,以命为注,一步步向着敌国腹地推进。他怀中贴身藏着那支银蝶簪,在血与火中厮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凯旋,回去娶她。
命运的残忍,便在于此。
她以为他活着,在等他归来;他以为她安好,在拼命向前。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铺天盖地的谎言与战火的硝烟,两个人各自守着一份执念,在绝望与希望的交界处,一步步走向早已注定的、无法逃脱的悲剧。
凤栖宫的秋雨又落了下来,打在窗棂上,淅淅沥沥,像是无尽的哭声。
时纷坐在窗前,将银蝶簪贴在唇边,轻声说:“再等等,我还能等。”
她不知道,这已是她在人世的最后一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