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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笼中雀·叁 这份不敢赌 ...

  •   三日的期限,短得像是命运刻意催逼的催命符。
      从御书房领下旨意回到时府,时纷便将自己彻底封闭在了漱玉斋。外头春光正好,院中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花瓣落了一地,她却连推开窗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屋内光线昏暗,她坐在妆台前,一遍遍地摩挲着那只檀木盒,盒中满满当当的信纸,是她与叶含隔着千里烽烟唯一的热度。
      时析那一夜几乎彻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便又来敲她的门。
      “阿渺,我再入宫一趟,求几位老臣联名上书,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夜煎熬后的血丝,“帝王纵然冷酷,也不至于为了稳固边防,硬逼着朝臣之女去往敌国送死,此事传出去,朝野哗然,他也要顾忌清议。”
      时纷拉开门,站在门内,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她轻轻摇头,拦住了兄长。
      “兄长,不必去了。”
      “为何?”时析急道,“你当真甘心就此赴死?那敌国皇帝性情暴虐,后宫之中更是血海滔天,你这一去——”
      “不是甘心,是别无选择。”时纷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昨日御书房,陛下虽未明言,可我看得懂他眼底的意思。兄长,爹娘年迈,你尚未成家,时家不能因我一人覆灭。”
      时析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比谁都清楚,帝王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意愿,只是一道顺服的旨意。他身为四品官员,在皇权面前,连一丝庇护妹妹的资格都没有。
      “那叶含呢?”时析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你为他做到这一步,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去了敌国,帝王也未必会信守承诺放过他?你这般牺牲,到头来或许只是成全了帝王的算计!”
      时纷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那点仅存的微光彻底熄灭。
      “我想过。”她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那里曾经握着那支银蝶簪,如今只剩下木雕小兔贴身藏在胸口,“可我不敢赌。万一陛下说的是真的,万一叶含还活着,我若拒绝,便是亲手断送他的性命。我做不到。”
      这份不敢赌的侥幸,成了困死她的囚笼。
      她退回屋内,将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兄长绝望的目光。
      这一日,时府上下都笼罩在死寂之中。丫鬟小翠红着眼眶进来伺候,想劝慰几句,可看着小姐孤寂的背影,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宫中派来了礼官,送来一应公主规格的嫁衣、珠钗与妆奁,明黄色的锦盒堆满了漱玉斋的半间屋子,刺眼的华贵,却处处透着冰冷的葬意。
      时纷没有碰那些东西。
      夜深人静,府中所有人都已睡下,只有漱玉斋的烛火亮到天明。
      时纷将妆台上的铜盆搬到屋子中央,又取来火折子。火苗“噗”地一声燃起,幽蓝的火舌舔舐着干燥的盆壁。她打开那只檀木盒,一封封取出那些书信。
      这是她最后的仪式。
      她一封封拆开,借着昏黄的烛火,重新读了一遍。那些字迹滚烫,字里行间是千里之外的风沙、星河与思念。叶含写戈壁落日,写寒夜守营,写他一定会回来,写待到凯旋之日,十里红妆迎娶她。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她的心脏。
      她曾经靠着这些信撑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靠着那点微弱的期盼,熬过了以为他战死沙场的绝望。可如今,她要亲手将这一切焚毁。
      她不能留。
      这些信是她与叶含之间最深的牵绊,可一旦她以公主身份远赴敌国,这些字迹便是时家的罪证,是帝王拿捏她的把柄,更是她心中永远无法割舍的软肋。她要去做一枚没有软肋的棋子,才能护住时家,也才能——在遥远的敌国,守住那一点活下去的念想。
      “石楠,对不起。”
      她将第一封信轻轻投入火中。
      干燥的麻纸遇火即燃,火光瞬间窜高,映红了她毫无血色的脸。信纸蜷缩、焦黑,墨迹在高温中消融,那些曾经鲜活的字句,转瞬化作飞灰。
      一封,两封,三封……
      她烧得很慢,每一封都看完了才放手。火光舔舐着她的指尖,烫得她微微一颤,她却浑然不觉。眼泪无声地滚落,砸进火盆里,发出轻微的“嗤”响,转瞬便蒸发殆尽,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小翠被屋内的动静惊醒,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灰烬和坐在火盆边泪流不止的小姐,当场跪倒在地,哭出声来:“小姐,别烧了……这些都是叶将军的心意啊……”
      时纷没有回头,只是将最后一封信投入火中。
      “烧了干净。”她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留着,只会疼。”
      火盆里的火焰渐渐微弱,只剩下一层白灰。她从妆奁最底层摸出那支备用的银蝶簪,这是她当初亲手打制的另一支,与送给叶含的那支一模一样,只是从未送出去。她将簪子紧紧攥在手心,银蝶的棱角刺破掌心,渗出细密的血珠,她却感觉不到疼。
      她没有把这支簪子烧掉。
      这是她留给自己的唯一念想。
      大婚之日,终于到了。
      天还未亮,宫中派来的迎亲队伍便已抵达时府。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喜庆的唢呐,只有一队沉默的禁军,护送着一顶华贵的八抬大轿,停在府门前。整条街巷被清场,百姓被驱赶回屋,不许围观。
      这哪里是公主出降,分明是将士出征,是死囚赴法场。
      时纷穿着那身明艳的嫁衣,凤冠霞帔,珠翠环绕。大红的喜服衬得她肌肤如雪,却衬得她眉眼一片死寂。她没有哭,眼泪早已在前三日的夜里流干了。小翠为她盖上红盖头,眼前瞬间陷入一片压抑的红色。
      时家父母早已哭得肝肠寸断。时母死死拉着女儿的手,哭得几乎晕厥:“我的儿……娘不该让你入那宫墙……不该啊……”
      时纷隔着盖头,轻轻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平静无波:“娘,女儿不孝,不能侍奉您终老了。”
      她没有回头看长兄一眼。她怕自己一回头,便会动摇,便会舍不得,便会毁了时家满门。
      她被搀扶着走出时府,坐上那顶红轿。轿帘落下的一瞬间,她听见府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一道生死的界限,将她与过去的一切彻底隔断。
      轿子起驾,一路向着城门方向行进。
      红轿之内,暗无天日。时纷端坐在其中,双手死死攥着膝上的衣料。她透过轿帘的缝隙,望着外面飞快倒退的街景。那是她长大的京城,有她与叶含相遇的灯市,有他们月下私语的庭院,有她无数次遥望北方的窗台。
      如今,这一切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她不知道叶含是否真的还活着,不知道帝王的承诺是否可信,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炼狱。可她心中死死守着一个念头——只要叶含还活着,只要他能平安归来,她受的这一切苦,便都值得。
      轿子行至城门,即将出城。
      时纷忽然掀开轿帘一角,回头望向那座巍峨的京城。晨雾之中,朱红宫墙连绵不绝,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了无数人的性命与情爱。
      她轻轻抬手,隔着嫁衣,摸了摸藏在胸口的那枚木雕小兔,还有袖中那支冰冷的银蝶簪。
      “石楠,等我。”
      她在心中无声地说。
      “若你尚在人间,便好好活着。若你凯旋归来,寻不到我……便忘了我吧。”
      轿帘落下,队伍出城,向着北方敌国的方向,浩浩荡荡地行进。十里红妆,是她通往地狱的路。而她坐在红轿之中,泪已流干,心如死灰,唯有一丝执念,支撑着她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残酷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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