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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笼中雀·贰 “我若抗旨 ...

  •   御书房的门合上的那一刻,沉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巨石砸在时纷的心口,将她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碾碎。
      殿内静得可怕,香炉里燃着的龙涎香绵长醇厚,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冷意。窗外春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金砖地面上,切割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可那些暖意,半分也落不到时纷身上。
      她僵立在原地,浑身发冷,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方才那句“叶含未死”,像一簇微弱的火苗,骤然点亮了她沉寂多日的心,可紧随其后的“和亲”二字,又瞬间将这簇火苗浇灭,只余下满心冰冷的灰烬。
      她看着龙案后那位九五之尊,他面容隐在光影交错之间,看不清喜怒,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帝王权衡利弊后的冷静算计。
      他不是在询问她的意愿,他只是在通知她,她已经成了一枚不得不用的棋子。
      “陛下,”时纷的嗓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臣女听闻,叶将军所率残部被困漠北,生死不明。陛下既知他尚在人世,为何不派兵营救,反倒要臣女前往敌国和亲?”
      皇帝缓缓靠回龙椅,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不紧不慢,每一声都敲在时纷紧绷的神经上。
      “派兵?”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漠北千里黄沙,我军粮草不济,兵力分散,若贸然发兵,不仅救不出叶含,反而会葬送更多将士的性命。敌国大军压境,随时可能南下,京城危在旦夕。朕身为天子,要护的是大梁万里河山,百万子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时纷苍白的脸上,语气忽然放得极轻,却字字如刀:“而你去和亲,是眼下唯一能换回叶含性命的法子。你不去,他必死无疑。”
      时纷的心猛地一缩。
      她不信帝王的慈悲,可她不敢赌。
      那三个月杳无音信的煎熬,那场几乎夺走她性命的大病,那无数个日夜焚心般的等待,全都源于她以为叶含已经战死。如今突然得知他还活着,哪怕只是帝王的一面之词,她也万万不敢拿他的性命去赌。
      万一……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因为她的一念之差,叶含便要命丧敌手,那她余生,该如何在无尽的悔恨中苟活?
      可和亲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那是远赴异国,嫁于敌国君王,此生再无归期。她将永远离开这座生她养她的京城,再也见不到长兄,见不到父母,再也等不到那个说要十里红妆迎娶她的少年。
      “陛下,”时纷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泛起一层水光,“臣女只是一介民女,容貌平凡,如何能冒充皇室女子,应付敌国君臣?”
      “朕说你合适,你便合适。”皇帝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你的容貌,与先皇后有七分相似,稍加修饰,无人敢质疑你的身份。此事关乎两国交锋,你只需乖乖配合,不必多问。”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龙椅,明黄的龙袍拖曳在地,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走到时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被送出的贡品,冷静而残酷。
      “朕可以给你一夜的时间考虑。明日此时,给朕答复。”
      他转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记住,你不是在为朕牺牲,你是在救叶含的命。若你应允,叶含尚有一线生机;若你拒绝——”
      他未尽的话语,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时纷浑身冰凉,踉跄着退后一步,几乎站立不住。
      她走出御书房时,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那冰冷的宫道上。
      春日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她扶着宫墙,慢慢挪出宫门,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时府。
      时析早已在府门外焦急等候,见她脸色惨白、神情恍惚的模样,心口便是一沉。
      “阿渺,陛下与你说了什么?”他快步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时纷张了张嘴,想将帝王的话如实道出,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看着兄长担忧的眉眼,忽然想起皇帝那句未尽的威胁——若她拒绝,叶含必死,而时家,恐怕也要因她抗旨不遵,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她不能连累家人。
      “兄长,陛下……要我前往敌国和亲。”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风。
      时析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铁青。
      “什么?!”他猛地攥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和亲?他们怎么敢!叶含已死,边关早已没了盼头,他们凭什么要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去往敌国?”
      “兄长,”时纷抬眼看他,眼底一片死寂的平静,“陛下说,叶含没有死。他被敌国扣押,唯有我去和亲,才能换他一条性命。”
      时析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滔天的愤怒取代。
      “荒谬!”他怒喝一声,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抖,“帝王的话你也信?他若真想救叶含,大可派兵营救,何至于要你一个弱女子前去和亲!这分明是借刀杀人,是拿你做筹码,去稳住敌国大军!”
      他太了解这位帝王了。十年前那场血腥的夺嫡之争,这位皇子踩着兄弟的尸骨登上皇位,登基后更是手段狠绝,铲除异己从不手软。在他眼中,从来没有什么儿女情长,只有江山社稷,和可利用的棋子。
      时纷是他的棋子,叶含也是,而他们时家,不过是他棋盘上随时可以舍弃的卒子。
      “阿渺,你听兄长一句,”时析死死盯着她,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不能答应。和亲一去,便是羊入虎口,敌国皇帝性情残暴,后宫更是修罗场,你去了,十死无生。而叶含——就算他真的活着,以他的性子,也绝不愿你为他牺牲至此。”
      时纷轻轻摇头,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兄长,我不敢赌。”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微微颤抖:“那三个月的音讯全无,我日日活在噩梦里。我以为他死了,我差点就跟着他去了。如今听说他还活着,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可你去了,便是送死啊!”时析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你以为你牺牲自己,就能换他平安归来?帝王的承诺,如同风中尘埃,最是作不得数。他今日能拿你的性命做交易,他日便能转手将叶含置于死地,让你二人的牺牲,全都付诸东流!”
      时纷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落泪。
      她何尝不明白兄长的话。她比谁都清楚帝王的冷酷,比谁都明白和亲意味着怎样的深渊。可她更清楚,如果她拒绝,等待她的,不仅是叶含的死讯,还有时家满门的覆灭。
      皇帝那句未尽的威胁,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兄长,我别无选择。”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时析,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若抗旨,你我皆是欺君之罪,满门抄斩。我不能因为我一人,害了爹娘,害了整个时家。”
      时析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眼中满是绝望与无力。
      他身为朝臣,深谙律法,更明白抗旨不遵是何等大罪。帝王要牺牲一个女子来稳固江山,根本不需要理由,只需一道圣旨,便可让时家万劫不复。
      他试图再争,可看着妹妹那双已经熄灭了所有光彩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一夜,时府无眠。
      时纷将自己关在漱玉斋内,没有点灯。黑暗里,她坐在妆台前,摸到了妆奁最底层那只檀木盒。她将盒中的书信一一取出,在黑暗中轻轻摩挲着纸上的字迹。
      那些滚烫的情话,那些跨越千里的思念,那些关于凯旋与红妆的承诺,此刻都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凌迟着她的心。
      她知道,一旦答应和亲,这些书信,便再也不能留了。
      她不能让叶含知道,她曾为他走到这一步。她更不能让这些信,成为敌国要挟大梁的把柄,也不能让它们在日后,成为时家获罪的证据。
      天将破晓时,时纷点燃了妆台上的铜盆。
      火苗窜起,舔舐着那些珍贵的信纸。火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眼泪大颗大颗砸进火中,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响,转瞬便蒸发殆尽。一封,两封,三封……
      那些承载着他们所有美好回忆的信,在火焰中蜷缩、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她只留下了一支备用的银蝶簪,那是她当初亲手为叶含打制的另一支,从未送出去的。她将簪子紧紧攥在手心,直到蝶翼的棱角刺破掌心,渗出细密的血珠。
      “石楠,对不起。”
      她对着灰烬轻声呢喃,声音破碎不堪。
      “我等不到你凯旋了。”
      次日清晨,时纷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随兄长再次入宫。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神情,已然知晓了她的答案。
      “臣女,愿往。”
      三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压碎了她一生的欢喜与期盼。
      皇帝满意地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得逞的冷光:“很好。你很识大体。三日后,你便以公主的身份,启程前往敌国。”
      时纷躬身行礼,脊背挺得笔直,却感觉自己的骨头正在一寸寸断裂。
      走出皇宫时,春日的风再次拂过脸颊,她却觉得,自己已经坠入了一个永远没有尽头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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