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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梅竹马·伍 他不会骗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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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过后的春风,吹不散京城的阴霾。
自除夕夜那封带着狼牙与仓促笔迹的信后,整整三个月,驿站再无半封来自叶家军的文书。
起初时纷尚能宽慰自己,边关战事胶着,军中信使难以脱身,或是信件在途中遭遇敌国斥候拦截。她依旧保持着每旬一封的频率,将写满牵挂的信件送往驿站,哪怕如石沉大海,也从未间断。檀木盒里的书信越堆越厚,字里行间的温柔滚烫依旧,却再也换不来千里之外的半纸回应。
流言,便是在这漫长的沉寂里,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如同春日疯长的野草,转眼便席卷了整座京城。
最先传出的消息,是叶家军被敌国主力围困于漠北峡谷,粮草断绝,内无粮草,外无援兵。
紧接着,流言层层发酵,版本一日数变。有人说叶家军全军覆没,数万将士尽数葬身荒漠;有人说叶含身中数箭,坠入冰河,尸骨无存;更有甚者,言之凿凿地声称亲眼见到叶家军的残破战旗被悬挂在敌国城门之上,以此羞辱大梁。
朝堂之上,弹劾叶家的奏折如雪花般堆积在御案。朝臣们纷纷上书,称叶家拥兵自重,通敌叛国,致使边关防线崩塌,罪不容诛。原本与叶家交好的官员纷纷避嫌自保,昔日门庭若市的叶府,如今门可罗雀,只剩老弱仆从守着空荡荡的府邸,连采买都要遭受街坊邻里的冷眼。
这些消息,起初只是街头巷尾的闲谈,渐渐传入时府,钻进时纷的耳中。
起初她不信。
她守着那一盒子书信,守着那枚粗糙的木雕小兔,一遍遍告诉自己,叶含答应过她,一定会回来。那个少年曾在月下许诺,待凯旋之日,十里红妆迎娶她。他不会骗她,绝不会。
可流言一日比一日真切,细节描摹得栩栩如生,仿佛亲见。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述漠北战事的惨烈;街坊邻里路过时府,都会压低声音,投来同情又惋惜的目光,仿佛早已认定,那位风华绝代的少年将军,已然埋骨黄沙。
时纷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白日里,她依旧如常起身,抄经、祈福、写信,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可到了夜深人静,她便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一遍遍地回想那封未写完的信。那句戛然而止的“若有一日,我未能如约”,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在每一个寂静的夜晚反复撕裂。
她开始频繁地去往城外的静安寺,一跪便是整日。佛前的青砖被她跪出浅浅的凹痕,膝盖淤青叠着淤青,连袈裟拂过都疼得她微微发颤,可她浑然不觉。她不求荣华富贵,不求阖家安康,只求佛祖垂怜,护叶含一线生机。
“若是他真的出事,让我替他受这份苦,好不好?”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香火缭绕,佛祖沉默不语。
长兄时析看着妹妹日渐消瘦的模样,心如刀绞。他身为朝臣,能接触到更多内情,朝中传来的消息远比市井流言更加残酷。边关军报断绝已久,朝廷数次派出探子北上,皆是有去无回。朝野上下,几乎已经默认了叶家军覆灭的结局。
他曾试图委婉劝慰,可话到嘴边,看着时纷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光亮,终究不忍心说破。
“阿渺,或许只是军报延误,你切莫自乱阵脚。”时析只能这般宽慰,声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时纷转头看他,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如纸:“兄长,你说,他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被困在某处,无法传信?他答应过我的,不会食言。”
时析无法回答,只能沉默地别开眼。
这日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倾盆而下。
时纷依旧执意前往静安寺祈福,不顾丫鬟小翠的劝阻,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出门。归途雨势太大,道路泥泞,她失足滑倒在路边,浑身湿透,却死死护着怀中一封未寄出的信,不肯让它沾上半点雨水。
回到府中,她便发起高烧,一病不起。
这一病,来得汹涌。
时纷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意识模糊,时而清醒,时而沉沦于无边的噩梦之中。梦里反复出现边关的烽烟,漫天风雪里,叶含身披染血的战袍,站在万军之中,回头望向她,嘴唇翕动,似在唤她的名字,可转眼便被漫天黄沙吞没。
“石楠……石楠……”
她不断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微弱,断断续续,泪水浸湿了枕畔。高热灼烧着她的神智,她时而以为叶含已经归来,正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时而以为自己身处漠北荒漠,四周是堆积如山的将士尸骨,她赤脚在沙砾中奔走,拼命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时母守在床边,日夜垂泪。时家上下人心惶惶,遍寻京城名医,汤药一碗碗灌下,却始终不见好转。
时纷烧得最重那日,忽然挣扎着坐起身,伸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握,仿佛要抓住什么虚幻的东西。
“簪子……银蝶簪……他带着我的簪子……”她喃喃自语,指尖在空中徒劳地虚握,“他说会回来的……他说过的……”
时析站在一旁,看着妹妹这般模样,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几乎喘不过气。他终于下定决心,遣人去往叶府,想打听些许消息,哪怕是最坏的结局,也好让妹妹死心。
可派去的人很快归来,带回的消息更加令人绝望。
叶府早已被朝中官员暗中监视,府中老仆说,已有半月未曾收到任何来自前线的消息,连叶家老将军都病倒在床,气息奄奄。京中流言甚嚣尘上,甚至有御史提议,要抄没叶家满门,以儆效尤。
时析回到漱玉斋,看着病榻上形销骨立的妹妹,终究还是没有将这番话全盘说出。他只轻声告诉她,叶府亦无消息,或许前线战事未定,信使尚在途中。
时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昏睡过去。
高烧持续了整整七日。
第七日黄昏,时纷终于退了烧,缓缓睁开双眼。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夕阳透过窗棂,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片凄清的金色。
她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目光茫然地扫过屋内熟悉的陈设,最终落在妆奁旁那只檀木盒上。
小翠见她醒来,喜极而泣,连忙端来温热的汤药:“小姐,您可算醒了,奴婢吓死了。”
时纷没有理会汤药,只是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有……有信来吗?”
小翠一愣,眼眶瞬间红了,轻轻摇头:“没有,小姐,已经三个月了,一直没有叶将军的消息。”
时纷望着那片夕阳,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她缓缓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渗入鬓发。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那场她拼尽全力不肯相信的悲剧,或许早已成真。
她想起城门外他策马离去的背影,想起那支插在他发间的银蝶簪,想起他一字一句的承诺。那些滚烫的书信还躺在檀木盒里,字字句句都还在,可写信的人,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兄长……”她转头看向守在床边的时析,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风,“我想烧了那些信。”
时析一怔:“阿渺,你烧了信,便什么念想都没有了。”
“留着,也是空等。”时纷望着窗外残破的晚霞,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他若活着,自会归来;他若不在了,这些信,留着只会疼。”
她没有烧那些信。
当夜,她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将檀木盒中的书信一一取出,一封封重新读过。每一封都字迹清晰,每一句承诺都还温热,可她读着读着,便泪流满面。
最终,她只将那枚木雕小兔贴身收好,其余书信尽数锁回盒中,藏于妆奁最深处。
她不再日日去往寺庙祈福,不再每旬写信送往驿站。
京城的流言依旧喧嚣,叶家军覆灭的消息,已然成了街头巷尾默认的定论。
时纷大病一场后,性情大变。往日眉眼间那点鲜活的光彩尽数褪去,变得沉默寡言,终日静坐窗前,望着北方出神。偶尔有风吹过,她便会下意识抬手摸向发间,那里早已空空如也,唯有心口一处空洞,风一吹,便疼得彻骨。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漠北荒漠,叶含并未战死。
他正带着残存的亲兵,隐于黄沙之后,在绝境之中,酝酿着一场足以扭转战局的奇袭。他无数次在深夜抚摸怀中那支银蝶簪,以对她的思念为刃,在血与火中挣扎求生,只为兑现那句凯旋而归的诺言。可命运最残忍之处,便在于此。
她以为他已埋骨黄沙,日日泣血;他以为她尚在京中等候,浴血前行。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铺天盖地的谎言与流言,两个人各自守着一份执念,在绝望与希望的交界处,一步步走向早已注定的悲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