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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梅竹马·肆 阿渺,勿念 ...

  •   大军离京的第七日,时纷收到了第一封来自边关的信。
      信纸是粗劣的军中麻纸,边缘带着毛糙的纤维,墨迹浓重,字迹却依旧是叶含独有的潇洒不羁,只是行笔间比往日沉稳许多,少了少年嬉闹的轻佻,多了几分沙场磨砺的厚重。
      信上无甚花哨情话,只寥寥数语,写一路行军的风霜,写途经关隘的荒凉,写夜里扎营时满目星河,想起京城的月色,便提笔落字。
      末尾一行,墨色尤新,力透纸背:阿渺,勿念,等我。
      时纷捧着信纸坐在漱玉斋的窗前,一遍又一遍地默读,指尖反复摩挲着纸上的字迹,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千里之外那个人的温度。窗外秋意渐浓,院中梧桐叶落了一地,她却觉得心头暖意融融,连带着连日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定。
      自那日城门外送别,她日日数着日子,夜里总梦到叶含身披铠甲,在万军之中厮杀。醒来时枕边常是湿的,可如今握着这封薄薄的信纸,所有惶恐都暂时被压下。
      此后,书信便成了二人之间唯一的纽带。
      边关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快则月余,慢则两月。每一封信都要经过军驿层层传递,有时还要避开敌国探子的拦截,能平安抵达京城,已是万幸。时纷从不嫌慢,每收到一封,便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收在妆奁最底层的檀木盒中,与那枚木雕小兔放在一起。
      叶含的信,大多写的是边关风物。
      他说戈壁滩的落日烧红半边天,比京城上元节的灯火还要壮阔;说夜里守营,寒风刺骨,便裹紧战袍,想起她从前为他缝制的护腕,心底便生出几分暖意;说军中粮草偶有短缺,将士们啃着干硬的馍馍,却无一人叫苦,满心只盼早日击退敌寇,还家国安宁。
      他极少提及战事凶险,从不写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只字不提自己身上是否添了伤痕。时纷是聪慧的,她读得出字里行间的隐忍,知道他是怕自己担忧,刻意将残酷尽数掩去。
      她便也回信,只写京中的细碎日常。
      写春日庭院里的海棠开了又谢,写母亲新制的桂花糕甜而不腻,写长兄时析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写街巷里百姓对前线战事的牵挂。她从不提自己夜夜难眠、日日祈福,只字不提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恐惧,只将满心温柔与期盼,尽数落于纸上。
      她的字迹清丽娟秀,一笔一画都写得极慢,生怕写错一字,便要辜负了这千里传书的难得。
      石楠,边关苦寒,务必保重自身。不必忧心于我,我在京中一切安好,只待你凯旋之日,煮酒相迎。
      每一封信的末尾,她都会画一只小小的银蝶,线条简单,却栩栩如生,如同那支插在他发间的簪子,跨越千山万水,飞向远方。
      时析偶尔会撞见妹妹伏案写信,烛火映着她清瘦的侧脸,眉眼间满是温柔。他心中五味杂陈,却从不多言。他身为朝臣,比谁都清楚前线战局胶着,朝中已有不少官员暗中唱衰,甚至有人上书弹劾叶家拥兵自重。这些消息,他不敢告诉时纷,只能独自压在心底。
      “阿渺,叶含的信,少看些也好。”有一日,时析终是忍不住开口,“战事无常,人心易变,你莫要把所有念想都系在一个远在边关的人身上。”
      时纷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兄长,目光澄澈而坚定。
      “兄长,他不会变。”她将信纸轻轻抚平,“他说过会回来,便一定会回来。”
      时析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叹息。他见过太多将门子弟,一朝离家征战,或是战死沙场,或是功成名就后另结高门,儿女情长终究抵不过世事浮沉。可他无法说服妹妹,更不忍心打碎她心中唯一的寄托。
      “但愿如此吧。”
      日子便在这样一封封书信往来中缓缓流淌。
      秋去冬来,京中落了第一场大雪。时纷收到叶含的信时,指尖冻得通红,却迫不及待地拆开。信中说边关早已大雪封山,气温低至零下,将士们手脚皆生冻疮,却依旧坚守关隘。他在信中玩笑,说自己如今已是糙汉,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能陪她逛灯会、为她赢兔子灯的少年郎。
      末尾依旧是那句:阿渺,等我。
      时纷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她取来剪刀,剪下一缕自己新长出的青丝,用红绳仔细系好,夹在回信之中。她在信中写道:
      石楠,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在我心中,永远都是那个翻墙入我庭院、月下与我许诺的少年。青丝一缕,系我此生念想,愿你见之,如见故人。
      这封信寄出后,等待的时日格外漫长。
      转眼便是腊月,年关将近,京城处处张灯结彩,家家户户团圆喜乐。唯独时府,少了往年的热闹。时纷独自守着偌大的漱玉斋,窗外鞭炮声声,屋内却冷冷清清。她将檀木盒中的书信一一取出,铺满整张桌案,一封封重读,仿佛这样就能与千里之外的人共度佳节。
      除夕夜,时家设宴,时纷勉强陪着父母吃了几口年夜饭,便早早回房。她对着烛火,写下新年的第一封信。
      石楠,今夜京城万家灯火,我独坐窗前,遥祝君安。愿春风早日吹度玉门关,愿你甲胄无伤,平安无恙。待到凯旋日,我为你守一盏归灯。
      她写完,吹干墨迹,小心折好,打算明日一早便送往驿站。
      可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时府门前。
      时纷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信纸。深夜传驿,非捷报即噩耗,边关战事胶着,她不敢多想,只盼着不是坏消息。
      片刻后,小翠匆匆跑来,脸色发白,声音颤抖:“小姐,驿站送来边关急件,是……是叶将军的信。”
      时纷连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信使满身风雪,将一封沾着些许尘土的信递到她手中,便匆匆策马离去。
      这封信比往日更厚重,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却比从前潦草许多,甚至带着几分仓促。
      时纷拆开信封,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小块粗糙的狼牙,应是叶含从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
      信上的字迹依旧有力,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阿渺,昨夜一场恶战,身边十余名亲兵战死,我亦受了一点小伤,无碍,勿念。
      边关风沙太大,有时连笔墨都难以握稳。我常想,若此战能全身而退,归来之日,定不负你。
      只是阿渺,战场之上,生死由天。若有一日,我未能如约……
      后面的字迹忽然顿住,墨迹晕开一团,像是执笔之人忽然停住,久久未曾落笔。
      许久之后,才续上最后一行,字迹潦草却坚定:
      不,我一定会回来。等我。
      时纷捧着信纸,指尖冰凉,浑身微微发抖。她终于从那刻意轻描淡写的字句里,窥见了沙场真实的残酷。那句未说完的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她心口。
      她将信纸紧紧贴在胸口,望着窗外漫天飞雪,泪水无声滑落。
      她不知道,这已是叶含寄出的最后一封完整的信。
      此后月余,驿站再无来信。
      京中流言渐起,有人说叶家军被围困于漠北,粮草断绝;有人说叶含身负重伤,生死未卜;更有甚者,传言叶家军已然全军覆没,主将战死沙场。
      流言一日比一日凶,时纷却始终不肯信。她日日去往城外的寺庙祈福,跪在佛前,一跪便是几个时辰,膝盖淤青一片,却浑然不觉。
      她依旧按时写好书信,封好,送往驿站,哪怕无人回应,依旧从未间断。
      檀木盒中的书信越积越多,字字滚烫,承载着二人跨越千里的相思。可谁也不知道,千里之外的边关,烽烟正浓,命运早已布下一场无人能逃的死局。
      她守着这些书信,守着那支银蝶簪的念想,守着一句未竟的承诺,在漫天风雪里,静静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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