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蝶簪剑心》少花

3、青梅竹马·叁 届时十里红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京城南门外已经集结了数万大军，甲胄林立，旌旗猎猎。秋日的晨雾浓重，像一层化不开的愁绪，笼罩着整片送行的空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军中号角一遍遍吹响，苍凉的调子穿透薄雾，撞得人心头发紧。
　　时纷几乎是彻夜未眠。
　　自昨夜叶含翻墙离去，她便一直坐在窗前，手中攥着那枚粗糙的木雕小兔，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丫鬟小翠劝她再歇片刻，说军中开拔在即，女子不便前往城门相送，可时纷只是摇头。
　　她一定要去。
　　哪怕只能远远看上一眼，她也要把那支银蝶簪亲手交给他。
　　时府的马车低调地停在城门外侧一条僻静的街巷里。时纷换了一身素雅的青色襦裙，没有佩戴多余的珠钗，唯独将那支银蝶簪仔细插在发间。长兄时析陪在她身侧，眉头紧锁，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来往的人群与兵士。
　　“阿渺，此去凶险，你心里要有分寸。”时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无奈，“叶家军此番出征，面对的是敌国精锐铁骑，朝中不少人都已暗自断言，这一战很难全身而退。”
　　时纷抬眼看向兄长，眼底一片平静。
　　“兄长不必多说，我都知道。”
　　她不是不懂战事的残酷，只是她更愿意相信叶含。那个少年曾在月下对她许诺，会凯旋，会归来，会用十里红妆迎娶她。她把所有的信念，都押在了这句话上。
　　时析见她执拗，只能叹了口气。他比谁都清楚叶含与妹妹之间的情意，可朝堂风云变幻，家国大义摆在眼前，儿女情长终究太过渺小。他只能暗中派人守着妹妹，免得她在城门乱军之中出事。
　　雾气渐渐散开，晨光穿透云层，落在整齐列阵的大军之上。
　　叶含一身银白色锁子甲，外罩玄色战袍，腰间佩剑，长发高高束起，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一身将门之姿凛冽逼人。他端坐在乌云踏雪的战马上，手持长枪，目光扫过送行的官眷人群，急切地搜寻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昨夜月下相见太过仓促，他只来得及将木兔交到她手中，还未来得及好好看她一眼。
　　“将军，时辰将至，可要清点人马？”副将策马靠近，低声禀报。
　　叶含没有应声，视线依旧在人群中逡巡。
　　终于，他看见了。
　　街巷尽头，那道青色身影静静立着，晨风拂动她的裙摆，发间那一点银光，在万千甲胄之中格外醒目。
　　叶含眼中瞬间亮起微光，他勒紧缰绳，策马脱离队列，朝着街巷方向疾驰而去。
　　周遭的兵士与官眷纷纷侧目。谁都认得那是叶家独子叶含，此战的主将，此刻却不顾军纪，径直奔向一名女子。
　　时纷看着他策马而来，心跳骤然加速。她迎上前几步，在距离战马数步远的地方停下。
　　叶含翻身下马，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大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阿渺。”
　　他唤她，嗓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时纷仰头望着他，眼眶早已泛红。眼前的少年将军英姿勃发，可她知道，这一去关山万里，刀枪无眼。
　　“石楠，你来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战袍上的褶皱，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梦。
　　叶含握住她的手，掌心隔着铁甲，依旧温热。他从护心镜内侧取出昨夜她赠予的那支银蝶簪，簪身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簪子我一直带着。”他将簪子递到她面前，“可我还是想要你亲手为我戴上。”
　　时纷接过银蝶簪，指尖微微发抖。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簪子从他手中抽出，然后轻轻插入他束起的发间。银蝶栖于墨发之上，振翅欲飞，衬得他眉目愈发俊朗。
　　“这支簪子，你替我好好收着。”她轻声开口，声音哽咽，“待你凯旋归来，我再亲手为你取下。届时十里红妆，我等你来娶我。”
　　叶含喉结滚动，眼眶发热。他多想此刻抛下一切，带她远走高飞，远离这朝堂纷争、边关烽火。可身后数万将士在等他，家国山河在等他，他不能走。
　　“我答应你。”他一字一句，郑重如誓，“待君凯旋，十里红妆，绝不失约。”
　　号角声再次响起，三声急响，催促主将归队。
　　叶含不舍地松开她的手，翻身上马。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发间银蝶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阿渺，等我。”
　　他一扯缰绳，战马扬蹄，转身朝着大军阵列奔去。
　　时纷站在原地，仰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泪水终于滚落。她大声喊出那句藏在心底的话，声音穿透晨雾，传遍整条街巷——
　　“叶含！我等你回来！”
　　叶含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在头顶挥了挥。那支银蝶簪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一只振翅的蝶，朝着远方飞去。
　　大军开拔，尘土飞扬。
　　数万将士浩浩荡荡开出城门，旌旗遮天蔽日。时纷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直到晨雾彻底散去，直到天地间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人。
　　时析走上前，轻轻扶住妹妹的肩膀。
　　“回府吧。”
　　时纷伸手摸向发间，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下木雕小兔贴身放在怀中。她望着大军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
　　“兄长，他会回来的。”
　　她不知道，这一别，便是阴阳两隔的开端。
　　城门外风沙渐起，卷起满地落叶。那支银蝶簪随着叶含奔赴千里之外的战场，而她留在京城，守着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待。山河辽阔，烽烟四起，两个人的命运，就此被时代的洪流狠狠撕开。
　　此后半年，京中再无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