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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笼中雀·陆 可如今,簪 ...

  •   漠北的深秋,来得迅猛而暴烈。
      连日的寒雨将凤栖宫的庭院浇得一片泥泞,枯黄的梧桐叶被雨水打落,黏在冰冷的石阶上,踩上去滑腻腻的,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衰败气息。时纷已经很久没有走出过这重宫门了。
      自入宫以来,她便如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雀鸟,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敌国皇帝对她早已失去了最初那点猎奇的兴趣,后宫的妃嫔见她彻底失宠,折辱起来便更加肆无忌惮。宫中下人更是势利,见她无宠无势,连最基本的衣食供给都开始克扣。
      这日午后,天空终于放晴,一缕惨白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积水的庭院中。
      时纷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袄,坐在廊下,将那支备用的银蝶簪从袖中取出,放在掌心反复摩挲。簪身已被她捂得温润,银蝶的翅膀在微弱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是她在这座冰冷宫殿里唯一的慰藉。
      她靠着廊柱,微微阖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流言。
      前几日,宫中传言大梁军队在漠北大捷,连夺数座城池,领兵的将军是一位少年英雄,骁勇善战,无人能挡。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膛,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遍遍在心中告诉自己——是他,一定是他。
      叶含没有死,他正在杀回来。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熬过了无数个寒冷孤寂的夜晚。可流言终究只是流言,敌国的战报从未承认过任何失败,皇帝也从未在她面前提过半个字。每一次她试图从宫人口中打探消息,换来的都是嘲弄与羞辱。
      “公主还是省省心吧,大梁的将军早就死在漠北了,尸骨都被野狼啃干净了。”
      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多到她已经习惯了那种心口被狠狠刺穿的痛感。她学会了不哭,不闹,不争辩,只是将所有的痛楚都压在心底,用那支银蝶簪一遍遍抚平自己破碎的心。
      可她不知道,一场更大的羞辱,正在向她逼近。
      敌国皇帝近日在前线接连受挫,大梁军队的反攻势头凶猛,他心绪烦闷,便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了这座皇宫里。
      这日傍晚,宫门被侍卫猛地推开,一股浓烈的酒气伴随着寒风涌入殿内。
      敌国皇帝大步走入,面色阴沉,眼中布满血丝,周身裹挟着暴戾的杀气。他今日在朝堂上被大臣质问战事不利的原因,心中早已积了一团火,此刻看到端坐在廊下的时纷,那点火气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大梁的公主,好悠闲。”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敌国口音,内侍战战兢兢地在一旁翻译。
      时纷缓缓起身,垂首行礼,姿态恭谨,却始终不曾抬头看他。
      皇帝走到她面前,一把夺过她手中那支银蝶簪,举到眼前细细打量。
      “这是什么?大梁来的破烂?”他冷笑一声,指尖用力,银蝶簪在他掌心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一个和亲的贡品,也配藏着这种东西?”
      时纷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伸手去夺:“还给我!”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那是她最后的底线。
      皇帝见她竟敢反抗,眼中戾气更盛。他猛地挥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时纷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时纷踉跄着后退数步,重重撞在廊柱上,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鲜血。她捂着脸,死死盯着皇帝手中的银蝶簪,眼中终于有了波澜——那是绝望,是恐惧,是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东西被夺走的慌乱。
      “还给我……”她喃喃着,声音破碎。
      皇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殿内回荡,刺耳而残忍。
      “还给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他一步步逼近,将银蝶簪高高举起,“你不过是朕从大梁抢来的战利品,是朕用来羞辱大梁的棋子。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命,都是朕的。朕想毁掉,谁也拦不住!”
      说罢,他手臂猛地一挥。
      银蝶簪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重重砸在坚硬的石阶上。
      “叮——”
      清脆的碎裂声,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时纷的心脏。
      她眼睁睁看着那支陪伴了她无数个日夜的银蝶簪,在石阶上断成两截,银蝶的翅膀被砸得扭曲变形,再也无法振翅高飞。
      时纷疯了一般扑过去,跪在冰冷的石阶上,颤抖着双手将那两截断簪捡起,紧紧攥在手心。断口处锋利的银片割破她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混着石阶上的雨水,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不……不……”她低声呜咽着,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断簪上。
      那是她最后的念想。
      是她在这座地狱里,唯一能抓住的、与叶含有关的痕迹。
      如今,碎了。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如刀:“哭什么?不过是个破烂。大梁的男人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大梁的将军更是废物,连自己的国家都守不住。你守着这种东西,有什么用?”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钝刀,在时纷的心上反复切割。
      她跪在泥水里,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半点哀求的声音。
      皇帝见她这般模样,心中的郁气消散了些许,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回头丢下一句:“从今日起,凤栖宫的炭火与膳食尽数减半。既然大梁的公主这么有骨气,那就饿着吧。”
      殿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头最后一丝天光。
      时纷依旧跪在石阶上,双手紧紧攥着那两截断簪,任凭雨水冲刷着她的身体。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混着雨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断簪上,砸在冰冷的石阶上。
      那夜,凤栖宫没有生火。
      深秋的寒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像刀子一样割在身上。时纷蜷缩在床榻角落,将断簪贴在胸口,感受着那点微弱的、冰凉的触感。她想起城门外他策马离去的背影,想起那支插在他发间的银蝶簪,想起他一字一句的承诺。
      “待我凯旋,十里红妆。”
      可如今,簪已断,人未归,诺言成空。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漠北,叶含正带着残部在血与火中厮杀。他怀中贴身藏着那支她亲手为他插上的银蝶簪,在刀光剑影中冲锋陷阵,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着,回去见她。
      命运的残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守着断簪,以为他尚在人间,在异国的寒冬里苦苦支撑;他握着完好的簪子,以为她还在京城安好,在沙场上浴血前行。
      两个人,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一场巨大的骗局,各自在绝望中挣扎,却不知,他们早已被命运推向了无法回头的深渊。
      时纷病倒了。
      连日的饥寒交迫,加上心口的郁气无处宣泄,她发起高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她整日昏睡,梦中反复出现叶含的身影——他有时身披染血的战袍,站在万军之中回头望她;有时坐在她窗前,笑着为她插上那支银蝶簪。
      每一次醒来,都是无尽的黑暗与冰冷。
      她开始咳血,粉红的血沫染红了枕畔。宫人见她病重,无人禀报皇帝,只是随意丢了几副药过来,便再也不管不问。
      时纷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在病榻上,用那两截断簪,在袖中一块素绢上,颤抖着写下几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被血迹晕染开来,模糊不清。
      写完,她将断簪与素绢一起,紧紧贴在胸口,望着南方,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漠北的秋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落叶,像是为她奏响的挽歌。
      她至死都不知道,叶含还活着,正带着胜利的曙光,日夜兼程地赶回京城。
      她更不知道,那个支撑她活下去的谎言,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银蝶折翼,故人长绝。
      这一场始于青梅竹马、终于阴阳两隔的悲剧,在这一刻,悄然落下了最残酷的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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