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笼中雀·柒 她知道,自 ...

  •   漠北的深秋,风如钝刀。
      凤栖宫已经整整七日没有生火了。
      时纷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上盖着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薄被,浑身滚烫,却不住地打摆子。咳喘一日重过一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尖锐的疼,粉红的血沫时常沾在唇边,又被她悄悄用袖口抹去。
      那支被敌国皇帝砸断的银蝶簪,她用碎布条紧紧缠好,日夜贴在胸口。断口处的银片隔着单薄的衣料,抵着心口那块最柔软的皮肉,凉得刺骨,却也让她在混沌的意识里,始终拽着一根细细的线——那根线,系着千里之外的叶含。
      宫人们早已懒得再来伺候。每日只丢下一碗馊了的粥水,放在门槛外头,任她自生自灭。敌国皇帝连日来被前线战报搅得心烦,早已忘了这座宫殿里还关着一位大梁来的和亲女子。后宫的妃嫔们得了势,更是变着法子苛待凤栖宫,将本就微薄的炭火与药石尽数克扣。
      时纷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高烧烧得她神智时清时昏。清醒时,她便睁着眼望着窗外的天,那是大梁的方向。昏沉时,她便坠入一场场分不清真假的梦里。梦里有时是上元节的灯海,叶含举着一盏兔子灯穿过人群向她走来;有时是漱玉斋的窗前,他将那枚粗糙的木雕小兔塞进她掌心;有时是城门外,他发间银蝶在晨光中振翅,回头对她挥手,说阿渺,等我。
      每一次她想伸手去抓,梦便醒了,只剩满室刺骨的寒意,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日黄昏,天色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
      时纷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郁气散了些许,人竟意外地清醒过来。她费力地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让小宫女将窗子推开一条缝。
      晚风裹着枯叶的气息吹进来,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南方的暖意。她望着远方连绵的黑色山脉,目光穿过千山万水,落向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京城。
      她知道,自己等不到他了。
      不是不信他活着,而是她走不完这段路了。
      时纷缓缓抬起手,从胸口摸出那两截断簪。碎布条松开,露出那支被砸得扭曲的银蝶,蝶翼残缺,再也无法飞起。她用颤抖的指尖,将断簪紧紧贴在唇边,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告别。
      然后,她摸索着从枕下抽出一方素绢——那是她前几日强撑着病体,用咳出的血混着残墨写下的几个字。
      字迹早已被血迹晕开,模糊得几乎辨不清笔画,唯有最后那个“归”字,写得用力至极,几乎要划破绢帛。
      她将断簪与素绢一并攥在手心,目光望向南方,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浅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却温柔得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上元夜,她站在灯市里,回头看见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正穿过人海向她走来。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群山。
      时纷的手缓缓垂下,攥着断簪的手指终于松开。那支残蝶从她掌心滑落,落在枕畔,蝶翼朝上,依旧朝着南方的方向。
      凤栖宫彻底安静下来。
      守在门外的小宫女等了许久,不见屋内再有动静,壮着胆子推开门,借着残弱的暮色往里一瞧,当场吓得跌坐在地,尖叫着跑了出去。
      三日后,一队沉默的使臣带着一口薄棺和几件遗物,踏上了前往大梁的归途。
      棺木是敌国仓促打制的,木料粗糙,连漆都没有上。里面躺着的人,早已被漠北的寒风与病痛夺去了最后一丝气息。随棺送回的,只有几件换洗的衣物、一方染血的素绢,和一支断成两截的银蝶簪。
      时家收到消息那日,京城正落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时析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听闻宫中来人宣旨,说大梁和亲的公主在敌国病逝,遗骸已遣使送回。他起初还未反应过来,直到看见那口停在时府门前的薄棺,看见随棺送来的那支断簪,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雪地里。
      他认得那支簪。
      当年上元节,叶含跑遍整条长街,攒了数月月钱,才为阿渺打制了那对银蝶簪。一支被阿渺亲手插在叶含发间,随他奔赴沙场;另一支,她一直藏在妆奁里,从未离身。
      如今,簪断人亡,归来的只有一具冰冷的棺椁。
      时母闻讯赶来,看见棺木的瞬间,一声哀嚎便倒了下去。她扑在棺上,双手拍打着粗糙的木板,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唤着阿渺的名字,直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直到双目流出血泪,再也看不见这世间任何光亮。
      短短三日,时母哭瞎了双眼。
      时析跪在雪中,一夜白头。
      他抱着那支断簪,看着棺中妹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遗体,想起当年她伏案写信时温柔的眉眼,想起她病中喃喃念着的那个名字,想起她临行前那句轻如鸿毛却又重如千钧的“愿往”。
      他终于明白,从御书房那场召见开始,这便是一步死局。帝王拿他的妹妹做棋子,拿她的性命换边境喘息之机,拿她的情深意重,去填那座名为江山的无底深渊。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朝堂之上,无人敢为时家说话。皇帝下了一道恩旨,追封时纷为公主,赐葬于京郊,却连一句像样的哀悼都没有。朝臣们纷纷上书,称公主为国牺牲,功在社稷,字字句句都在美化这场残酷的献祭,仿佛时纷的死,是何等荣耀的归宿。
      没有人知道她在敌国受了怎样的折辱,没有人知道她靠着怎样的谎言撑过那些日夜,更没有人知道,她至死都攥着那支断簪,望着南方,盼着一个人归来。
      时府上下披麻戴孝,哭声震天。
      那场大雪下了整整七日,将京城的朱红宫墙、青石板路、还有时府门前那口薄棺,尽数掩埋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而千里之外的漠北荒漠,叶含正带着残部,在风雪中向着敌国腹地挺进。他怀中那支完好的银蝶簪,被体温捂得温热,在刀光剑影中,始终未曾折损分毫。
      他不知道,那个他拼了命想要回去的人,已经带着满身伤痕与未竟的期盼,永远留在了北疆的寒风里。
      一支银蝶,一南一北,一全一残。
      隔着万水千山,隔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生死,在命运的棋局里,静静等待着相遇的那一刻——那将是比死亡更残忍的真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