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调解师》山豆根多糖

21、第二十一章 顾氏 "顾氏法务

　　"顾氏法务部"四个字进了案卷之后，温屿做的第一件事，是给这个对手建档。
　　这是她的职业本能——调解师接手任何一方，先建对方的档案；现在没有对方，她就把整个顾氏当成对方。唐晚花了两天，从公开渠道搜回来的东西装订成册，册子薄得可笑：一家做了二十多年的家族办公室，公开身份干净得发光——艺术赞助、教育基金、老城区四合院修缮认领人，财经版的每一篇报道都体面，体面得像替它写稿的人收了钱。
　　"就这些？"温屿翻了三遍。
　　"就这些。"唐晚说，"连张像样的实控人照片都没有。工商档案我顺着摸了四层，顶层是个匿名合伙企业，合伙人是谁，查不到。他们管这个叫'财富传承'，我看是'财富隐身'。"
　　唐晚又递过来一张她自己整理的表："还有个东西，您看这个。他们有个教育基金，每年资助一批学生。我把资助名单拉了六年——您看资助方向。"
　　温屿接过来。二〇一一年起，每年一届，"公证与调解人才奖学金"，受资助的高校从一所扩到五所。六年，两百多个名字，奖学金的颁发仪式照片里，顾问委员会的席位上，永远是那套空着的中山装。
　　"顾氏在往咱们这个行业里播种。"唐晚说。
　　"种了十五年。"温屿把那页纸夹进册子，"种树的人，等的是乘凉。也可能——是等树长大了好伐。"她顿了顿，"这条单独归档。行业里有它的人，以后每个案子都要多问一句：对面那个人，是谁的学生。"
　　只有一张照片。三年前一场财经论坛的通稿配图，第二排靠边，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没有姓名标注。温屿把这页单独抽出来，贴在册子第一页。
　　第二步是穿透。她让唐晚把托管会的注册信息打了底：托管会由三家公司发起——三家公司，三家壳，注册时间相近，注册资本从几十万到一百万不等，办公地址两个是虚拟的，剩下一个是代账公司格子间。三家壳的股权，穿透到顶，共同指向一个匿名合伙；合伙的执行事务合伙人一栏，印着九个字：
　　顾氏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温屿看着这九个字，忽然觉得冷。她做调解四年，见过的公司间持股像串亲戚，绕是绕，总有亲人味儿。这一串不一样——每一层都合法，每一层都干净，每一层都隔断了责任。像一个人戴了四层手套跟你握手，握完你连他手心是凉是热都不知道。
　　她把穿透图打印出来，贴在白板旁边。贴完她后退一步，两张网并排挂在了墙上：左边是她手画的案卷网，汇鑫居中；右边是工商穿透图，汇鑫在第二层。两张图一重叠——同一张网。她手画的那张，是在给这张工商图打草稿，画了两个月，画成了别人三年前的工程图。
　　"温姐，"唐晚在旁边看得发毛，"咱们是不是一直都在人家图纸上走？"
　　"图纸是他的，路是咱们的脚。"温屿把图钉按实，"走过去，就是丈量。"
　　她把这几个月攒下的碎片在白板上重新钉了一遍：八万块的工装鞋，越级的做工；转运公司的换车，一纸"临时检修"；公证处"上回的格式"，广源的行话；一致行动协议，汇鑫起草、汇鑫见证；老宅的2001卷宗，整批借走。每一个动作单看都合规，连起来看，是一条流水线——把一家集团公司的股权，从一家人手里，合法地、分步骤地、不沾一点指纹地，装进另一套结构里去。
　　"他们不是在赢一个案子。"她在白板顶上写下一行字，"他们在给程氏做资产重组。遗嘱之争从头到尾是烟，烟后面是机器。"
　　而就在写完这行字的当天下午，她去了城西公证处。她以调解员身份申请查阅二〇〇一年涉程氏公证的存档线索——接待的年轻公证员很客气，说年代太久，需要上级审批，让她留了联系方式，"有结果通知您"。
　　她留了联系方式。晚上八点十七分，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短信，一共十个字：
　　"温调解师，令尊的字，很漂亮。"
　　温屿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出租屋里很静，高架的车声从窗缝里渗进来，一阵一阵。她把这十个字拆开看：令尊——对方知道她父亲；的字——知道她父亲写字，见过，或者手里有；很漂亮——见过的不止一件，熟悉到可以评价。
　　她回拨过去。空号。
　　再拨。还是空号。她把短信的截图、号码、时间全部存档，然后坐下来，把这件事的可怕之处一层一层剥开。
　　短信到达的时间：晚上八点十七分。她下午三点在城西公证处留下联系方式，"涉2001"四个字写在申请表上。五个小时后，短信来了。这说明发信人不是"知道她父亲"，发信人是在看着她的查询动作——她在明处填的每一张表，都有人在暗处读。可怕的不是那十个字，是那十个字送达的速度。
　　她给温野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野野，问你个事。最近学校里，有没有人跟你打听咱们家的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姐，"温野的声音低了，"你先说为什么这么问。"
　　"你先答。"
　　"上周。"温野说，"来了两个人，说是校友会回访，做了个问卷。问的都是家里情况——父母职业、老家有没有亲戚、平时跟谁住。我当时没多想，答了一半，觉得不对劲，后一半没答。他们登记表上盖的章，是'校史档案馆'。"他停了停，"姐，校友会回访，没有查学生家长户口的。"
　　温屿握着手机，指节抵着窗台。他们已经摸到温野了。摸的方式很干净——校史档案馆，一张登记表，问的都是"家庭情况"。
　　"野野，记三条。"她说，"第一，以后再有人问家里的事，一句都不答，就说'问家里人'。第二，你的导师、实验室的门禁记录，回头你自己查一遍有没有异常。第三——"她放缓了声音，"不管查出什么，先告诉我，别自己追。这次不是作业。"
　　"姐，"温野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到底是谁？"
　　"一个我还没见过的对手。"温屿说，"他给你发问卷，给我发短信。短信是十个字——'温调解师，令尊的字，很漂亮。'"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然后温野说了一句："姐，爸的字，我都没见过几张。"
　　"我知道。"温屿说，"所以这十个字是打给一个人听的——知道那字有多漂亮的人，是他们自己。"
　　挂了电话，她把短信的截图、号码、时间全部存档，然后坐下来，给备忘录写下第四十一条，写得很慢：
　　"从今天起，程案全部材料，做第四份备份。原件不出案卷房，备份异地。理由：对手知道我了。对手知道你的时候，要先假设他知道得比你多。"
　　写完她把手机关机，又开机。那条短信还在。像一只手，隔着屏幕，在她肩膀上放了一下。
　　她想起赵丕下车前那句"记得留后手"。今晚她把这话兑现成了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