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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当众读信(下) 磁带停在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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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带停在沙沙声里。满屋子的眼睛都朝着录音机,没有人朝着温屿——他们还沉浸在上一段里。
温屿在暂停键上停了三秒。她想起自己立过的规矩:只放录音,不加评述。她想起自己的手为什么停——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那半句话里有一个称呼,像一根针,隔着二十五年,正好落在她的旧伤上。
她按下了播放。
"……这份人情,你们要记着。"老人的声音接着往下走,"哪天温家有人上门,你们要当恩人待。这不是商量,是爸留的规矩。"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程明成先问:"温家?哪家温家?"周蔓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温调解师不就姓温——"明珠摇头,声音不大,却把两个人都按住了:"我爸说的温家,不一定是她。你们别看着她就往她身上套。"
明珠说完,自己却先看向了温屿。
满屋子的目光都到了她脸上。温屿把他们挨个看过去,最后开口,只说了三句。
"第一,我父亲叫温伯衡。第二,二十五年前,他在公证处工作。第三——"她停了一下,"再多的,我还没查到。查到了,我第一个告诉你们。"
她把坦白切到刚刚好的厚度:不多到吓着人,不少到显得躲。程明成张了张嘴,最终没问。周蔓抹完眼泪,忽然说了句:"怪不得。头一回开会,你给我爸的遗像掸灰,那个动作就不是外人做的。"——温屿没接话。那是在案卷房,没有外人。但她忽然明白,这个家里的人,原来什么都看得见。
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陆停舟站在门外半步的位置,不知站了多久——他今天走得最晚,来拿他的公文包。他手里拎着包,指节在包带上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他没有进来,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比来时快。
温屿看着那个空了的门框,把他的反应记进了档案。他此刻在想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二〇〇一"这四个字,在两个人各自的账本上,又各多了一行。
"继续放。"她转回身,说,"听完,要问什么,我一句一句答。"
录音里,老人的声音清了清,回到那个沙、慢的调子——
"囡囡。这封信,你妈要是能听见就好。爸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让你一个人长大。门里门外,爸只能护一头,护了外头,就亏了你。这不是钱能补的,爸也不拿钱补。"
"程家往后给你留的,不是一个董事的位子。位子是别人的,名字是你妈的。程氏的产品线,冠名权归你——往后程家出的东西,一半随你妈姓。族谱上,你的名下,写你妈的名字。爸的字丑,这条是爸用印盖的,谁也改不掉。"
明珠把脸埋进手帕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十一年,十一张明信片,今天她收到了第十二张——一张她妈的名字被印在族谱上的凭证。
最后一段是给周蔓的,很短。
"周家媳妇。前头我说的,你都听见了。明远的页,单独立;你,还是程家的人。别的不多讲,讲一句:一诺姓程,你也姓程——户口本上不是,心里是。"
周蔓"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像塌了一座堤。她哭完了,抹干净脸,站起来,走到明珠面前:"明珠,前头那些话,姐姐给你赔罪。你妈的事,是你家的事,我不该拿它戳你。"
明珠站起来,握住她的手。两个打了半年的女人,握着的手都在抖。
温屿关掉录音机,说了一句:"程老先生的账,念完了。分配的账,另开一次会。今天到此为止。"
散会的时候,陆停舟从角落里走出来,在门口等她。走廊里没有别人,他说:"我今天全程没说话。"他说,"因为说不过。你的赢法,更贵。"
温屿看着他:"贵在哪?"
"赢一个案子,用的是证据;赢一家人,用的是时间。"他说,"证据我有一屋子,时间……"他没说完,摆了下手,走了。
当天下午,温屿向明珠要了一样东西:程家老档案的查阅授权。她要调的是二〇〇一年的涉公证往来文件——"小温同志"三个字在她脑子里横了一夜。她要亲眼看看那笔公证。
明珠听完她说明来意,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放进她手心:"老宅配楼档案室的钥匙。温姐,你不用跟我兜圈子。我爸留那条'温家规矩',就是留给你的钥匙——他笃定会有一天,有个姓温的人来敲门。查。"
档案室在老宅配楼,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员工,登记簿翻得很熟。程家二〇〇一年的档案卷宗号,登记册上一排。老管理员按号去找,找了一会儿,抬起头,脸色变了。
"没了。"
"什么叫没了?"
"二〇〇一年那批卷宗,卷号在这儿,架子是空的。"老管理员把登记册往前翻,翻到夹着一页借条的那一页,"整批的,连箱子一起,早几年被人借走了。"
"几年前的'早几年'?"
"三年前,对,就明珠小姐接班那阵子。"老管理员回忆,"来的两辆车,我记得清楚——都是黑色,牌照一样的段位。当时我还纳闷,借二十多年前的旧账做什么。"
温屿的指尖抵在桌面上:"借条。"
老管理员把那页借条抽出来,推给她。借条是打印的,格式规整,经手人签名栏一个花押,借阅时间一栏写着三年前。温屿的目光落在借阅单位那一栏——
四个字,打印体,端端正正:
顾氏法务部。
她盯着这四个字,站了很久。窗外的天阴下来了,档案室的灯在头顶上嗡嗡地响。
顾氏。这个名字,从这一刻起,从一条借条上,走进了她的案卷。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按程序来:借条拍照,登记册拍照,请管理员做了一份书面情况说明,签字按印。老管理员写得慢,一笔一画,写完叹了口气:"温调解师,不是我多嘴——这批账借走的时候,我们跟明珠小姐报过。明珠小姐说,借吧,反正他们早晚要还。"
"她知道借走的是哪批?"
"单子上写得明白,2001年涉公证往来,一箱十一卷。"
温屿把这句话记了下来。明珠知道。也就是说,顾氏法务部光明正大地从程家借走了这批东西,程家现任掌门当时没有能力拦,也没有拦。这不是偷,是拿——拿得这么理直气壮的组织,比偷的更可怕。
出了档案室,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用手机搜了"顾氏"两个字。跳出来的是慈善晚宴的新闻,一家老牌家族办公室,做艺术赞助,做教育基金,照片上一水儿的西装革履。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第五条,是三年前一场财经论坛的合影——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没有标注姓名。图片糊,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他交叠在身前的双手。
她把照片放大到最大,看那双手,然后存进了"二〇〇一"的档案袋。手还早,先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