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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藏箱的人 周末,温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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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温屿回了趟老屋。
老屋在城西,九十年代的教师楼,五层,没有电梯。楼道的墙皮剥落处露出红砖,三楼拐角那盏声控灯坏了五年,她闭着眼也能摸上四楼。开门的是对门的钱阿姨,买菜回来,看见她眼睛一亮:"屿屿回来啦?稀客!你妈以前这个点儿,都在阳台上收被子。"温屿笑着应了两句,进了门才把笑收起来。
母亲走后,老屋一直没卖。每月物业费她照交,交得像给一个不敢回去看的人付生活费。屋里的一切保持着她最后一次离开的样子——母亲的房间,床单半个月没换的褶皱压在枕头上,梳妆台的镜子蒙了层薄灰,灰是均匀的,像时间盖的一层被子。
温野放寒假在家,开门的时候套着洗旧的卫衣,右耳的银色耳钉闪了一下。
"姐,你怎么来了?"
"回来找点东西。"温屿换了鞋,"你在忙什么?"
"实验报告。"温野让开身,"你找什么?"
她本来想说随便看看。可晚饭吃到一半,她深夜翻旧相册的时候,温野房间的门开了。少年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摊了一桌的相册和资料,看了很久,说了一句:
"姐,你也在查爸的事。"
温屿的手停在一张1998年的全家福上。照片里父亲抱着四岁的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她的指尖碰了碰照片上父亲的手腕——那块上海牌……不,父亲戴的是块旧机械表,和母亲后来交给她的那块是同一块。表针停摆的那个位置,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野野,你还记得爸有块表吗?"
"记得。"温野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睡前上弦,一天不落。他说表走人就得走。姐,你腕上那块……"
"就是那块。"温屿说,"它停在他走的那个冬天。"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上个月问我要妈留下来的东西,问'有没有跟公证沾边的'。"温野说,"正常人问遗物,问的是衣服、存折、首饰。只有一种人在旧物里找'公证'——查案的人。我等了半个月,等你自己说。"
温屿看着他。弟弟二十四岁了,说话的口气却像做了半辈子。她把该瞒的话在喉咙里过了一遍,最后说了七分:"我在查一桩旧案。爸爸的签名,出现在一份二〇〇一年的公证书上。跟他签在同一批档案里的,有家很大的公司。"
"多大的公司?"
"大到,有人给我发短信,说'令尊的字很漂亮'。"
温野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他低头看着相册,看了很久,忽然起身回了自己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摞实验记录本,厚厚的十几本,他把最上面一本翻开,推到她面前。
页眉上,每页都写着两个字:给爸。
"我上实验课,每记录一页,就写一遍。"温野的耳钉转了半圈,"师父说这习惯怪。我没解释。"
温屿看着那两个字,喉咙里堵了一下,把脸转向了窗外。教师楼的对面,另一栋楼的灯一格一格地亮着。等她转回来,眼睛已经不红了。
"野野,问你一句,不许绕。"她说,"法医这个方向,为什么?"
温野把记录本合上,抱在怀里,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高考填志愿,你问我,我说'好就业'。那是编的。"他抬起头,"法医能对着死人说话。人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是证词——这是书上说的。我信了后半句。爸要是真死了,总要留下点什么,骨头会替他说话。要没死……"
他停住了。姐弟俩谁都没敢碰"没死"那两个字。这两个字在家里禁了二十五年,谁先说出口,谁就要负责把二十年的日子重新过一遍。
"所以你在实验室里待到半夜,"温屿说,"不是用功,是在给他写信,也是在给他学手艺。"
"姐也是。"温野说,"你夜里睡不着,是把二十五年在脑子里过一遍。咱俩一个模子。"
温屿笑了一下。她低头去翻相册,翻得很快,怕停在某一张上。
温野起身进了自己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样东西——一只樟木箱,不大,铜锁扣,边角磨得发亮。
"妈走那年你交给我的。"温野把箱子放在桌上,"你说你不敢收,我替你收着。锁了五年,我开过一条缝,就一条缝。"
"你看见什么了?"
"妈妈的毛衣,围巾,还有——"温野从箱子最上层取出一封牛皮纸信封,信封发黄,上面是母亲的字,四个字:"给屿屿。"信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淡了:"等你敢开的时候。"
温屿伸手,指尖碰到信封,又缩了回来。信封不厚,没有鼓起——不是一沓信,是薄薄的一两页。五年里,她在脑子里把"屿屿"后面可能跟着的话排演过一百种:可能是父亲的线索,可能是母亲的道歉,也可能只是让她们姐弟好好过。一百种里,她一种都不敢拆开验证——怕拆错了,连想象都没了。
"现在敢吗?"温野问。
"不敢。"她说得很诚实,"这案子没完。我怕开了它,就得分心。等我把手里的账平完——我亲手开。"
温野点点头,把信封放回去,锁上。锁扣咬合的声音很轻,落在深夜的教师楼里,像什么东西终于对上了位。
他把钥匙递给她。她看着那把小铜钥匙,没有接:"你收着。开的时候,咱们一起。"
温野把钥匙攥回手里,耳钉转了半圈——这是他在想大事的习惯。他忽然又说:"姐,还有个东西,我一直没敢给你。"
"什么?"
"妈走前一个月,往家里座机打过一回电话。我接的。"温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她只说了一句话——'箱子的事,等屿屿敢开了,让她去问你贺叔叔。'"
温屿的背挺直了。
"贺叔叔?"
"我当时以为她说错了,咱家没有姓贺的亲戚。我回了一句'好',电话就挂了。"温野说,"后来我翻过通讯录,妈的通讯录里没有姓贺的。这个'贺叔叔',妈认识,我从来没见过。"
温屿坐在灯下,很久没说话。樟木箱,母亲的话,一个从未露面的"贺叔叔",一个在疗养院签了半个字、在行业协会名录里挂着名字的贺兰亭。母亲临终前一个月打的那个电话,说的不是遗言,是移交——把一条她守了九年的线,交给"屿屿敢开的时候"。
线,又多了一根。而且这一根,一头拴在母亲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