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佣男友》善良的小葫芦

2、清晨初遇 李循酒

　　李循酒量不行，一瓶啤酒下肚，脸连着脖子一块儿红了。张北江伸手勾了勾他的领子，低头看了一眼，连胸口都红了一片，忍不住嗤笑一声。
　　“要脸不！”李循喝了点酒，和张北江说话也懒得装孙子了，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看你爹呢！”
　　“你就是个小孩儿，看酒量就能看出来了，还想当我爹呢。”张北江说着，抬手在他头上用力揉了一把。
　　“你干啥老动手动脚的，缺父爱啊你？去你大爷的！”李循猛地一仰头，连屁股底下的塑料凳都带出去了一截，发出“吱啦”一声刺耳的响。
　　周围几桌的人纷纷扭头看过来，张北江的面子也有点挂不住，赶紧把手收回来：“行了，看你这德行，你别自己回去了，我送你。”
　　张北江找老板结了账，拿起车钥匙准备带李循走，李循却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走。哥，你路上注意安全。”话说完，他又重新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乖巧谄媚的模样，冲张北江笑得一脸乖巧，“再见啊，哥。”
　　说完头也不回地骑上自己那辆一捏闸就吱吱叫的小电驴，歪歪扭扭地走了。
　　张北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摇了摇头。
　　这小子。
　　喝点酒就原形毕露。
　　李循晃悠悠地骑到了桉县人民医院，把小电驴停在楼下，乘电梯直接上了住院部九层。
　　这一层是肿瘤科住院部。
　　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得了恶性肿瘤，在大城市治不起、也治不好，身体又扛不住化疗，只能回到县城医院输液、吃药，尽量维持着最后一点生命。
　　说白了，就是等死。
　　李循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三个病人都已经睡了，只是睡得都不怎么安稳。有人翻身，有人偶尔咳嗽两声，靠窗的折叠小床上倒是有个病人家属睡得香，呼噜声一阵接一阵，震得人耳朵疼。
　　李循站在门口缓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屋里的昏暗，才走到爷爷床边。他从柜子里把地铺拿出来，正弯腰准备铺在地上，床上的李树达却醒了。
　　老人睁开眼，看见是他，往旁边挪了挪，抬手拍拍身边的空位。
　　“小循，别铺了，上床睡来吧。”
　　“行，爷爷。”
　　李循把地铺放回去，脱了鞋爬上床，侧着身躺到爷爷旁边，几乎一沾枕头就闭上了眼睛：“爷爷，我挤着你你就叫醒我啊。”
　　“挤不着，睡吧。”
　　李树达给他往上拉了拉被子，又伸出那只干枯的手。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都是输液留下的淤青。他隔着被子，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李循的后背，动作很慢，像小时候哄孩子睡觉一样，嘴里还低声念着：“小循睡吧，小循睡吧……”
　　李循没再说话。
　　没一会儿，呼吸便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李循是被隔壁床老头的唱戏机吵醒的。
　　咿咿呀呀的唱腔在病房里回荡，声音又尖又亮，李循皱着眉睁开眼，烦得直想骂人。
　　他忍了半天，还是索性起了床，洗漱完跟爷爷打了声招呼，准备出去买早点。
　　医院门口来来回回就那几样东西。
　　爷爷没吃腻，他都已经吃腻了。
　　李循干脆骑上小电驴，又往一中那边去。现在时间还早，一中隔着两条街有个大棚小吃街，附近走读的学生大多会从那里买早点。
　　他去买了他和爷爷都爱吃的一家馅饼馄饨。卖馅饼的大姨认出他来，还笑着多给他塞了两个烧饼。
　　李循连声道谢，把早点挂在车把上，美滋滋地骑车往回赶。
　　骑到半路，他看见前面有个男生正往学校的方向跑。
　　男生腿长，手臂也长，跑起来动作利落轻快，虽然看得出来很着急，却一点也不显得狼狈。
　　这是早读迟到了吧。
　　李循今天心情不错，骑车靠近他，冲着那男生喊：“嗨，哥们儿，快迟到了吧？上车，我带你一程。”
　　男生明显愣了一下，脚下的速度慢了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点点头：“谢谢啊！
　　他刚准备上车，李循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一截纸巾递给他。
　　那纸巾不知道在他兜里窝了多长时间，早就起了毛边，皱巴巴的。
　　“擦擦。”李循指了指后座，“平时不坐人，落老鼻子灰了。”
　　男生笑了笑，又说了一声谢谢。他把纸巾接过去，简单擦了擦座位，随后把脏纸攥在手心里，坐上了后座。
　　李循这辆小牛牌电动车虽然饱经风霜，早就该叫“老牛牌”了，但车劲儿还是挺足。他拧下把手，电动车立刻窜了出去，没过多久便到了学校门口。
　　这时候早读已经开始，门口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门卫倒是眼尖，一看见他们俩，立刻从门卫室里走了出来：“你俩怎么不穿校服……”
　　李循压根没停，骑着车径直往里冲，只在风里丢下一句话：“齐叔，一会儿聊！”
　　“哪栋楼？”李循问。
　　“我也不知道。”
　　男生在他身后回答。
　　李循一愣，车速慢了下来：“你不知道你在哪栋楼上课啊？逗我呢？”
　　“我是转过来的，今天第一天来学校。”
　　“那你知道你哪个班吧？”
　　“知道。”
　　“知道倒是说啊，别问一句答一句的，行吗？”
　　李循刚才做好事的愉悦心情已经被这几句问答磨得差不多了。他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捡了个弱智回来。
　　“高一（三）班。”
　　男生终于回答。
　　李循听见“高一”两个字，立刻拧动把手，直奔高一教学楼。
　　三班正好在一楼。
　　远远的，他就看见教室里一排排学生都拿着书，低声背着早读内容。
　　“吱——”
　　小牛电动车的刹车声在空旷的教学楼前格外刺耳。
　　窗边几个学生齐刷刷回过头，三班班主任也抬起了头。
　　李循一眼就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张口就是一句脏话，赶紧对后座的人说：“快快快，快进去吧。”
　　男生下了车，还想和他道谢。
　　李循连忙打断他：“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
　　男生刚一下车，李循就准备重新加电。
　　偏偏这该死的小牛牌电动车车闸又没回弹回去，他只好伸手把闸掰回来。好不容易重新握住车把，正准备跑路，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
　　“李循！给我站住！”
　　黎苗老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嘹亮。
　　这一嗓子喊下来，不只是三班，连隔壁二班的学生都纷纷停止背书，一个个扭过头，隔着窗户看热闹。
　　李循闭了闭眼。
　　完了。
　　黎老师已经快步走到他身边，一把按住电动车的车筐，仿佛生怕他下一秒就骑着车跑了。她先没搭理李循，转头冲两个班的学生吼了一声：“有你们什么事？背你们的！”
　　又是一嗓子。
　　几十个脑袋瞬间齐刷刷缩了回去。
　　黎老师这才转过头，看向李循旁边的男生，脸上的怒气明显缓了下来：“你是尚泽吧？进去吧，先坐最后一排那个位置。要是看不清黑板，之后再给你调。”
　　尚泽冲她点了点头，模样很乖：“好的，老师。”
　　他转身往教室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又回头看了一眼李循。
　　就是这一眼，让李循忽然觉得他有点眼熟。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黎老师已经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他身上。
　　“你，还是那样？”
　　李循装傻：“哪样啊，老师？”
　　“你说哪样？”
　　黎老师叉着腰，盯着他，“天天在街上混那样！我是真想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你这样混能混出个什么名堂？你对自己负责吗，啊？”
　　李循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些，却还是没说话。
　　“我想不明白！”黎老师越说越气，“我当初看你中考成绩，给我得意的啊！全市前二十，一中总共就俩，我班有一个！我恨不得你是我儿子，我逮谁跟谁嘚瑟。你就是这么打我脸的？”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不全是生气了。
　　“你要是图打我脸，现在高兴了吧？也该回来念书了吧！
　　李循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混着挺好的，老师。您别□□心了。
　　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看得黎老师嘴角直抽。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火气，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决定一个人既唱红脸又唱白脸。
　　“李循，老师知道你好学，也知道你会学。老师骂你，也是真为你着急。”她看着他，声音低了些，“老师知道你家里不容易，你爷爷养你长大也不容易。但是你马上就能考大学，找个好工作，挣大钱，把你爷爷接出去过好日子。那不比你天天在外面混体面吗？”
　　“是，高中和初中不一样，不是义务教育，可你的中考成绩摆在那儿。学校本来就可以免你的学费和学杂费，我也可以给你申请助学金。你念个高中，真的花不了多少钱。”
　　她顿了顿，看着李循。
　　“你是好孩子，老师知道。但是省钱，不该省在求知上。你明白吗？”
　　李循听着，没有说话。
　　学费和学杂费可以不要钱。
　　他一天只吃一顿饭也没关系。
　　可爷爷每天要吃的口服吗啡、通便药、护胃药，报了医保以后，一个月还要花八九百；住院输液，只输盐水、止吐和护胃的针，再加上床位费、检查费，新农合报销之后，一个月也得三千多。要是身体再出现点别的情况，换了药，只会花得更多。
　　爷爷总是吃不下饭，偶尔还得用人血白蛋白，一瓶就要四百多。
　　他们爷俩还得吃饭。
　　一个月下来，这些钱加在一起，差不多就够他三年的学费了。
　　这些话，黎老师不知道。
　　她不知道李树达已经病得没救了，也不知道李循是在三个月前，刚查完中考成绩、还在因为自己考得好而洋洋得意的时候，才知道这一切。
　　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只要考上大学，一切就会慢慢好起来。
　　可现在，连三年的时间都未必有。
　　这些没法和黎老师说。
　　说了又能怎么样？
　　不过再多一个可怜自己的人而已。
　　李循不需要这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着灰的鞋尖，很快又抬起头，重新挂上那副礼貌的笑。
　　“谢谢老师。”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轻松。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
　　说完，他朝黎老师点了点头，转身骑上电动车，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