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佣男友》善良的小葫芦

1、游戏之外 桉县一

　　桉县一中的晚自习还没结束，金太阳网吧里已经坐满了人。
　　最靠里的那排电脑前，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压低声音骂着游戏里的队友，门口不时有人探头张望，生怕被老师或者家长撞见。网吧外的街灯隔着蒙了灰的玻璃照进来，昏黄的一片，把墙上“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几个字照得格外讽刺。
　　李循就站在那几个字下面。
　　“这是谁身份证号？怎么换了？”
　　李循靠在网吧前台，手指夹着那张写着身份证号的纸条，随意晃了晃，“我都快把你身份证号背下来了。徐伟伟，1……”
　　“哎！”徐伟伟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拍得李循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你干脆把我身份证登电视上循环播放算了。换系统了，现在一个身份证只能登一个机子，我能怎么办？只能再找几个身份证号备用。
　　李循环视了一圈网吧。金太阳网吧今天生意不错，放眼望去，几乎座无虚席。键盘声、鼠标点击声、游戏里的喊叫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而坐在里面的人，大多都是十几岁的学生，甚至还有几个穿着桉县一中校服，书包都还挂在椅背上。
　　李循挑了挑眉，笑了一声：“几个身份证可不够吧？你这儿坐着一群未成年人啊，徐老板。接纳未成年人上网，可是违法行为哦。”
　　“滚蛋。”徐伟伟叉着腰瞪他，“你个小讨吃货不是未成年？你有脸说我？你大不了别来！我一个小时才挣你们两块钱，电费都快交不起了。不接纳未成年人，我喝西北风啊？还有你——”他指着李循，“天天往我这儿晃悠，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回去念你的书！”
　　李循看着徐伟伟气得脸色通红，像只被惹急了的大蛤蟆，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行了徐老板，别生气。”他说着拍了拍徐伟伟的肩膀，“气坏了没人给我开机。”
　　“滚滚滚。”
　　徐伟伟嫌弃地挥手。
　　李循心情不错，晃晃悠悠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他随手扫了一眼刚才那张身份证号，输入账号密码，打开电脑。登录QQ后，他熟练地点开一个头像，昵称是“一尾拉风小鱼儿”。
　　忧郁大师：［姐，还玩LOL？］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直接甩来了一个语音邀请。李循挑眉，接通。
　　“我的世界。”
　　电话那头传来女生清亮的声音。
　　李循愣了一下，“姐，玩我的世界点陪玩是不是有点浪费啊？这游戏又不能展示我高超的技术。”主要是不好算钱。陪玩游戏按小时收费，MOBA还能说陪打、陪赢、陪上分。《我的世界》？陪你砍树吗？
　　李循正琢磨着，那头的小鱼儿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你陪我玩就行。还是按小时结账，和其他游戏一样。”
　　李循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立刻坐直身体：“哎呀，姐你这话说的。钱倒是不重要，主要是鱼儿姐想玩。不要钱，我也得陪姐玩啊。”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李循。”
　　“嗯？”
　　“你这句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李循摸了摸鼻子：“当然信。”
　　“我信你个鬼。”
　　小鱼儿笑了一声，“赶紧上线。”
　　同样两个小时，《我的世界》显然比MOBA轻松不少。不用紧盯战局，也不用担心输赢。两个人就在游戏里砍树、挖矿、收集材料，偶尔聊几句，时间过得很快。等李循回过神，两个小时已经结束。
　　小鱼儿看着李循盖出来的房子，沉默了半天。
　　那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建筑。
　　如果非要形容……大概就是一座规模巨大、气势恢宏的——火柴盒。
　　“你……”小鱼儿欲言又止，“虽然你只会盖火柴盒，但是吧，你这个火柴盒，盖得还挺有规模。”
　　李循操控着游戏人物绕着自己的建筑转了一圈：“谢谢姐夸奖。”
　　小鱼儿冷笑：“我是在讥讽，是在嘲笑，是在鄙夷，是在不屑。”
　　她说完，毫不犹豫掏出TNT炸弹，一个、两个、三个，整整齐齐摆在李循的巨大火柴盒周围。
　　李循眼皮一跳：“姐，手下留情，好歹是我的一番心血。
　　他说着赶紧冲过去拆炸弹，“而且房子能住不就行了吗？两张床还能放不下？”
　　小鱼儿叹了口气：“你等着。我叫个人，让你看看什么叫房子。”说完，她直接挂断电话。
　　过了一会儿，小鱼儿发过来一个IP地址。
　　［进来。］
　　李循顺手点进去。
　　下一秒，他愣住了。
　　屏幕里还是那个熟悉的方块世界，可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不是他刚才待的地方。
　　山谷之间坐落着一座古朴的中世纪城堡，尖顶高高耸起，旁边是一排温馨的乡间木屋。远处还有大片东方风格的建筑，飞檐、长廊、亭台一层层铺开。再往后，是线条简洁的现代楼房。
　　山野、河流、建筑彼此交错。
　　每一处细节，都是一个个方块堆出来的。
　　李循看了半天，忍不住感叹：“卧槽。”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几乎整个人都快贴到屏幕上，“这盖的也太帅了。”
　　他赶紧给小鱼儿打电话：“姐，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人？这么爱玩《我的世界》？”
　　电话那头的小鱼儿笑了一声：“建筑吧认识的。这人不是爱玩《我的世界》，他是喜欢建筑。《我的世界》对他来说，就是搭建筑的一个工具。”
　　李循听完，顿时觉得相当无聊了。“哦……”他又看了看屏幕，“那这哥们儿得三四十了吧？”
　　“哪儿呢。”小鱼儿笑道，“也就跟你差不多大，叫我也是叫姐。”
　　李循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他重新看向屏幕里的建筑。
　　这得多有耐心？
　　他估摸着，小鱼儿应该是大学生，既然这个人和自己差不多大，估计也就是高中生。只是……这耐心未免也太好了。
　　李循来都来了，总得打声招呼。他打开聊天框，敲下一行字。
　　忧郁大师：［哥们儿，你这房子盖得挺牛逼啊！］
　　对方回复得很快。
　　泽：［谢谢。］
　　李循挑了挑眉。
　　这人说话还挺简洁。
　　他也不在意，继续敲字。
　　忧郁大师：［嗨，不谢不谢。你教教我呗，鱼儿姐嫌我就会盖火柴盒，让我来见见世面～］
　　“你认识人家吗你就告状。”手机那头的小鱼儿嗤笑。
　　李循没搭理她，又开始打字。
　　忧郁大师：［鱼儿姐说你会烦我，我说哪能呢。你房子盖这么好，人肯定也善良又有耐心^_^］
　　小鱼儿在那边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显然对他的不要脸早就习以为常。
　　屏幕上的“泽”却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发过来一串数字。
　　泽：［3xxx7xxxx］
　　李循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
　　忧郁大师：［啥］
　　泽：［我的QQ。］
　　紧接着又是一条。
　　泽：［谈不上教。如果你感兴趣，咱们可以聊天。］
　　李循：“……”
　　他靠回椅背。
　　他就随口逗逗小鱼儿开心而已，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谁真有闲心学这个？盖房子有什么意思。
　　不过他还是顺手加了那个QQ。
　　申请通过得很快。
　　对方的头像是一只奶牛猫。猫张着嘴打哈欠，看起来却像在龇牙，表情又欠又生动。
　　昵称倒是很简单。
　　也是一个字。
　　泽。
　　李循盯着头像看了两秒，没来由地觉得这猫和它主人还挺像。
　　都不怎么会说人话。
　　三个人一直玩到晚上七点。
　　李循退出游戏的时候，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网吧里依旧吵闹，耳机里是游戏声，周围是键盘敲击声，还有不知道谁突然爆出来的一句国骂。
　　李循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卡里多了250块钱。
　　他立刻给小鱼儿发消息。
　　忧郁大师：［3个小时240，多发了十块姐。］
　　对方回得很快。
　　一尾拉风小鱼儿：［这数衬你。］
　　李循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他干脆按住语音，故意夹着嗓子，拖长声音：“谢——娘娘恩赏——”
　　发完自己先乐了。
　　刚关掉电脑，台球桌那边就有人喊他：“小循！来陪两杆！”
　　李循刚起身，腰还没完全伸直，脸上的笑已经没了。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真是一点喘气的工夫都不给。
　　不过骂归骂，他还是很快堆起笑脸，朝台球桌走过去。
　　“来了哥。”
　　他走到桌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熟练地递到正在准备开球的男人嘴边：“哥，你这技术都这么硬了，还用我陪啊？图我球剩得多，摆桌上喜庆呗？”
　　男人斜着眼看他。
　　下一秒，台球杆在李循屁股上轻轻一抽。
　　“跟别人装，别跟我装。你要真想赢我，我连一颗球都没机会进。天天装孙子，不就是为了挣那块八毛的？”
　　男人说着俯身开球。
　　白球撞出去，“砰”的一声，几颗球同时散开。
　　他直起身，扬了扬眉毛：“不过我就爱看你装孙子。比打球有意思。”
　　李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张北江。
　　去你大爷的。
　　他面上依旧笑嘻嘻，心里却已经拿台球杆捅他个对穿，然后挂到对面烧烤摊上当油边烤。
　　“哥说得对。”李循笑得比刚才还灿烂，“赚大钱的人，看人就是准。我这人还真是要钱不要脸。”
　　他说着伸出手：“不过咱们先说好了。陪练是陪练的价，装孙子可是另外的价。”
　　张北江乐了。他朝旁边沙发上的西服外套扬了扬下巴：“你看着拿。也不知道到底是你陪我打球，还是我拿钱哄你高兴。
　　“那哪能一样。”
　　李循吹了声口哨。
　　他一点没客气，径直走过去，从西服外套的口袋里摸出皮夹，数了五百块，揣进裤兜。
　　张北江看着他：“呦，今天不贪？”
　　李循拍了拍裤兜：“今天挣够了。”
　　张北江笑了两声，把烟夹在指间：“打球，不用你让。”
　　李循心里冷哼一声。
　　不让你，你不得哭？
　　嘴上却道：“好嘞哥。”
　　从金太阳网吧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县城的夜晚和大城市不一样。十点钟，主街上的商铺已经陆陆续续关了门，卷帘门落下来一半，路边的摩托车停得歪歪扭扭。街灯隔着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灯光照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风一吹，路边树叶沙沙作响。
　　这地方离桉县一中隔了两条街，晚自习刚结束，不少学生从这经过。三三两两，有人骑自行车，有人推着车并肩走，有人勾着朋友的脖子笑个不停，也有人低着头背单词，嘴里念念有词。
　　烧烤摊支在路边，塑料棚被夜风吹得哗哗响。
　　李循和张北江坐在一张小矮桌旁，面前摆着一把烤串，几瓶啤酒。烧烤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油脂滴下去，立刻窜起一小簇火苗，烟气裹着孜然味飘过来，把人身上的衣服都熏出一层淡淡的油烟味。
　　李循低头撸下一串羊肉。
　　他看着那些从校门口出来的学生。
　　他们看起来都累。
　　可那种累和自己不一样。
　　他们会抱怨作业太多，会抱怨老师管得严，会因为考试成绩发愁，也会为了周末能不能出去玩争论半天。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来，他们还得背着书包回学校，坐进教室，继续过那些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日子。
　　在李循眼里，那些东西竟然显得有些奢侈。
　　张北江是他见过为数不多不会问他“怎么不念书了”的人。
　　网吧老板问，烧烤店老板问，邻居问，爷爷问，爷爷病房里的病友都问。
　　不是问他为什么不念，就是劝他：“还是读书好。”
　　李循当然知道读书好。
　　可读书不会立刻让钱飞进口袋。
　　不但不会，还得花钱。
　　这才是最要命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啤酒。
　　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没人懂呢？
　　哦。
　　也不是没人懂。
　　旁边这个一看就是奸商的王八蛋就懂。
　　当然，也可能张北江根本不在乎他读不读书。对他来说，自己大概只是一个有点意思的小乐子。
　　给几百块钱，就能看着他摇头摆尾地过来装孙子。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挺合理。
　　“张哥。”李循端起杯子，“我敬你一杯。”
　　张北江抬眼：“怎么？”
　　“敬你有钱。”
　　李循笑得一脸真诚：“有钱的王八蛋。”
　　“……”
　　张北江看了他一眼：“你喝点啤的还装上了。”
　　两只杯子碰了一下。
　　李循仰头喝酒。
　　他不想再看那些学生。
　　可视线收回来之前，余光还是扫到了其中一个人。
　　那是个男生，他正低头看手机。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少年尚显稚气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眉眼干净，侧脸利落。
　　看起来和周围那些嬉笑打闹的学生没什么不同，却莫名让李循多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
　　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上的光映进玻璃杯，又折到桌面上，碎成一片细细的白光。
　　李循低头看去。
　　“泽已同意您的好友请求，你们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已经走远的少年。
　　随后低下头。
　　“还怪好看的。”
　　他随口嘀咕了一句。